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178章

京城三更,五城兵马司巡逻过。

东城门处接了上头谕旨,城门官连同数位守城大人衣冠楚楚,皆上了城墙。忽略掉空气中的酒气浓盛,一行人皆看着不远处押送来的马车。

为首的刘大人问:“刑部派了谁来?”

部下看了眼城门官,附耳上禀告道:“刑部没有派人来,朱骏重越过昌伯候禀了东宫求太子派虎贲军或者羽林卫过来,太子点了五城兵马司左督军。”

这下就轮到城门官来禀告了,他恭敬上前:“属下早已经派人去请,赵左督军那边一直没有音信,也不知五城兵马司的人何时来。”

眼看河南押人的马车就到城门口了,为首的刘大人说:“镇定,先查车交接。按流程来。”

顺便侧头问:“王存舟的家人可带来了?”

城门官带来上一个婆子,说:“这是王存舟奶娘,她从小把王存舟奶大的。”

奶娘丈夫儿子都在兵部,她今夜老老实实认了人,一家无恙。否则丈夫孩子都别想活着了。她四十八岁,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无妄横灾。

栾家军皆穿褐色短竭,身高高矮胖瘦不一。看着良莠不齐,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神勇。

至少京城士兵皆是清一色的青年壮力,二三十岁出头,整齐漂亮。扫过去一眼十分有威严。

京城城门守卫心存轻怠,唯有城门官暗夸聪明。中州王能选这么几个人来押送,也真是煞费苦心。

偌大的河南,地广人多占了大魏四分之一人口的大省。能挑不出几个体面整齐的人?

瞧瞧这选的,不是年老资历重的老面孔,就是瘦弱小个,酒色滚圆的胖子——看着没一个靠谱的,都像军油混子。

王存舟盘腿坐在马车里。马车囚笼罩着黑布,鸟笼似的。他吃住都在里面肮臭,暗不见天日,也分不清行走了几日。直到听见了京音,才惊觉这是到了京城!

“存哥儿!”

一声熟悉的哭腔,王存舟一惊,木笼黑布突然被扒开。奶娘老泪纵横的被拉开,奶娘却紧紧扑过来,抓着木笼子扒着王存舟的手,哭喊着:“存哥儿,你怎么这么糊涂!”

“好好的官你不当。怎么犯了杀人的死罪!”

“杀的还是自己的族人。你良心过的去吗?”

“存哥儿,我的存哥儿!”

城门官拉开奶娘,训斥道:“好了!回去吧。你们一家团圆了。”

王存舟一愣,刚要问什么。摸到木栅栏套着黑布的角落多了一个冰凉的小瓶,褐色的瓷瓶非常小。

王存舟手指一藏就遮掩住了。

奶娘的哭声远了,但仍听的清她在喊:“存哥儿,你杀同族子弟。到了阴曹地府王家列祖列宗都不会饶过你的!”

“你糊涂啊!你这样走错了路。让列祖列宗,父母爹娘怎么想!?傻哥儿,不要一错再错了。”

王存舟捏紧小瓷瓶,褐色小瓶还没有拇指大,非常好藏匿。

突然,马车黑布里探出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抓住王存舟的手,一扭那小瓷瓶瞬间脱落。

黑夜中任何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脆,只见另一只手灵巧的探了进来,长了眼睛般的准确无误握住小瓶。

陆环朝穿着城门守卫兵服,从王存舟手里夺走东西。他慢慢掀开黑罩布,鸟笼子里面露出盘坐着的人,面容苍白削瘦的王存舟似乎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陆环朝。

王存舟惊愕的喊:“陆中军——”

陆环朝一根手指竖起噤声。

陆环朝指了指自己眼睛,又对准王存舟的一双招子,一字一句的说:“我会盯着你,一举一动。”

王存舟惊愕,问陆环朝:“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巍、陆环朝轻易不出周流山。难道这一路押送他的人里有陆环朝?

陆环朝是怎么进京城的。

陆环朝指了指天,说:“我无处不在。所以王大人切忌谨言慎行,中州王同您叮嘱的。您可要记住了!”

