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日照金山 杨又后
杨又后脑勺挨了一棍,当下就晕了过去,再又被颠醒,她吃力睁开眼,昏懵片刻,模糊的视线才缓缓聚拢,入目是疾驰的马蹄和飞扬的沙石尘土,惊惧瞬间攥住胸口,她失声尖叫,这才发觉自己正伏在马背上颠簸。
骑马的是那个小脑袋、声音尖细的男人。
皓月当空而照,马匹映着清晖在戈壁原野上疾驰,没有方向,只是拼了命地奔跑。
杨又整个腹部都被顶得生疼,她很快叫不出来,只能呜咽,而这呜咽被马蹄声和风声彻底掩盖。
目之所及是无垠的荒凉,她万念俱灰,垂败地抬眼,一道熟悉的身影猝然闯入视线。陆敬尧同样骑着一匹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望过来。
泪水再也兜不住,从眼角飞溅出去,杨又伸直手臂要去抓陆敬尧,她一刻也等不了了,想要触碰他,身体不安地扭动。那个小个子的男人显然不能驾驭这匹马,东倒西歪地不停咒骂,随着马匹的嘶鸣,陆敬尧连忙出声制止,“又又别动!好好趴着,抓稳!你别怕,我会救你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杨又听得很清楚,她忍住疼痛紧紧抓住马匹的鬃毛。
两匹马不相上下,齐头并进,陆敬尧逐渐拉近距离,那个男人身材矮小,他很有把握,正准备出手控制,那人却突然收紧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陆敬尧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他无路可逃,后方陡崖阻断去路,马匹根本无从攀登。
杨又脖子上的那把刀寒气逼人,在月光下闪着森森流光。陆敬尧下了马,慢慢向前逼近,他抬起一只手说:“我知道你想要钱,你要多少好商量。”
匪徒情绪已经失控,“我没有羊,我没有马,我什么都没有。”他呜呜地哭,颓败至极,却又突然激动起来,发狠道:“我要卖了她,换钱!”
刀再往杨又脖颈逼近寸许,刀刃甚至压进了肉里。陆敬尧低低喘着气,他看见杨又那双清透的眼里此刻尽是恐惧,恐惧到忘了眨眼,就那么……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眼前的路晦暗难行,陆敬尧浑身都绷着,他不敢再靠近,沉着声音说:“好,那你得小心一点,受伤了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我是有些穷,但穷是什么罪过吗?,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传宗接代。”
“你说得对。”陆敬尧适时安抚他的情绪,又问:“能卖多少钱?”
“八万!我要卖八万!”
“行,卖八万。”陆敬尧弯下腰,慢慢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起来!”匪徒草木皆兵,搞不清陆敬尧是要干什么,他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紧紧贴在山体上,衣服摩擦出声响。
“我……我不太舒服。”陆敬尧蜷缩着倒了下去,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惨叫。
“喂!你怎么了?别他妈给我装!”
杨又颤着声音说:“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
“谁让你说话了!”
杨又噤了声,不敢再刺激身后的人,她垂眼看着地上的陆敬尧,悄悄红了眼眶。
山谷里的风更为冷冽,吹得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再加上陆敬尧痛苦的喊叫声,很快就吸引了狼群的嚎叫,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
匪徒突然说:“你过来,你过来我就放了她。”
陆敬尧艰难爬起来,刚要往那边走,就听见他说:“跪下!你跪着过来!不跪的话,我现在就杀了她,我们一起死。”
“好,你别激动。”陆敬尧声线虚颤着,表现得脆弱又顺从,他毫不犹豫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杨又心里,涩得她淌了一脸泪。
陆敬尧半掩眸色,膝盖蹭着地面,一寸寸挪近。
杨又心脏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这不是陆敬尧,不是坏蛋陆敬尧,在她心里,他应该坏得无法无天,坏得没有弱点,坏得连菩萨也拿他没办法。但此刻,他弯着背脊,垂下脑袋,像一个失败者那样,接受侮辱。
杨又觉得他瘦小了好多,他的身躯溶进晦暗里,如同被吞噬掉了,再没有了以前那股混不吝的劲头,苍白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她不想哭了,不想为这样的陆敬尧而哭。
“再靠近一点!”匪徒急吼吼的,一早就做好了打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陆敬尧,也知道再这样熬下去几人都得完蛋,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决掉眼前这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尖刀刺向陆敬尧脖子的时候,杨又被一股迅猛的力道推向了另外一边,她重重摔在地上,回头看见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她爬起来后尖叫着扑过去。
陆敬尧被压在下面,杨又眼底一片赤红,疯了似的扒在匪徒背上,张口咬住他耳朵一阵撕扯,她边咬边哭吼,持续了多久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嘴里全是血腥味,那味道涌进胃里,令她胃腑阵阵抽紧,酸水直往喉头翻涌。
“又又,松口。”陆敬尧捏着她脸颊,出声制止。
杨又松口的瞬间,陆敬尧将那个惨叫的匪徒搡到了另外一边,“没事了,没事了。”他指腹不断擦过她脸颊,替她抹去因恐惧而流出的眼泪。
“怎么办?”
