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179章

奉国公府枝叶繁茂。

章年卿的孩子太多了,还都是冯俏生的。

怎么安顿这几个孩子,是章年卿一直头疼的问题。延续到了孙辈,章家只剩一个独苗。

章年卿也不知他还看不看得到其他孙辈长大,脾性如何。他规划不了其他孩子们的前程、未来。

对章景同,章年卿静心培养,用心雕琢。直到他察觉天家想冷藏景同的心。

没有一颗玉雕琢出来是为了蒙尘的。

章年卿怕章景同受不住,他想提前给他布置个温室。

但章景同没有选择陕西,他去了陇东。面对一个未知的乡土,他短暂的在那里扎根。在西北的土地上遥望京城。

景同有没有正心,章年卿不知道。

但景同受了些平白无故的伤。

这让章年卿被遭冯俏指责,他没有事事周全。没有阻止章景同受伤。

可章年卿毕竟不是神算。

冯俏含着愠怒问:“你对景同就没有半丝心疼和愧疚吗?”

……

心疼有,愧疚那还真没有。

章年卿这句话没敢说出来,沉吟委婉地道:“俏俏,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是对景同最仁慈的人。”

他重重的握着冯俏的手,少年夫妻一辈子,他不想为这件事吵架。

章年卿柔声说:“景同是章家的长子长孙。我亲手抱大的。”

那些年里章景同上朝教导太子,下朝教导景同。太子上面只有岐周公主,他不会知道宝剑藏匣的痛苦。

景同却要牺牲在天家恩宠下。他又何尝愿意看到自己的孙子受天家的气。

章家除非反了,不然一辈子都要和天家协停,互相牵制此消彼长。

这是章景同人生的功课。

冯俏不再说话,低头挑拣着碎核桃。默默剥皮放在盘子上轻轻一推这就算道歉了。章年卿忍俊不禁。

奉国公一笑,伺候的下人都长松一口气。主席这边都轻松起来。

章鹿佑是章家长子,天然优势。他是最不需要操心前程的,阿丘也沉的下来做太平闲人,这就很好了。

景同还是太年轻,少年意气重。慢慢调教两年也就能放手了。玉琢成了亲,比以前安稳了。他是章年卿最不需要操心的儿子,冯玉琢通透,他从小就知道章年卿想干什么。

至于霁煦和聿云。

章年卿叹了口气。

霁煦是许淮的遗腹子。章年卿能做的就是帮许淮照顾好这一脉血,将来九泉之下,他也有脸下去见他。

聿云……章年卿对不起这个孩子良多。

既然江湖能让聿云痛快,且让他肆意江湖。这辈子,章年卿对章聿云没有太多期许了。他只希望这个儿子能过的宁静、幸福。

章聿云为章家退让了太多步了,他让了哥哥,让了弟弟。让了侄儿……自己一头扎进江湖里。

章年卿何尝不知,聿云喜欢江湖是真的,却也只能喜欢江湖。

章聿云自认为是玉琢的哥哥,所以有些路他宁可自己走。也不愿意一母同胞的弟弟走。

何况,他有退路。江湖天高海阔,最适合他飞。他在江湖上浪荡,总好过玉琢闷在家里做富贵闲人。

章聿云对江湖的感情有多深,章家对他的亏欠就有多深。

章年卿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无情。但有了聿云之后,他常常感到自己心狠。他对聿云千万愧疚。

*

祖父首肯的?

把玩着酒杯,章景同心思沉湎。酒酣席热,章家热闹的非凡。长辈在首席暗暗切语,三叔四叔各自成家立业。新婚的妻子都小,脾性也活泼。

章聿云在大家的起哄下舞剑,让玉琢弹琴。冯玉琢却抱了女儿过来,冯悠琴声稚嫩,有种酒气绵柔,无端的杀人之声。身后父亲抱着,亲手教指,琴声才逐渐转为悠扬喜庆起来。

冷荣过来回报时,章景同刚喝完三壶酒正要忌口。

冷荣附耳:“大公子,陆环朝传来消息见到王存舟了。那奶娘果然不安分,认人时塞了个药瓶子进去。陆中军给抢出来了。”

“奇怪的是,那瓶子是空的。我们原以为里面是什么毒药、信件什么的。谁知就是个老药瓶子,看样子像是用了很多年了。砸碎了拿去给大夫查验。大夫说闻起来像是壮心丸一类的东西。”

章景同侧头问:“壮心丸是春丨药吗?”

