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姐姐 常风并
常风并不是第一次来德令哈,事实上,他以前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
穿过子美巷,路口那家李闯超市再也买不到那种绿色的雪糕了,两块钱一个,常风以前一年四季都会去买,突然有一天就没了,他问老板为什么没了,老板看他一眼觉得好笑。
“没了就是没了。”
路的尽头有一家台球室,常风进门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孩子在打台球,十四五岁的年纪,看见他后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叼着烟投来打量的目光,只一瞬,又开始说笑。
店里的陈设还是跟以前一样,破旧,简单,三张台球桌依次排列,最里面是柜台,上面放着暖水瓶,旁边是一个瓷盘,里面倒扣着四五个杯子。
常风绕过这群人,往二楼走,水泥楼梯格外干净,闻得到灰尘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道门,几秒后,里面传来一道女声。
“谁呀?”
常风必须承认,在那一刻他有想逃的冲动,如果不是因为腿软的话,他指定已经跑了。
抱着侥幸心理,他没应声。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吧嗒吧嗒的逐渐靠近。常风一口气还没吐出来,门就开了。
“姐姐。”他抿唇吞咽一下,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砰,砰,砰……
女人正在洗头,耳边还残留着白色的洗发水泡沫,水珠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滑,砸在脚边,她一手拢着头发在额前,微微歪着头盯了常风两秒,突然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是路过。”常风答。
女人挑了挑眉,转身进里间继续洗头。
门开着。
常风跟进去,在门口站着,他低头看见她穿了一双低跟的高跟凉鞋,脚趾甲涂着鲜艳的红色。
冲洗的水声哗啦啦不断,掩盖了常风的心跳声,他撇开眼,余光中看见她开始擦头发,擦了几下便将头发甩到身后,又伸手拢了拢。
见她要出来,常风急忙让开,规矩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女人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打火机来,她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两口才坐在椅子上问:“什么时候走?”
常风答不出来,只问:“生意还好吗?”
他想像个大人一样,问些成熟的问题,自然的跟她聊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局促又紧张。
屋子空间不大,没一会儿就烟雾弥漫。常风隔着烟雾看向姐姐,她没变,还是那副样子,抽烟时总会拧起细细的眉毛,垂眼盯着地板看。
姐姐翘着腿,鞋子挂在脚尖,随着她扭身揿烟灰的动作轻轻晃荡两下,要落不落的。
她叹口气,“不是说不会再回德令哈了吗?”
常风梗着脖子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不算回,我是路过。”
“什么时候走?”姐姐又问了一遍。
常风憋着口气,说:“看朋友,她们可能会在这儿待几天。”
“哦~”姐姐努努嘴,并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问问,“目的地是哪儿呢?”
“墨脱。”
“嗯。”
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最后一缕烟雾稠得发青,姐姐脸色也带着点青,常风扫一眼,说:“还经常熬夜呢?”
他问完就后悔了,坐立难安起来,“我请你吃饭吧。”
女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歪身倚靠在桌上,小腿开始晃荡,“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请我?”
常风不敢直视她,闷头说:“你不是我姐姐吗?弟弟请姐姐吃饭天经地义。”
“这算是哪门子的天经地义。”姐姐嗤笑一声,撩起湿发又松开,反复几次后,她正了神色,“你走吧。”
屋子里的烟雾已经消散完了,常风却觉得呼吸困难,双手搭在膝盖上没动作,半晌,他开始晃腿。
“我请你吃个饭再走。”
姐姐站了起来,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头,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嗒嗒作响,她冷淡开口:“行啊,一会儿我未婚夫会来接我,一起吗?”
常风倏地抬眼,满脑子都是“未婚夫”三个字,陌生,但足以让他失态。
好一会儿,他才撤离呆滞的目光,低下了头。
姐姐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挺巧,后天就是婚礼,到时候你要还没走的话,可以来参加。”
常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荒而逃的,他像条刚上岸的鱼,又渴又惧,在巷子里狂奔,一直跑到腿脚发软才停下来。
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抹发现全是眼泪。
姐姐不会等他了。
从此以后,德令哈是他无法停留的地方,他只能漂泊。
常风神色恍惚的回到酒店,刚好在门口遇见拍照回来的杨又和陆敬尧。
“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杨又有点不开心,语气没以前那么热络,冷冷淡淡地看着常风。
“我去找我……姐姐了。”
“姐姐”两个字带着哭腔,常风捂住脸深呼吸,克制半晌才放开,“没事,我要走了。”
杨又傻了,她从没见过常风这样,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谁,踌躇问道:“你姐姐骂你了?”
