第93章 093 沈大统领马
此刻沈侑正被招入宫,传旨太监引着沈侑穿过层层宫阙,绕过雕花影壁,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
沈侑入内敛衽行礼,神色恭谨。他虽身着孝衣,却难掩其温润雅致的气度,即便身处帝王面前,亦不见丝毫慌乱。
泰昭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缓缓开口:“沈睿身犯命案,罪证确凿,当堂伏法,本是罪有应得。朕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世代忠良,特允你以半丧之礼安葬他,你可知朕的用意?”
沈侑垂眸应声:“臣知晓。陛下念及沈家世代忠勤,体恤臣一片孝心,既不废人伦,亦不违律法,臣铭感五内,万死难报陛下恩典。”
“你倒是通透。”
泰昭帝微微颔首,语气中赞许之意更甚:“朕亦听闻,沈睿丧事,皆是你一手主持。不铺张、不张扬,婉拒外客,约束族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孝道,又避了朝堂非议,可见你并非传言中那般闲散寡淡,倒是个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上司夸奖,沈侑露出恰到好处激动之色。
不过陛下如今所言,皆是废话。
他得称赞,当然不是区区葬礼办得好。
少年天子,最看重的当然是权力。泰昭帝好不容易亲征,自然想尝尝身为天子,独断乾坤的滋味。
这般年纪轻轻,谁愿意被几个内阁老头子念叨?
本朝内阁权力一直不小,往极端来说,天子所下旨意若私发,便是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
只不过君君臣臣的在这里,阁老们亦不会太失人臣之本分,太驳皇帝颜面。
若要将权力抓手里,便需一个善于权术的帝王和阁老们打交道。
当今天子初初亲征,一身锐意,气候初成,却也有些手腕。
之前首辅彭阁老死了亲娘,回乡丁忧。
首辅不在,本来该次辅蓝阁老顶上,可偏生蓝家教子无方,其孙蓝毓谋杀京中贵女。蓝阁老照例辞职,被陛下挽留,一来一回走了个套路。
只是虽未丢官,蓝阁老却失了问鼎首辅资格。
谋杀贵女案让蓝阁老被踢出局,接着便是资历最久的秦阁老开始发力。
秦阁老资历老,又为吏部尚书,为热门人选。
不过这次案子之中,由死者沈珏为掮客,构陷良民冒功的幕后靠山是巡城御史易平之。
易平之是秦阁老门生,巡城御史的位置也是秦阁老使力气庭推得来。
自古师徒如父子,子不教,父之过。
出事后秦阁老从吏部尚书调去礼部尚书,礼部清贵,却不似吏部捏着天下官员的选官之权,于是算是削去手中大半权柄。
于秦阁老而言,首辅之位,更如镜花水月,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
内阁首辅之位暂且空悬,既无首辅,年轻天子跟内阁博弈亦占了上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侑这些事都做得极之隐秘。京城那么多明眼人,可没一个能瞧出沈侑推波助澜,悄无声息加以引导,使得朝堂风波易帜,天子称心如意。
沈侑每每思之,便油然而生一缕说不出的兴奋。别人指指点点说沈大公子不上进,对之加以蔑视时,他更能因此爽到,浑身上下极是舒坦。
他那些阴暗、愉悦爽感,与旁人截然不同,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心思。
泰昭帝言语也很温和:“沈卿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沈侑飘飘然,心下油然而生优越感。
他这个人是一石二鸟,比如沈珏那桩案子,一来借此剔除些自己不愿见的人,二来借此揪出沈珏靠山巡城御史易平之。如此公私不分,陛下的公事和自己私事一道解决,果真好手段。
但他又深谙人心,心知不能将这些飘然浮于面上,不觉道:“此为微臣该为之事,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林女尉十分辛苦,反倒该得些奖赏。”
“她刚升官,骤然再升未免突兀,不如赐她些财帛田产。她如今还居于外城,日子甚是清贫。”
沈侑享受惯了,林微姝那日子落他眼里便是清贫。
泰昭帝叹息:“你对她倒是有几分情意,看来也不仅仅是利用她断案查案。这份情意,我倒也要成全了。”
沈侑蓦然微微一怔,只觉得利用二字十分刺耳,但泰昭帝似直言不讳,也非是要嘲讽什么。
沈侑又替自己辩驳,他只是顺手,谈不上是利用。
林微姝难道没查出真相,甚至因此获利?大家都有好处之事,也不必用些难听词汇来形容。
只是为人臣子不好挑陛下字眼,沈侑只肚里议论。
泰昭帝继续说道:“你父亲亡故,虽然是不堪,论及孝道,你自会上个折子。当然,朕自会夺情不许,由着你留在京城。”
沈侑口中称是,亦微微有些别扭,盖因他明面上上只领了个闲职,何以能用夺情二字?