冷荣一尴尬说:“虽也是在床事上用的。但也是治病救命的良药,壮心丸药材昂贵,多是疗养药用。正正经经用在床上的,只怕就是皇宫……”和章家。

王家捉襟见肘,如今未必有这个财力。不过瓶子是老物件了,许是早年用的。尚且不明是谁的东西。

章景同问:“还有呢?”

冷荣一愣说:“没有了。”

见大公子脸色不好,冷荣飞快的补充:“陆环朝在城门口堵住了王存舟,看着那奶娘做了手脚。与王存舟碰了面,王存舟变了脸色。进城后,陆中军又混在五城兵马司里。让王存舟把他看的清清楚楚。就这些。”

章景同颔首点头,说:“足矣。”

京城里一直有章半朝的传言。

想要制造章家只手遮天的感觉还是蛮容易的。

王家本就对章家惊惧。多年不回京城的王存舟,看见章家无孔不入,陆环朝处处都在。必然如惊弓之鸟,觉得处处都是章家的眼睛。

连周流山的陆环朝都调过来了。天牢里必然也是不安全的。

冷荣嘿嘿笑道:“那陆环朝神出鬼没的,吓唬人可是一把好手。王存舟此刻吓破了胆,必不敢轻易说话。只会秘密传信。”

章景同灼叹一声酒气,微微阖眼道:“无凭无据,口说无凭。”

“让他们传吧。昌伯候是主审官,眼睛盯着在抓把柄,只言片语他还管不了。若是真有什么证据落到他手里,未见得比现在坏。”

他摆摆手,想退席了。借口让冷荣去向父亲禀告,远远的同祖父作揖辞别。顶着漆黑的庭院回房了。

冷荣也深以为然,死水一般悬而未决最可怕了。

像章家的主子都不爱发脾气。奉国公夫人早先管府留下来的规矩,汝阳郡主进门后也一直沿用婆婆的惯例。

以至于在章家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的。

章府里老爷夫人也好,少爷小姐也罢。鲜少打骂下人,平日待服侍的也是宛如手足,亲如兄弟姐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好伺候,而是章府从来不留心怀怨怼人。

平日里不打骂,是因为他们都是近身服侍的。他们给部下发火、给掌柜们的发火,却从来不给身边人发火。觉得谁不妥。连饶命的机会都没有就打发了。三代不得入府服侍。

像冷荣父亲从前就是跟着章鹿佑的,因着忠心少话。所以到了冷荣这一代就不必做小厮,直接跟着章景同了。

跟着章景同就不必行一些服侍的事了。

冷荣从小就被教习文习武,他和冷项都是武艺更见长,于文学一事并不出色。识得四千字,章府也就不强求他们学了。

像冷荣这样的嫡系,学文将来就会替章景同处理一些文书案牍,学武也不会去安排当护卫。他们是为章景同做事的,有武艺在身,是为了办事方便。

章府的护卫另有一套挑选标准。但这次去陇东,大公子一个都没有带。反而从陇东调了两个人,大家怨气都很大。

因着章家主子都是个闷葫芦,也不知道错到哪,也不知道为什么。护卫房其实很不平静的。

所以进京以后,毕一焦和陆环朝就立即被调开了。一来是保护陶文霍,二来就是不能让陆、毕两个功臣被护卫房的人架起来、出了事。

章鹿佑早早就吩咐了冷荣冷项,他们是最近身跟着章景同的。先负责接应换岗。

冷荣冷项领命,谁知见了大公子以后。章景同自个先把毕一焦、陆环朝安排走了。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存舟这桩案子是铁案,既无冤情又无苦衷。王存舟杀人是众目睽睽,铁板钉钉的事。

