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我不愿
穆清芷的眼泪落在柔软的绢帛上,晕开一团一团的痕迹。
她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蓄满泪水,一抽一抽地怂着肩,哭得发抖。
“姨母……”她的脸埋在锦被里,小声地喃喃。
即便姨母身陷囹圄,但还是牵挂着自己,为自己操心。
想到这里,穆清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难忍,难受得必须用眼泪才能疏解一二。
哭了一会,穆清芷渐渐收声,坐起身来,朝着外面喊道:“进来。”
侍女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吩咐立刻进来为她盥洗。
“娘子,外面有人送了一样东西。”
穆清芷有些惊诧,此地是凤凰山的一处皇家行宫,因昭明太子陵坐落于此,寻常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掀开木匣,一个长命锁包裹在绫罗绸缎之中,镶金嵌玉,但看出已有一些年头。
穆清芷拿在手里,只见锁片正面写着“长乐无虞”,背面则写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穆清芷几乎是一瞬间就忆起,这个长命锁是谁戴过的。
是旭轮哥哥。
她小时候也有一个相似的长命锁,除了刻在上面的字样不同,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上拂过,心里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
物是人非。
长命锁完好无损,但它的主人却并不能如锁片上的祝福之语一般,长命百岁。
“这是谁送来的?”
侍女低声道:“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这只木匣。”
穆清芷垂眸,注意到木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伸手打开。
信上寥寥数语,只是写了一个时间地点。
穆清芷将纸条握在手里,暗暗思索这把长命锁辗转多年,究竟会落在谁的手里。
昭明太子的旧物,全部登记在皇宫内库,不可能失窃。
只能是旭轮哥哥生前所予。
书房四面挂着数十张画像,穆清芷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在纸上圈圈点点。
“这个不行,不擅长骑射……”
“这个还可以……”穆清芷小声地嘟囔道。
夕阳从窗棂里洒进宫室,她的眼睛呈现出琥珀的色泽,眼角还微微带着红,但脸上的神情专注,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侍女叩了叩门,走了进来:“娘子,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一愣,没有想到萧旻会来。
他怎么会来呢?
或者说,她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穆清芷看着卷起的圣旨,对着侍女道:“不见。”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但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之重。
穆清芷站在门边,望着侍女离去的身影,目光幽幽,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他为什么来?
他会对她说什么?
穆清芷越想越沮丧,干脆在门槛上坐了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上。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姨母……
穆清芷咬住脸颊内侧的软肉,心里纠结,天人交战。
想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迈出院子往马厩去找小红马。
许久没见主人,小红马亲热地贴着她,热乎乎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穆清芷摸着它的鬃毛,心里也是不舍。
于是牵了小红马,往凤凰山山顶而去。
此时旭日隐在群山之后,四野晦暗,不时有几声野兽嚎叫。
穆清芷策马转过小丘,只见一面山坡出现在眼前,一望无际,翻身下马,正是她之前来过的地方。
此时秋末,原先开在此处的花儿悉数枯萎,只剩下三两枯草,凉风吹过,漫进入的心里,倍感凄凉。
穆清芷牵了小红马,一面逛一面走到山顶的一处凉亭。
亭中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黑衣,倚在栏边,只一个背影便极为潇洒。
小红马嘶鸣一声,他转过头来,穆清芷眼前便一亮,只见他长眉入鬓,目似寒星,唇若涂丹,姿容端丽,雌雄莫辨。
穆清芷将小红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走进亭子里,笑道:“但愿这回没人再偷我的马儿。”
言下之意是说上回萧晏趁夜偷走小红马的事情。
萧晏也笑了,“但愿这回没人再假意哭泣,实则暗暗报复。”
穆清芷嘟起嘴,嘟囔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晏道:“我又不是男子,自然不算。”