“怎么了?”陆敬尧发现杨又始终张着嘴,闭不上似的,他以为她下巴脱臼了,指节摸上她耳前关节查看,却并无骨头错位的凹陷,也摸不到骨骼偏移的异样。他反应过来她是被吓僵了,连忙用袖子擦她嘴唇,“干净了,不怕。”
杨又深呼吸,抓紧陆敬尧的手,尝试了好几次,但仍旧不敢合上嘴,她急得颤抖不止,含糊说:“我感觉自己吃了人,怎么办?全是血。”
陆敬尧没说什么,拿起那把沾了血的匕首,狠狠扎在地上,翻出底下干净又略带湿意的泥土,连带着一些草屑往她嘴里塞。
“嚼一嚼,别吞下去就行。”
口腔被塞满,终于没有了那种空洞的恐惧感。全新的味道和口感赶跑了刚才嘴里关于耳朵的记忆,杨又舌头翻搅,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可以了,吐出来。”陆敬尧及时提醒,掌心接在她下巴处,“快吐出来。”
杨又本来要吐别处,结果太反胃,没来及躲开,还是吐在了他手上。
“干净了吗?”陆敬尧问。
杨又点点头,舌头在袖子上一顿擦拭,嘴里虽然还是难受,但总好过是血腥味。
那匪徒抱着手臂在一旁喘息,他已经不再喊叫了,陆敬尧绑他的时候,他动都不动一下。
“他死了吗?”杨又问。
“没有,活得好好的。”
“我……我是不是把他耳朵咬下来了?”
“没有,耳朵也好好的。”
陆敬尧理解杨又的恐惧,她心性柔软,从未伤害过任何生灵,如今被迫对一个人下手,即便那人十恶不赦,这份心理重压也足以将她击溃,她不是对匪徒心软或同情,只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陆敬尧宽慰:“就是出了一点血,你别怕。”
杨又点点头,始终不敢往那边看,跪坐在一旁等着陆敬尧。
“手机还在身上吗?”
“在的,不过已经没电了。”杨又递过去。
“没事儿。”陆敬尧将杨又的手机放在那个男人身旁,转头说:“我带你回家。”
他背身跪在杨又身前,“上来。”
杨又趴上去,双手扶着他肩膀,脸颊贴紧他宽阔的脊背,腿弯下是他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将她扣在他身上。他好温暖,她安心放松下来,
他又变得高大了,变得无所不能。
原野荒凉,陆敬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今天差点就失去了她,如果真有什么差池,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不敢想,头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软弱无能。
杨又浑身酸痛不已,此刻风一吹,她脑袋隐隐作痛,居然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什么梦也没做,醒来时,天上的月还是那么亮,她听见陆敬尧沉沉的呼吸声。
“陆敬尧。”
“嗯?”
“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太困了,忘记问你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手臂上有血。”
“不是我的,是那个人的。”
杨又吸吸鼻子,咽下所有的难过与不安,她说:“我今天其实很害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又瘪瘪嘴,“我最害怕你不来找我。”
陆敬尧笑了,杨又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她的心脏贴在他背上,贴得紧紧的,后背载满了冷风,但心的位置是暖和的。
高原上的月,真的很圆很亮,每一天都像是八月十五,清幽的光泽洒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像凝固的银灰色的海。
“陆敬尧。”
“嗯?”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常风拿了我的钱。”杨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笨?”