说话间刘大人已经带着其他城门守卫走来,陆环朝渐渐匿声隐在黑暗里,他声不渐闻,没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来过一样。

为首的刘大人陪同着东宫太监过来,甩拂尘宣告道:“太子口谕,王存舟即押京城。由东城门交接,五城兵马司左督军接运。河南中州军原路返回,不许进城。”

说罢才露了几分人情气,太监拿了打赏给中州军众人,笑着说:“诸位舟车劳顿,辛苦了。不过栾家军不得进皇城,这是陛下的规矩。太子到底为人子,无可奈何。”

“还望诸位移步,渡河前往汀安落落脚。整歇几日,只要三日内离京,太子殿下都能为你们兜着。”

栾家军瞥了眼暗处的陆环朝,按照吩咐,笑着上前说:“俺们粗人不计较这些。只是,我们难得进京一趟。中州王吩咐我们了,还想让我们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东宫太监面露为难道:“这,诸位将军就不要为难杂家了。”

刘大人见东宫太监姿态作低,一行人也配合行礼。

眼见时间拖延的差不多了。

栾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对汉玉环佩,珠联璧合。部下有人这才奉上盒子,首领把环璧奉给太监说:“这是我们中州王给陛下和娘娘的礼物。”

栾家军不拘小节,随性的说:“因太过珍贵,这一路人多手杂的。我一直贴身揣着,生怕丢了碎了。如今好不容易进京,装盒奉礼。还望公公务必转交给娘娘。”

栾家军携众人对着皇城方向磕头,集体叩拜说:“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属下携栾家军众人给太子殿下,岐周公主磕头了。愿帝后夫妻和睦,太子殿下和公主平安和气,手足情深!”

众人叩首三回,方才起身整齐离开。

明明身高个矮不一,此刻却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一条魂。连翻身上马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马车独自进京城,王存舟心里长松一口气。东城门守卫掀开罩车的黑布检查,马车里内空荡荡的,只有马桶和食桌。搜检过没有利器之后。刑部吏官拿着单子核验手续,审查王存舟。

履历、画像,家境人口一一盘问过后。

王存舟被重新罩上马车黑布带走。

穿过第三道城门,他听见声音说:“……左都督派了五十人过来……进城后不进大理寺,不进刑部,直接入天牢。”

有人说:“不是刑部协审吗?”

王存舟也奇怪,不让大理寺参案正常,怎么连刑部也回避。他竖耳朵正细听结论。马车黑布突然又被掀开,竟是陆环朝!

陆环朝换了身衣裳,笑眯眯的过来接他。

王存舟看见陆环朝的脸都惊了!

方才他还在城外,怎么一瞬间就出现在城门。还混在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装作小卒的样子。

王存舟手心发汗,喉咙发痒,嗓音堵在嘴边想说什么。

城门官唤了一声,陆环朝高声清脆的说:“来了。”

陆环朝从善如流的掏出刑部的令书、太子的令书,连带着昌伯候的令牌和刑部的印记。他眉目浓冷,在夜色中低头。连城门官都打趣道:“小哥准备的可真完善啊。”

陆环朝手续齐全,如假包换。

城门官作揖抱拳,交防换人。

夜晚宵禁清道,马车安静的行驶着。王存舟对京城尚算熟悉,见去的路不是刑部、也不大理寺。他一时拿不准陆环朝会押他去天牢,还是……

陆环朝看出他的心思一般,扶着马车缓缓推进。他手抓着栅栏,修长带着刀茧。周流山中,唯有陆环朝是独狼,千里取人首级的好手。

王存舟似是笑似是嘲谑:“陆中军现在不杀人了?”

陆环朝手掌扶着马车说:“是啊,改邪归正了。我现在负责保护人。”

王存舟狐疑,压低音量,“你保护我?”

陆环朝目光巡视了一圈,淡淡的说:“看心情。”

王存舟被他弄的摸不清头脑。

陆环朝森然一笑,热情温柔地道:“我现在向善,等我从恶了就来杀你。王大人且宽心,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王存舟抓住一个关键问题:“你什么时候离开周流山的。”

陆环朝掩上黑布罩住马车,停下说:“好好活着吧。记住,别说错话。”

*

章府阖家团圆,宴席上只剩奉国公夫妻没有来。

四叔、五叔成了亲,家里女眷多了起来。章景同一一认过,见过往前熟悉的南嘉鱼。他忍俊不禁一笑,作揖说:“三伯母!”

