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雪封山之前 杨又相
杨又相信,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陆敬尧也能找到她。
傍晚时分,常风停下摩托车,说:“柳川已经提前跟人联系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那你走吧,我自己等。”
常风说:“我不放心,还是等人来吧。”
“有大象陪着我,你走吧,回去还要好长一段时间呢,夜里冷,别感冒了。”
常风摇头,蹲在马路边抽烟,杨又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荒原让她体会到生命的渺小脆弱,这种脆弱让她感到深深的怅然。
一辆沉重的客车缓慢摇晃着从面前经过。视线追随过去,晚霞映入眼帘,像浓重的吻痕,残留在天际。
柳川联系的人很快就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打过招呼后,他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走进一条岔路,路的尽头是一个质朴的村落,有牧民骑马赶着羊群回来,这时候是该归家了。
男人推开一道门,院落倚墙坐着一位老奶奶。
两人叽里咕噜说着话,男人忽然回头对杨又说:“你叫莫啦就好。”
杨又颔首,“莫啦。”
男人解释,“莫啦就是奶奶的意思。你安心住下,住多久都没关系。”
杨又感到不好意思,问:“多少钱?”
“不要钱的,柳川是我兄弟,兄弟之间不讲这些。”
常风也说:“你别多想,在这儿没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人找到你,好好调节调节心情,哪天想回拉萨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不过这地方信号不太好,你估计得多尝试几次才行。”
杨又点头,送两人到门口。
莫啦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拉杨又进屋子,招待她吃风干牦牛肉和土巴。
夜晚,杨又和陌生的莫啦睡在一起,竟睡得很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高原的气候,再也不会因为干燥的空气而渴醒,她一觉睡到太阳升起来。
进行不下去的日子奇迹般开始重新流淌,纵然她依旧很想念陆敬尧,梦里全都是他,那些甜蜜的、平静的、吵吵闹闹的日常。
莫啦有两条花白的、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她给杨又梳过几次,老实讲,这是一个过时的发型,但杨又很喜欢,晚上睡觉时解开,就会变成一头卷发,铺在枕头上很是漂亮。
杨又和莫啦的交流依旧停留在靠猜和比划,但好像也够了。
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这些必要的事外,杨又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保持手机电量以及话费的充足。在跟着莫啦去放羊的时候,她会爬上一个坡顶,将手机举得高高的,那儿有信号,可以看到错过的电话和短信。
等需要赶着羊群回家时,她再从坡顶跑下来,每每这时候,大象都格外兴奋,它可以跟着她的主人过任何类型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便结束了,因为莫啦的孙女回家了,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大眼睛,短头发。
她背着书包进门后,极快地看了杨又一眼,然后跑进屋里跟莫啦说话,没一会儿便跑了出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杨又看,又摸了摸她胸前的辫子。
“你叫什么名字?”杨又猜测她应该听得懂普通话,即便听不懂,也是打招呼了。
“我叫拉姆,你叫什么?”
“我叫杨又。”
“我莫啦说你丢了,怎么这么大的人还能丢?”
杨又笑,“是啊,我丢了。”
“没事,你就住下吧,这样我放羊就不孤单了。”
不知道是学校的原因还是拉姆的原因,总之,杨又从没见过她写作业,书包放在角落里都没打开过。
杨又问过她,她说不喜欢写作业。
“老师不会检查吗?”
“会检查。”
“那你不怕吗?”
“不怕,我就说我要放羊。”
杨又抿唇想笑,笑自己小时候怂得要命,最怕的就是老师,哪有拉姆这股魄力,不喜欢写就不写,想放羊就去放羊。
老师问起,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放羊去了。
其实放羊多好啊,羊吃草的时候,人就躺在一旁睡觉,等羊吃饱了,人也就睡饱了。羊的工作是吃草,爱好是吃草,人的工作是放羊,爱好也是放羊。
再次爬上土坡,杨又身边有了新的身影。拉姆在一旁问:“你在看什么?”