“嗯,很聪明。那你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杨又沉默片刻,说:“一时想不起来。”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杨又破涕为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
“举例我听听。”
“谢谢你没有抛下我,谢谢你的固执,还要谢谢你让我开心。”
陆敬尧没说话,欢喜到极点反而沉默了,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他其实不求回报,她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反正都是强烈的情感,而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强烈的存在于她生命里,但听她这样说,还是觉得惊喜,心脏发酸发涨,同时也充满愧疚。
这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杨又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野,她脸颊贴在他脖子上,无比依恋地蹭了蹭,说:“时间过得好快啊,我十六岁就认识你了,现在都23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还下雪了,你记得吗?”
“记得。”
“陆敬尧。”
“嗯?”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了怕你骂我下流。”
“你说吧。”杨又说:“我现在都习惯了,也对你的德行比较了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意外。”
“真的?”陆敬尧笑了声,说:“真踏*的嫩,*起来肯定舒服。”
听语气,他像是在开玩笑,但……杨又分辨不了,她脸颊发热,憋了半天,说:“你真的很下流。”
“只对你,不行吗?”
“……行,但不止要欲望,还要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你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宁愿相信常风都不相信你,我现在想告诉你答案”
“好啊。”陆敬尧脚下步子越来越轻快。
“因为……”眼眶里蓄着泪,杨又睫毛轻扇,等视线变得清晰,她凝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能接受常风骗我,他即使骗了我,我也不怎么伤心。可是,我不能接受你骗我,你如果骗我的话,我会伤心死的。”
陆敬尧脚步顿了一下,调侃道:“看来我还是有点本事,能让你伤心。”
杨又右手手臂环过他脖子,搭在他左边肩膀上,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流着泪,自顾说:“我不好。”
“怎么会,在我看来,你哪里都好。”
“光是爱哭这一点,就令很多人讨厌。”
“那怎么了,水多还不好?”
……又来,杨又拍他肩膀一下,“可是……爱一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卑啊。”
想到以前的旧事,杨又泪如雨下。这一路曲折漫长,她被自尊和骄矜死死拖着,她对爱欲充满贪婪,总觉得不够,他对她不够爱,不够好,不够执着。多少个百转千回的瞬间,她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恨意,现在想来,她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满足才生出恨来,恨他不够爱。
而现在,她好想好想对他说——无论你怎样我都爱你,纵使你邪恶,你下流,你罪恶深重也无妨,我都爱你。
你若是个好人,我们正好相配;你若是个坏人,那我们也相配,我去做个二流货色。
杨又抿着唇,贴向男人的脖颈,她柔声呢喃,“我爱你。”
“我知道。”陆敬尧臭屁,“是不是爱得没我就不行?”
“是。”
陆敬尧这下彻底愣在原地,他舔舔唇,无声地笑。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内心却一片火热,像十七八岁的男孩儿第一次背女孩儿那般,僵硬的背上尽是柔软,他觉得一身力气无处可使,也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陆敬尧。”
“嗯?”
“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怎么会,我们还没去墨脱呢。”
“好,我相信你。”
朝阳升起的那一刻,陆敬尧背着杨又重新回到了马路上,他唤醒睡着的杨又,轻声说:“又又,抬头看远方。”
杨又从他背上慢慢抬起头,“这……就是日照金山吗?”
“许个愿吧。”
“我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小动物都可以被温柔以待。我还希望……希望陆敬尧可以永远永远爱我。”
陆敬尧笑出声来,缓缓开口:“我希望杨又的愿望可以实现。”
马路上出现狗吠声时,杨又眯眼看过去,那一人一狗都被渡上了一层金光,耀眼得让人想流泪,是飞奔而来的常风和大象。
他们是独属于她的“日照金山”。
身后尖啸的警笛声响彻在空旷的原野上,划破清晨的宁静,红□□紧张地闪烁不停,视线里好多模糊的人影。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