南嘉鱼与章景同年岁相同,当年还差点被章聿云许配给侄儿。

虽说是个乌龙,如今两人真成了一家人。莫名的有些尴尬。

南嘉鱼大方自然,她本就是江湖儿女。神经大条又厚脸皮,很是无所谓,章景同促狭一笑,她也不不好意思,乌凌凌着眼睛,递上去个厚厚的大红封,说:“小侄子!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章景同哈哈大笑,清朗不已。

连崔樱贞也被这声小侄儿吓到了,忙叫了声:“嘉鱼!”

章景同给南嘉鱼也备了礼物,一对纯黄金佩剑,一对套鞘的纯银弯刀,上面各自镶嵌着黄金玉和红宝石。名贵到是不名贵,值钱到是真的。

章聿云南嘉鱼夫妻都是江湖人士,名剑宝刀不少。新婚礼物旁的又不好送,索性锻了一对纯金纯银的刀剑。这对宝器铸的早,也不太有鸳鸯夫妻的味道。

早先南嘉鱼和章聿云还不是一对,章景同原想着谢恩人也不错。后来发现三叔和南嘉鱼之间情愫未明,章景同就不着急了。

雕了两块宝石和鸳鸯玉,配在刀剑上,定情姻缘的滋味就有了。

章景同人不在礼在,可谓是格外有心。

唯独面对自己的小妹妹时,他有些两手空空,一时不知道作何准备。

章景同知道冯悠时,人已经在陇东。他以前没有过妹妹,也不知道冯悠这么大的小女孩喜欢什么。派人现打也不知道打什么。

章景同屈膝蹲下,冯悠生的漂亮精致,满是婉约之态。她眉眼有三分四叔的模样,但总体大约是像了她的母亲。冰清玉洁,雪姿梨花。明明尚稚嫩,却让人感到天资灵秀。

不像凡间孩童。

民间常说长的太精致的男孩女孩是金童玉女。

就像蒋菩娘长的也精美,她名字也嵌着一个菩字。纵然是偶意为之,但颇有种少年劫难,命运多舛的感觉。

金童玉女都活不太长,章景同想到蒋菩娘流落在外多年。便也觉得她可怜,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就是悠悠吧,真漂亮!”

冯悠屈膝行礼道:“见过大哥哥。”

这香?

冯悠一动,章景同满是诧异。冯悠这身上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的。他好像以前在哪闻过。冯悠还太小,这味道尚淡,他一时辨不清。

章景同回神过来说:“兄长回来的匆忙。没有给悠悠准备什么好礼。”他叫婢女取来八宝璎珞项圈,又拽下自己脖子红绳常年戴的佛玉,滴水观音形状,他手指灵巧穿在璎珞处。

“送给悠悠,给你攒攒福。”

冯悠取了亲手给章景同绣好的腰带配绶,兄妹互相见了礼。

一行人这才开始叩拜长辈,章鹿佑、尹凌清坐首席。

到了戌时,才有人来报说。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来了。众人都起身迎接,唯有章景同快行几步,亲自去接祖父祖母。

章年卿步履矫健,手里抱着一个珊瑚粉玉的手灯。脚下寸寸光亮。见章景同来了,顺手递给他,牵着冯俏说:“过来照着这边。”

章景同只好当起了捧灯的,绕到冯俏这边,亲手为奉着。

章景同今日穿了锦色衣袍,风流倜傥,正是俊俏少年时。手捧珊瑚粉灯,内敛低头,招人爱的不得了。

冯俏抓着章景同的手,摸了摸他胳膊,又探了探前胸后背。实在摸不出来哪里有伤,只好问:“伤着了?”

章景同见章年卿脸色不霁,连忙说:“不碍事!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我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丫鬟灵巧通透,立即上前扶着冯俏,哄着说:“国公夫人别难过了。你看大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冯俏拍拍章景同手,还是很心疼,说:“我已经骂过你祖父了。下次他再不敢了。这次委屈你。”

这番话让章景同一愣,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

章年卿把长孙叫到身边,问他:“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你可有应对?”

章景同回禀说:“孙儿已有准备,此时此刻陆环朝应该接到人了。”

章年卿颔首,携妻子先走落座:“那就好。”

章景同快速反应过来什么,抓着祖母在场的机会,紧急问:“祖父!太子派我去陇东,您提前知情?”