像常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确实……不懂女人,会被姐姐骂也正常。杨又想安慰一番,却突然词穷,眼睁睁看他红着眼,低声啜泣。
哭成这样实在是少见,也只有这种时候,常风才透露出符合他年纪的稚气与脆弱。
杨又焦急地看向陆敬尧,眼神询问他怎么办。陆敬尧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想笑,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突然理解了杨又对常风的迁就。
“大男人哭什么哭。”陆敬尧冷冷撂下一句话,牵着杨又往里走。
杨又急忙扯住常风的衣服,将他一起拉进酒店里。
房间里,陆敬尧懒懒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耳朵却八卦地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暗自发笑。
杨又在一旁递纸巾,顺带着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你姐姐确实挺辛苦的,现在有了未婚夫是好事,多个人爱她,你应该替她感到开心。”
常风哭得满脸通红,一张纸巾擦了鼻涕又去擦脸,听完杨又说的话,他“蹭”一下就站起来,“你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
杨又鼓着眼睛,急忙道歉:“对不起啊,你别伤心。”
陆敬尧沉下脸,这小兔崽子自己没本事追女人,倒把火撒在他女人身上了,他都没这么跟杨又说过话,他是怎么敢的!
“哼,”陆敬尧冷笑,身形不动,还是那么坐着,不疾不徐地开口:“毛都没长齐,追女人?哪个女人看得上你,就你这样的还出去混?养的细皮嫩肉了出去卖吧。”
他嘴巴像淬了毒一样,专往人心窝子里捅。
杨又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戳了戳陆敬尧腿根,示意他别说了。
常风捏紧的拳头在发抖,下颌也绷着,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和陆敬尧撕打在一起。
陆敬尧轻蔑一笑,继续呛他,“真是活久见,没见过哪个男人因为单恋哭成这样,是男人你就把爱的女人抢回来,哭有什么用,娘们儿唧唧的,只会冲女人发火。”
气氛凝滞的让人觉得缺氧,杨又站起来打圆场,“算……”
“你坐下!”
两人同时开口,常风眼里都快喷火了,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侮辱成这样,而且还是侮辱他的男性尊严,他指着陆敬尧,“你……”
“我怎么?”陆敬尧睨他,眼神阴冷狠戾。
迫于气场,常风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一面不甘心,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
陆敬尧说的没错,他真不是男人。
可怎么办呢,他一无所有,拿什么追女人,拿什么将心爱的女人留下,他无可奈何到只能哭泣。
杨又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人会打起来,她对常风说:“你快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要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不愿意的话我会替你多开几天房,你放心住。”
常风忽然蹲下身,抱住脑袋放声大哭起来,他从未这样委屈过,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鼻涕眼泪簌簌往下。
陆敬尧被吵得面色不虞,他起身,一把提起人往门口走。
杨又以为他要将常风赶出去,忙抱住他胳膊,“陆敬尧,你冷静冷静……”
东倒西歪的,常风被拖直门口,后背砰的一声撞向门板。
陆敬尧抓住他领子,将人抵得动弹不得,他忽然问:“她哪天结婚?”
常风抹了把泪:“后天。”
“这不来得及?”陆敬尧说:“男人不能怂,结了婚的都可以抢,更别说还没结成的,搅黄就是了。”
这简直在胡说八道!
杨又不可置信,瞪着眼睛扒拉陆敬尧胳膊,“你别瞎出馊主意,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抢亲的!”
陆敬尧对一旁的干扰视若无睹,只是看着常风,他没开玩笑,是来真的。
常风瞬间止了哭,一副“你说的很有道理”的表情。
杨又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们俩有没有公德心?搅黄别人婚礼是要遭报应的!”
常风表情有所松动。
陆敬尧问:“不敢了?”
“当然敢了。”
“行,那就这么决定了。”
真是两个狗男人!狼狈为奸!杨又转身,气冲冲说:“去吧去吧,到时候在婚礼上自我感动。诶,姐姐压根儿就不愿意跟你走!你破坏她最重要的日子,她一定恨死你了,她会再骂你一顿!再也不愿意看见你!”
吁,舒服了。
杨又抱手坐在沙发上,继续冷言冷语,“承担得了后果就去吧。”
常风犹豫了,“姐夫哥,万一、万一姐姐真的恨我怎么办?”
陆敬尧扭头看了杨又一眼,“恨就恨了,总比忘记你要好。”
“可……”常风支吾道:“搅黄别人婚礼,好像真的挺没公德心。”
陆敬尧像看怪物一样看常风,“你有这东西?”
常风道:“我跟你不一样,还是有一点的。”
陆敬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