这时节,又有一人被招入御书房。
是如今朱衣卫指挥使郑桐。
郑桐既是死去翠芝的新情郎,又是岑玉娘从前有缘无份的旧情人。
如今这场三角关系满京城议论纷纷,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郑指挥使为了新妾誓要报复旧相好。
沈侑想起这些传言八卦,就有些想笑。
他还知晓郑桐一直很恨秘眼大统领。
朱衣卫从前为天子爪牙,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天子鹰犬,受命于陛下,缇骑出动天下惊,那时是何等风光!
可惜伴随朱衣卫去权力裁撤大半,如今朱衣卫早风光不在,如今沦落,也不过是替天子举仪仗以及负责贴身安保。
而秘眼算得上朱衣卫同类竞品,从前朱衣卫能做的事,秘眼也能做。而且沈侑颇有手腕,做得是宛如春风化雨,了无声息,拨弄朝堂局势近乎润物细无声。
郑桐不识沈侑身份,却对秘眼大统领深恨不已。
沈侑心里冷嘲,心忖郑桐那两颗眼珠子跟没长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正欲退下,却听泰昭天子说道:“沈卿不用退,今日也该使人知晓,你便是秘眼大统领。汝父德薄,你虽一片孝心,可朕也要夺情留你办事。”
如此猝不及防,沈侑脑子一片空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桐面颊近在咫尺,那张面颊之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缕缕嫉色。
在郑桐看来,这是天下恩宠。自太祖立国,秘眼隐于暗处,始终没有什么正式名分。沈侑得少帝恩宠,竟要由暗转明,从前的阴暗生物要沐浴在阳光之下!
而这沈侑亦要摆脱废物之名,从此扬眉吐气!
从前看不起沈侑之人,皆要悔不当初,十分懊恼。
郑桐嫉色流转,只觉沈侑必然是欢喜疯了!
但谁也不知,沈侑以全部力量遏制自己全身发抖。
他在怕!
说怕也不准确,而是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胃部翻腾,欲要作呕。
蛇类生物本来就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而极厌恶阳光曝晒。
他喜欢在旁人轻蔑中带着优越感欢喜,但是却从来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的世界没有人能进来,他甚至因此拒绝了林微姝。
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
但现在看着郑桐面色,他知晓这个秘密很快便不是秘密,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京城。
沈侑面上却欢喜谢恩,泰昭帝也自觉给了这个合用的臣子莫大的恩德。
天子肯定不知晓沈侑所想。
此时此刻,沈侑满腹皆是恶毒之意,他想若知今日,他便应该站董太后。然后,自己个儿再唆使一番后,让董太后把眼前这个什么陛下给宰了。
当真是恶心透顶!
沈侑只知自己秘密到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更令他呼吸不畅。
但他也有错算时候。
他错算天子心思。
当然他更错算此消息传到林微姝跟前速度。
马车上,林微姝方才合上卷宗,一道英俊的身影就像狗一样顺溜的窜上了林微姝的马车。
秦泌是策马而来,他轻功了得,赶上林微姝马车之后,便轻巧掠上。
这般风风火火,秦泌面颊之上浮起了几分锐气,一双眼珠子亦闪闪发光。
“林姑娘,我便说是我猜对了,可你却居然不信。”
他劈头盖脸这么说,林微姝一时之间竟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脸儿,准备细细问。
不过不等林微姝细细问,秦泌就快快的说了。
“我也是没想来,是从家里得了消息,若无我大哥,我绝不能知晓这么快。当然,你也不必知晓我是从哪儿知晓,我只想和你说,你那位沈家大公子,便是那位秘眼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瞪大眼,紧紧攥紧了卷宗。
秦泌觉得她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林微姝这般怔怔发呆,没给秦泌反应,也没说什么话。
秦泌只觉得她傻了似的。
直到马车到了地儿,林微姝才说了谢谢,下了马车,有些神思不属。
如此倒闹得秦泌有些良心不安,又有些好奇。这位林姑娘很是聪明,查案子也很精明,难道一点儿都未察觉到?这也是秦泌没想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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