章年卿看看冯俏,又看看孙儿。章景同满脸诚挚,少年羞涩抱赫,一副招人心疼的模样。

章年卿当着冯俏的面,凝了章景同几眼,道:“我默许的。”

原来如此!

*

东宫,灯火通明。太子御殿内,齐夏光被召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齐夏光虽与周广川常常拌嘴,头一回夜里只有他,不见周广川。齐夏光心里不免惴惴。

太子放下卷宗道:“王存舟已经被收押到天牢。依齐卿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太子谢翀点了点卷宗,让齐夏光自己看。

齐夏光哪里懂得刑狱之事,他根本不想沾惹这样的麻烦。闻言苦连连地说:“依臣之见,既然是杀人案子。应当按照流程,先请仵作验尸,再行审问之事。昌伯候……”

话未说完,太子谢翀就道:“说得好!”

啊,好在哪?

齐夏光满脑子问号,他本是随口一诹,不想把事情套在自己身上。随意编了两句不干不痒的口水话,话还没有踢到昌伯候,就先被太子打断认可了。

齐夏光纵然是再傻也明白什么了。他跪下,低头给太子磨墨说:“殿下,臣不懂刑名之事。您可万万不能把臣的愚蠢之言当真!昌伯候曾审理过三大案,他是此案主审官。”

“依臣愚见,太子应召昌伯候前来问话。”

太子谢翀闭眼靠在椅子上,“你说的对,不必妄自菲薄。这件事站队的人太多了。只有你在处理案子,王存舟押进京了。王澄寺尸体装棺,被王家接走下葬。孤要把尸体要出来验尸。”

这是齐夏光没想过的角度,他迟疑片刻:“可,这陛下会答应吗?”

“父皇不会干涉孤行事。”

谢翀非常笃定,父皇希望他照拂王家。却并不希望王家骑在他头上,如果此番能借机掌控王家把柄。查下去,父皇也不会阻止。

齐夏光喏喏,不知道说什么。

太子谢翀见状也不为难他,笑着问:“景同这次回来,你见过他没有?”

齐夏光说:“正打算明日去拜访呢。殿下有何指示?”

太子谢翀唔了声,笑着说:“你去看看他也好。孤下令东宫对他禁足,只怕他绞尽脑汁也要想办法联系你们。索性你先登门,杀他个措手不及。”

齐夏光乐呵呵的说:“景同若是问我,太子殿下为何禁他的足怎么办?”

太子谢翀非常肯定道:“景同不会问你的。”

齐夏光一想也是,章延辅都回来了。奉国公也在京城,祖孙两见面哪有不撂底的。

更何况,景同这次把自己弄伤了。只怕奉国公对他不满意的很,少不了要教训几句。

……也不想想,没有奉国公的默许,太子哪里肯把景同送到陇东?

章家如今就这一个独苗苗。

齐夏光早知太子和奉国公是通过气的。

章年卿一直对奉国公的位子拒而不受,但谁都明白。章年卿不可能一直拒下去。

一次两次是不贪恋权势,清廉寡正。拒的多了,那就是藐视皇家。

为此太子一直想办法联系章年卿,舅甥师徒二人千里通信,字字真情。

谁也不知道章年卿和太子里的信之间写了些什么。只知道到承治二十五年的时候,章年卿终于松口承爵。但有一个要求,圣旨必须由章鹿佑来接旨。

起初齐夏光还不明白,为什么奉国公不会来。要求让儿子接旨,直到章延辅直面受刺激,开始避到雀园。

齐夏光这才明白,奉国公的用意。

如果说章聿云大闹武林,这件事是个意外。章年卿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那章延辅的锻炼,从来就是在计划之中的。

章鹿佑来接旨,直面施压给章景同。

章景同面临了一个看似泼天的富贵。

但事实上章景同的一脚踩进空里,尔今往后,他科举的路断了。承荫庇的路上前面挡着一个王家。

章家靠科举发家。章年卿少年天才,三元及第。到了孙辈这一代,章景同注定没有功名传世。他的脊梁断了一半,往后他是要靠恩宠活着的。

可这恩宠,章景同也接不住。

章家要提拔王家,那在王家出头之前。章景同必须被按住,他不能与王家分庭抗礼。

少年伴读那一点情分太子能记多少年?

齐夏光笑着说:“延辅这次回来,心应该定了吧?”