“看……新闻。”杨又说谎。
“什么新闻?”
“走丢的新闻。”杨又冲她粲然一笑,“你不是说我是走丢的吗?我在等我的家人来接我呢。”
拉姆眼睛一瞪,好像下一秒杨又就要走似的,“你的家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呢。”
“等我回学校再来吧。”拉姆神色认真,“不然放羊的时候就没人跟我说话了,我会有点孤单。”
杨又看向远方,原野上空无一人,所以有了等人出现的期望,她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怕我的家人会孤单。”
“对了,现在又不是假期,你为什么不上学?”杨又后知后觉,好奇问。
拉姆说:“我不想上,请假了。”
杨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不好好念书可不行。”
“我最烦学校了。”
“为什么?”
拉姆说出心中的苦闷,她说她还有一个哥哥,在更远的地方读书,回家的车费太贵了,所以哥哥不常回来。
“学校真讨厌,建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把人关着。”
杨又:“那你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世了,爸爸在外面打工。”
杨又心中黯然不已,问:“那你孤单的时候会做什么?”
“放羊啊。”
杨又本想说“那我以后常来看你”,纠结一番到底没说出口,她没信心做出承诺,摸了摸拉姆的头没说话。
“你的爸爸妈妈呢?”拉姆问。
“我啊……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那你是等着你的莫啦来找你吗?”
杨又摇头,“等我丈夫。”
“你结婚了?”拉姆很惊讶,鞋尖踢一脚草地,翻飞一些草屑,她声音低了点,“我还想着让你做我哥哥的老婆呢,不过也没事,我爸爸可能不会同意。”
“……为什么?”
“他不会同意我哥哥娶一个汉族姑娘的。”拉姆看杨又不说话,连忙解释,“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我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明白。”
夜晚,杨又盘腿坐在床上解辫子,拉姆也过来帮忙,解完后,她手指戳了戳杨又胸口的白肉,说:“你晒黑了。”
“很黑吗?”
“也不算,反正比我白。”
杨又笑笑,拢了拢头发躺下,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目光,一睁眼,果然看见拉姆那双澄净的大眼。
“怎么了?”
拉姆嘿嘿笑了两声,“你帮我写一点作业呗。”
杨又没答应也没拒绝,问她:“你不是不怕老师吗?”
“是不怕。”
“那为什么又要写了?”
拉姆很苦恼,脸也皱起来,说:“我们班有个汉族男孩儿,是从四川过来的,每次都考第一,他是课代表,每回来收作业都站在我旁边,我说没写,他就不走,一直看着我,烦死了。”
杨又觉得好笑,歪头看着他,“那你就不给他,看他怎么办。”
“他就会叹口气,然后走开,就像这样……”拉姆学着那个男孩儿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下可把杨又逗笑了,她说:“我明天教你写作业。”
“谢谢。”
杨又愣了两秒,小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收留了我。”
第二天一早,拉姆在早饭前就拿出了作业开始写,杨又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写生字,写得很快,但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你很着急吗?慢慢写,写好看一点。”
拉姆头也不抬,“吃了早饭后要去放羊,很着急。”
杨又只能由着她了。
一连几天,拉姆在早餐之前都会抓紧时间写一些作业,早餐过后又会带着作业外出放羊,对她来说,这好像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因为一路上她时时叹气,嘴里还会轻啧几声。
牧民生来就有骑马的天赋,拉姆坐在马背上,手里浅黄的作业本已经被她揉捏得有些软皱,她脸也是皱的。
马匹低头吃草,她竖起眉毛问躺在地上的杨又,“你会写多少字?”
杨又掀开帽子,眯眼看向她,笑说:“常用的都会写啊,你不会写哪个字?我教你。”
拉姆咬着笔头发牢骚,“老师最喜欢让写日记,我不会写嘛,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放羊,有什么好写的!我讨厌写日记,想不出来。”
杨又看着不远处的羊群说:“还是有点不同的,比如今天的天气要阴沉一些,羊群里新生了一只小羊,白白的,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不会那么白了……”
“等等……”拉姆弯腰,以马背为书桌开始写,半晌,她问:“‘群’怎么写?”