按道理,直接秋后问斩就能盖章结案。这桩案没什么悬的。

可偏偏王存舟姓王,又偏偏是在陶家的地盘上杀的人。还是在晋升河南布政使的庆功宴上,杀了自己同族的王家人。

王存舟的履历在天家那里都是记录在册的。天家精挑细选的这么一个人,如今成了杀人犯。还杀的是王家人。怎么看都是叛徒的气息。

只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今只能确凿王存舟杀人。却实锤不了他为陶家做事。

激情杀人,还是预谋杀人?口角纠纷一时起意,还是早有图谋趁机下手?这些一半对王家有利,一半对陶家有利。

对陶家有利就是对章家有利。

冷荣是猜怕了,连冷项都说常说章家的主子不好伺候。要猜着、度着,不敢行错踏错一步。生怕自己什么时候犯了忌讳不知道。

王存舟这桩案子一天不明朗,章家陶家一天心都悬着——说白了,真的处置就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真判了陶家结党营私,营营苟苟,章家周旋起来反倒容易。

像这种黏黏糊糊事态不明朗,最可怕了。

冷荣也想知道王存舟为什么杀人。

陶家虽然来了人,但显然是没有给章家说实话。不然大公子也不会派人去吓唬王存舟了。

*

章景同回到久不出现的书房,盏香茶炉,烛光暖灯。布置熟捻又顺手,家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仿佛他出去不是一年半,只是半天而已。

章景同靠倒在椅子上,圈椅晃晃悠悠。

小厮宝生过来手里还端着碗甜汤,他端了高凳放在章景同左手边,也不催。小脸喜庆笑的人舒服,他说:“大公子刚用了酒,知道您不用醒酒。喝点甜汤降降火,免得胃里烧的慌。”

其实还利尿,但听起来太腌脏,宝生就没说。

章景同笑着坐起,打量着宝生:“你长高了?”

宝生挺着胸膛说:“让大公子惦记!奴是真的长高了。前半年宝生成了亲,媳妇做得一手好菜。夫人说公子不在府里,我们几个小的婚事先办了。家里稳了,伺候少爷也专心了。”

章景同一惊,他还真不知道宝生成亲了。宝生从小跟着他,如今竟然为人丈夫了。他封赏了红封喜钱,还打赏了扳指。

“将来有了儿女记得给我通报一声。我送孩子去读书习武。”

宝生看着章景同喝完甜汤才收拾自己的奖赏。他眉飞色舞的说:“哪里需要少爷操心。媳妇一进门少奶奶就盯着呢。我成了亲,家里喜钱都多了一贯,要发两年呢。我媳妇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的怀孩子。”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宝生跟着章景同,他媳妇不会没活做的。但宝生媳妇说她进府当婢女也伺候不到主子前面去,还不如安安生生给宝生生个孩子,无论儿子女儿。章府管他们读书记账,不操心生计。

到时候她孩子立住了,直接进府做嬷嬷。将来无论是照料大小姐的孩子,还是大公子的孩子,她都是老手。

宝生见媳妇自己有主意,说的也都是正理。一辈子服侍人有什么好的,他们夫妻忠诚就够了。将来孩子们长大了,正经跟着少爷小姐做事,最不济放出去做个管账的,打理章家产业,做个采办。

不行错路,他们往下数五代都是吃喝不愁的好前程。

现在争着跳着做什么。章府以前清冷,现在家里多了新妇,添丁是迟早的事。迟早要选人,何必非得现在求。

宝生在章景同身边从来没有行错过,父母也都知道轻重。什么时候选人都跑不了他们的。

忠心,是他们几代人的锦绣前程。

章景同笑着拧了宝生耳朵,“你啊。”