别于周广川对章景同的敌视,齐夏光因为和章霁煦的私交,挺在意章景同的状态。毕竟章景同好了,章家才能好。

齐夏光看事情一刀见血,精明又尖锐。虽然章家、天家都在替章景同遮掩。实际上齐夏光看的明白,他们是要章景同培养成才后接受自己要被冷藏十五年,甚至二十五年这件事。也许更长。

章景同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残忍,但天家就是要利用这个空挡,提拔王家出头。如果二十年王家都不能立起来。那就是王太后也不能责怪承治帝没有照顾王家。

烂泥扶不上墙,能怎么办?

这件事唯一的核心就是章景同,二十年足够消磨一个人的志气。章景同才十七岁,二十五年后,他已经走入中年迈入四十大关。

章年卿在这个年纪已经历经三朝,退隐江湖。

章景同能不折磨?

其实,章景同如果能挑个好妻子,有个温暖的家庭。夫妻美满,儿孙绕膝。倒也不错。

可惜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嫁给章景同,儿子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位子。这等于掐灭了安静祥和的日子。

谁能从这场硝烟里厮杀出来,就看贵女背后的世家们如何斗了。利益交换,互利互惠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章景同的妻子。

闭着眼睛能猜到的是,她会很漂亮。

……如果章景同没有浪荡大梦京一年的‘丰功伟绩’的话。

京城数的上来的美人,到是有很多可给章景同选择。至少质量会比现在高——章延辅自己糟蹋了自己,他自暴自弃!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盼着景同心定,否则他下一步又要去哪?”

章景同遇险受伤,差点把太子吓的魂飞魄散。实在看不得章景同周游天下——他没有资格周游天下!章景同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再出事怎么办?

就跟太子是国之社稷一样。章景同是章家的定海神针,否则就算尹凌清现在老蚌生珠,这个孩子立不住十二岁,都不算命!

太子同情章景同。

齐夏光也觉得可怜:“唉,寻常人还能借酒消愁。可章延辅却是个千杯不醉。心疼啊,心疼。”

太子说:“他在陇东有个红颜知己。”

齐夏光好奇:“延辅想把人娶进门,得先立正妻吧。”难不成他真要把自己毁了?流连大梦京一年之后,先纳妾,再迎正妻?他想他的红颜知己死吧?!

世家再不计较章景同是什么货色,流连了多久大梦京,睡过多少女人,病秧子还是纨绔。涉及到子嗣试试,先进门个妾,生下庶长子那小章国公的位子算谁的?

章景同千里迢迢从陇东带回来的女人,没有几分真爱可能吗?到时候要是玩个宠妾灭妻,章家可就热闹了。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也发愁她死了怎么办。”

章景同要敢直接把她带进京,不等红颜见父母她就必死无疑。京城群狼环饲盯着的位置,能让一个陇东孤女冒出来抢了?

齐夏光笑着说:“不至于。除非延辅叛逆的闹着要娶她为妻。我相信京城会有不少‘宽容大度’的主母照顾延辅这位红颜。”

——这无疑会为自己加分,章景同爱惜自己红颜,自然会选一个能容人的妻子。

太子目光幽幽,充满担心。

齐夏光骇然一退,“不会吧……”

齐夏光不认为章景同去一趟陇东就遇上妲己了。

那章景同要死要活的娶红颜,唱痴情,可不就是为了叛逆吗。

齐夏光挺正直的说:“太子殿下过虑了。依我对延辅的了解,他就不是个叛逆的人。”

太子仍然担心,发愁道:“万一陇东那位是个真妲己呢?”

齐夏光一哂:“陇东能有什么漂亮姑娘?”他安慰太子:“若真有什么绝色,早被献进宫了。”

太子并没有被安慰到。

谢翀充满复杂的叹了口气。

齐夏光张大嘴巴,满脸呆滞:“不会真是个妲己吧?”

太子谢翀捏着眉心,头痛地说:“等人进京了,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齐夏光心里直喊救命。

齐夏光抱头发愁!