杨又爬起来,接过她又短又秃的铅笔,在方格里工整写下那个字,抬头问她,“看清楚了吗?记一下,下次就会了。”
拉姆歪着头,长长的“哦”了一声,她从马背上翻下来,本子啪嗒扔在地上,紧接着人也趴了下去,说:“你接着念。”
彼时微微有点风吹来,草叶碰撞,云层也堆积在一起,它们现在还是白的,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灰色,然后雨就会落下来。
杨又也趴了下去,她好久没写过日记了,脑子里有颗小石子似的,一点一点地磨,她一字一字地慢慢念:“我家的羊群已经认识我了,所以放起来不费力,它们很安静,只会埋头吃草,它们吃草的时候会感到幸福,我放羊的时候也会感到幸福,虽然有时会孤单,但没关系,我有奶奶、有爸爸、还有远方的哥哥。或许某一天,他在我放羊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远处的天边,他会向我走来……”
杨又沉浸在思绪里,念完这一段后才发现拉姆紧盯着自己看,她一愣,“怎么了?”
“好多字都不会写,你再念一遍。”
“……好吧,听见不会的字你记得打断我。”
“羊群很听话,它们很安静……”
“等等……怎么跟上次说的不一样?”
“有吗?”
“有。”
天空之上的巨响打断了这篇日记,拉姆以极快的速度窜起来,日记本往裤腰里一塞,上衣一盖,抬头对杨又说:“回家。”
回家。
杨又原本要离开的念头因为这句“回家”而动摇,所以在拉姆再次问她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她说:“等你回学校之后。”
拉姆眼里突然闪现亮晶晶的笑意,她摸摸杨又的头发,说:“我也想留长头发了。”
杨又挑眉一笑,送给她一个发夹,墨绿色的,上面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拉姆被包里的另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支口红。
其实杨又离开时,带的东西很少,这支口红是漏网之鱼,它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拉姆小小的手,捏着底部轻轻旋转,膏体露出来,很漂亮的红色,她咦一声,又转了回去,盖上盖子递给杨又。
杨又接过后打开,问:“要不要试试?”
她想,拉姆没有母亲,对口红这样的东西可能接触得很少,那种女儿偷偷抹妈妈口红的游戏,她应该没有机会体验。
杨又看见拉姆摇了摇头,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试一试吧,好吗?”
这回拉姆犹豫了,至少没摇头。
杨又直接旋开,捏住她的小下巴,仔细帮她涂抹一番。一照镜子,两人都笑了出来。拉姆噘着嘴,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笑。杨又将口红递过去,“送你。”
拉姆连忙摇头,已经抬起手臂要擦嘴了。杨又制止了她的行为,拿出纸轻柔细致地帮她擦干净才说:“这是礼物,你要拒绝吗?”
“我在这里住这么久,都没给房租,要不我还是给房租吧,你替我跟莫啦翻译一下。”
拉姆慌了,“莫啦不会要的。”
“那我明天就走。”
“那……好吧。”拉姆犹豫着接过口红,捏在手里不知所措,杨又提醒她放在书包里或是柜子里,她这才急忙翻身下床,放进了属于她的秘密之地里。
没过多久,拉姆回了学校,她一走,日子就冷清不少。天气也渐渐转凉了。
10中旬,已经落雪了。杨又和莫啦坐在屋子里烤火,炉火上煨着奶茶,发出“呜呜咽咽”啼哭似的声音。
莫啦有时会说话,杨又听不懂,等她说完后,她才说:“莫啦我该走了,你要好好的,等寒假拉姆回来了,你就不孤单了。”
“我知道你们不要我的钱,可我能留下的只有钱,这钱是拉姆哥哥的车费,让他每次放假都回来吧。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
莫啦望着门外又说了些话,杨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如果大雪封山,就进不了墨脱了。
杨又在十一月之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