穆清芷抬眸看他,但见他五官生得秀丽,只是眉宇间的杀伐之气,令人忽视他过分精致的容貌。
穆清芷只当他是玩笑,随口接了几句,便问及正事:“你不是回封地去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萧晏先请她在石凳上坐下,桌上摆了几道小菜,又为她斟满了酒,道:“我听说了圣旨的事情,急忙中途折返,想见你一面。”
穆清芷听了,有些惋惜,道:“你离京的时候,我也没送一送你。”
前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实在没空顾及这些事了。
萧晏正色,低下头,正视穆清芷的双眼:“清芷,太子殿下不是你的良配。”
他声音郑重,面上没了半分笑意,满眼严肃。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晏以为她不信,伸手抚上她的双肩,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萧晏急忙后退,箭矢如流星一般划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箭镞钉入柱子之内,露在外头的箭羽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动。
穆清芷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亭外,一片黑暗,只有树木摇曳婆娑的影子。
是谁在暗箭伤人。
穆清芷三两步上前,将石桌上照明的灯吹灭,摸着黑向萧晏走去。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
穆清芷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但她还是道:“别害怕。”
是在安慰萧晏,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萧晏将她护在怀里,回答道:“好。”
忽然,亭子外亮起一点朦胧的光,穆清芷眯起眼看去。
只见一人站在高处,垂落在身侧的手上拿着一把长弓,方才那支箭,恐怕正是由他射出。
穆清芷只是看了一个模糊的身形,便知道是谁了,一瞬之间心口一凉,在内心发问:
他真的这么厌恶自己吗?
方才那一箭,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穆清芷抬眸看了一眼萧晏,只见他白净的脸颊上一条血痕分明,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
却连累了萧晏,害得他为自己受过。
她忍不住伸手,将萧晏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萧旻缓缓走近,只见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中,小手拂过他的脸颊,望着萧晏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神色,前所未见的专注,仿佛一瞬的眼光也不肯分给旁人。
萧旻一见到她这般神情,心便如同被人重重一击,胸口淤积的戾气又重新涌现。
穆清芷眼睁睁地看着萧旻举起弓箭,神情冰冷至极,仿佛他箭镞所指,乃是他生平最恨之人。
穆清芷的一颗心便如同沉入海底,可那双圆圆的杏眼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她的泪几乎要流尽了。
她的身体径直对准泛着寒光的箭镞,挡在了萧晏的身前,稚嫩的眉宇间满是决绝。
她宁可给萧旻杀了,也不要连累旁人。
穆清芷闭上眼睛,胸膛颤动,她在害怕。
“太子殿下且慢!”
萧晏高声道,“天色昏暗,您恐怕将我等认成歹人了。”
萧旻定定地望着亭子里的人,收紧手上的长弓,弓弦绷紧宛若圆月,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提灯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好像是燕世子。”
终于,他放下长弓,轻描淡写地道:“荒郊野外,燕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这句话像是陈述,又像是否认。
月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斜而出,映着寒铁锻造的箭镞,愈发森冷。
穆清芷睁开眼,先是望了望萧旻,只见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同披了一层银辉,清冷若仙,遗世独立。
穆清芷垂下眸子,转眸再看向萧晏。
萧晏注意到这饱含担忧的一瞥,低头朝她一笑,随后大步上前回答:“谢殿下关怀,私事罢了,无足挂齿。”
“私事……”
萧旻双眼微微眯起,将这两个字念捻在口中,缓缓吐出。
他云淡风轻地问道:“燕世子夜返京师,可曾禀明圣人。”
亲王子弟擅自回京,可是大罪。
穆清芷心头一紧,抢道:“是我让世子回来的。”
穆清芷走到萧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风吹起她的发带,那抹红在黑夜里极为显眼。
萧旻见到这幅情景,只觉得十分刺目,于是说出口的话愈发夹棍带棒,咄咄逼人。
“既无圣诏,也非军情危急之事,有何缘由返京,孤洗耳恭听。”
穆清芷被他问住了。
慌乱之中,她脱口而出:“我有圣旨!”
萧旻的神情一僵。
她有什么圣旨?