奉国公是个心狠的,太子担心王元爱一个人去陇东压不住,想要再调派一个人去,却拿不定主意。

无论是派杨英哲去,还是章景同去。都有种和王家人抬杠的意思。而且,安全也无法保证。

奉国公却与和太子一拍即合。

太子的目的是省钱,顺便襄外,陇东是地方军政开战之前必须粮谷充足。但是朝廷不能现在就拨款。

章年卿的目的是练兵,他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章景同必须经过历练。

那什么是对章景同最好的历练呢?——心性。

奉国公让太子颁旨到章家,令章鹿佑接旨。奉国公身在外,家中只有父教子。

章景同从生下来就千娇万贵,他没有受过委屈。这些年被叔伯压着,他不吭声。受委屈,但不甘心攒着。章年卿要做的就是把这胞脓给挑开。

奉国公袭爵,章鹿佑不是世子,章景同也不是世子。

天家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头一回行了桩新鲜事。让章景同的嫡长子,一落地就会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恩宠。

谁都说不了一个错字,谁敢说天家待章家不恩厚,待章景同不恩厚?

章景同在京城只能笑,只能谢主隆恩。时间长了他就会想跑,跑去哪呢——他哪也去不了。

京城是不会轻易放他离京的,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章景同若敢贸然离京,别说天家放不放人,章家先不饶他。

于是章景同磨啊,找啊。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能亲自干的活,主动向太子请缨。

前去陇东,太子满意、章景同满意、奉国公更满意。

这下好了,大家满意的捅破了天。天降了一个妲己出来!

齐夏光发怵的想,但愿章延辅灵醒些。别突然想着叛逆了,拼死拼活要娶个陇东孤女回来。

*

章家宴席上,冯俏摸了摸景同削瘦的脸,心里越发恼恨章年卿。她瞪了瞪他不解气,连坐着都远了些。

章年卿给冯俏捏核桃,他没有用钳子,两个指头一捏核桃就碎了。冯俏离的远,以为他手里有什么机关。靠近去看才发现被骗了,章年卿剥出嫩仁给她,一边哄。

“怎么又开始和我置气了?说好了翻篇,你呀出尔反尔。”

冯俏就是心疼,她看着景同就来气。狠狠的拧了章年卿大腿一把,章年卿面不改色,笑呵呵的又给她捏了两个核桃。

冯俏惊的上下直看,强行掰开他的手去看。

章年卿手里空空如也,也不知什么时候练的一把力气。他笑呵呵的说:“景同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吗?再说了,我也没让他去陇东啊。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章鹿佑曾想把景同放在陕西樊学勤身边当师爷,是章景同自己要去的陇东。章年卿总觉得被妻子冤的慌。

冯俏冷哼,使坏让婢女去拿鲜核桃过来。

湿漉漉的硬核桃捏的章年卿手疼,手指发酸,章年卿做出很疼的样子。冯俏回头,掩饰着心疼问他:“怎么了?”

章年卿呲牙咧嘴揉着手腕,一副不愿意给冯俏看到的模样。他一扬下巴说:“听戏。”

冯俏绕过头去看他:“闪到手了?”她把章年卿的手拽到膝头,轻轻检查。

章年卿一拢,就把她的手指包住。

冯俏知道自己上当了,冷笑一声,板着脸说:“松手。”

章年卿满脸国公爷的架子,半倚着倚靠,松散悠悠的说:“俏俏,景同不是襁褓中的孩子了。太子都敢大胆放心的让景同离京,你怎么就撂不开手呢?”

章年卿宁可自己在世时把孩子心口这胞脓挤出来。也不想自己百年之后,看见子孙之间互相怨恨。

静己宁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天家要打压他,他躲不掉。

章年卿能做的就,就是帮景同找到自己的定位。人只有离开当下的环境,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处境。

人自己看明白自己的处境,胜过别人提点一万句。

章家的掌舵人要先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才能知道章家的弱点在哪。

章党在日益壮大,章年卿曾被刘党和谭党牵制,恨极了党派之争。却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看见章党和王党之间绞杀。

朝廷容不了党派,章家亦不能自断羽翼。

这其中的分寸只能让景同自己在其中把握。

章年卿帮不了景同一辈子,只能看着景同闯,景同干。

景同若干不好,他就换人。章家他还分了一支,玉琢是章年卿的后手。

景同若能干好,冯玉琢养尊处优。章景同若干不好,怎么把章家其他散落的子孙搭救回来,这就是冯玉琢的命。

若章家全散了,灭了。

冯玉琢就是章家最后一脉。

冯家在,章家就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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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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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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