她有的,只会是那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
巍峨行宫隐在连绵的山峦之中,万籁俱寂。
内侍提着灯,穿过轻柔飘荡的纱帐,来到圣人的床榻边。
圣人从梦中惊醒,微微喘息,内侍道:“陛下夜半总是惊醒,不如让御医来瞧一瞧。”
圣人摆了摆手,闭上双眼靠在床头,神情疲惫:“人老了,睡不着觉,也是正常。”
内侍正要再劝,却听见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拧起眉头正欲训斥,却见来人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太子殿下正在行宫外,想要求见您。”
内侍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深更半夜,太子殿下怎么会如此急切地求见。
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禀告的人接着道:“还有燕王世子,和穆娘子。”
内侍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但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圣人。
圣人睁开双眼,眼中疲惫之情更甚:“让他们进来。”
内侍领命而去。
不出片刻,三人便迈进寝殿,依次跪倒,穆清芷在中间,萧旻与萧晏分侍左右,向圣人请安。
待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圣人淡淡地道:“无诏进京,实乃不合规制。”
萧晏连忙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板上,连脊背都发凉:“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穆清芷张口欲言,正对上圣人的目光。
那目光极为深沉,阴谋诡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却也藏着无数的污秽不堪。
“清芷,过来。”
圣人朝她招了招手,穆清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圣人的面前。
圣人在打量她的眉眼。
看了半晌,他道:“你和旭轮是表兄妹,却长得不像。”
穆清芷小时候姨母就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姨母把她抱在膝上,摸着她的脸颊,欢快地道:“沅沅和我长得像,旭轮没随到我的模样。”实在是一桩憾事。
于是穆清芷想也没想,便道:“姨母也是这么说的。”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竟然在圣人的面前提起祝皇后。
没人知道,圣人对待废后,究竟是什么态度。
倘若是爱怜,便不会狠心废后。
倘若是憎恶,东窗事发那日废后诏书明明写好,又为什么迟迟不曾昭告天下。
穆清芷的心七上八下,眼中也不觉流露出无措的神情。
圣人浅浅微笑,注意到跪在远处的两个青年。
穿黑衣的郎君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担忧之情,不加修饰。
另外一个则始终神色平静。
圣人看在眼里,转头对着穆清芷道:“圣旨已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穆清芷没想到会突然提及这件事,登时“啊”了一声,呆了半晌。
圣人见到她呆呆的神情,笑道:“朕的儿子和侄儿,皆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满长安城的郎君也找不出比他二人更出挑的,你觉得如何?”
穆清芷顺着圣人的视线看去,对上萧旻的凤眼,瞳仁乌黑,又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霜,看得人心头一凉。
穆清芷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太子。”
圣人招手,将萧旻唤至身旁。
“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朕若赐婚,可好?”
穆清芷侧目,用余光看着萧旻,想要看看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
是怎么想的呢?
穆清芷的心里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极为微茫,接近于不可能。
但在圣人问话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萧旻没有让穆清芷等太久,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他便开口道:“儿臣听凭父皇圣意。”
脸上的神情是极漠然的。
全然没有半点欣喜。
只一眼,穆清芷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她看得清清楚楚,往日他眼光中的爱怜包容之情,如今悉数化作乌有,没有一点柔情在里面。
啊,是了,其实他素日对待自己的怜爱,也只是假的。
可惜自己没发觉半点。
真傻。
穆清芷心中酸楚,圣人将目光转向她,见到她脸上的神情,不觉微愣,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竟然想清出了这许多事。
于是再问:“那我将她指与你为妻,可好?”
萧旻默了一瞬,谁也不知他此时此刻想了什么。
只是轻轻一抬眼,穆清芷与他对视,心中哀戚之情更甚。
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穆清芷也想起了姨母。
她的姨母害死了他的娘亲。
穆清芷心中万念俱灰,眼中却流不出什么泪水,只有一个念头蓦地在脑海里浮现:“我是他的大仇人,他心里一定是恨极了我,还有我姨母的。
这样一桩姻缘,除了徒增怨恨,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打动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殿内三人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多谢圣人好意,但……”
穆清芷仰起头,郑重地道:“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