宝生捂着耳朵皑皑叫痛,他本就一团喜庆,一促狭更可爱了。章景同满心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他笑着利落的打了袍子说:“去给我备身衣服。让人备马。”

宝生一边准备一边奇怪:“这么晚了,大少爷要去哪?冷荣哥说,您无论去哪都让人赶紧派人通知他一声。”

“去东宫。”章景同一边换衣裳一边笑着说:“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我怕过两天东宫禁了我的足,太子不见我了。趁我现在还能说的上话,我先过去一趟。”

宝生没说什么宫门都落锁的话,只奇道:“您又犯了什么错?太子殿下要躲着你。”

章景同微微一笑。

夜行至皇宫,到了宫门口。章景同被太监引走,一切顺顺当当。魏太监照着脚下的路,还贴心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怎么半夜进宫。太子也太折腾您了!眼看就要上朝。”

皇宫的太监看天色都是很有一手的,哪怕夜里无风无云,星辰黯淡。他们也一眼分的清时辰。魏太监说:“过了寅时文武百官就要上朝了,延辅大人若是不想与诸位大人打照面,小的让徒弟引您走侧门,就是委屈您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问:“魏公公近来常常掌灯吗。”

魏公公犹豫了一下,片刻冷静就说:“昌伯候来时是正午,太阳明亮,不掌灯。”

章景同颔首,“多谢公公。”从袖口取出荷包递过。

魏公公受的大方,一点不扭捏:“我陪公子在东宫站站。片刻再陪您出去。”

章景同一惊瞬间明白,再看魏公公时他已经低眉敛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章景同心里有了准备,在东宫令人去同传,求见太子。太监掩上门说:“大公子请稍等。奴才去去就来,”然后一去不复返。

章景同心知今夜是见不到太子了,在寒风露宿中等待了半个时辰。宫道总是钻鬼风,还好有魏公公在一旁作陪。不然巷道里总有凄呜的声音,如泣如诉。

魏公公眼见月色中弦,心知章大公子站不了许久了。他请安行礼说:“大公子,时候不早了。奴才先退了。若是夜里要什么,您只管喊小太监使唤奴才。”

章景同嘴角一抽,含笑谢过。宫里这些公公,个顶个的聪明。

果然,不多时。东宫太监便开门说:“对不住大公子!殿下醉了酒,怎么叫也叫不醒。小的们喊的急了,太子殿下一发脾气。竟然来是谁也没有问,直接罚您禁足三月不许进东宫。”

小太监换了一个人,他打着牙颤都快给章景同跪下了。许久许久听不到回到,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延辅大人?”

章景同沉峻片刻说:“既是如此,是我为臣礼数不周。还请公公替我向太子赔罪。臣这就回府闭门思过,直至太子消气。”

小太监哪里敢让章景同走,几乎是扑跪着抱过来。哭红着眼睛说:“夜深了。大公子!大公子!您仔细路不平坦,这么晚了,您回府也不安全。太子殿下明日消了酒,知道了我们让您这么走了,必然也要发脾气。”

“钦夏殿侧殿给您铺了床褥,要不您留留步,在这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小的们再送您出宫。”

章景同没有为难下人的习惯,笑着说:“行,也就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轻快了。

章景同去钦夏殿歇下,小太监直到服侍章景同入睡,才回去禀告。

太子谢翀泡在冰池里,他赤身裸丨体,精壮胸膛。怀里挂着两条黄金蟒,满池子的冰块丝毫不见滴水。也不知太子在里面练什么。

谢翀闭目养神,听见殿外太监轻语声问了句:“回来了?”

大太监立即领着小徒弟近来,一五一十的说了自己服侍章景同睡下。

太子谢翀有些惊讶,“景同什么都没说?”

小太监叩首说:“是。延辅大人只说等太子殿下消气,再来向您赔罪。还说会自己禁足在府里,等您传召。”

谢翀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看不出章景同的反应十分生气,冰块压制了他的怒火。许久他才说:“他去了趟陇东,到练出了些忍性。”

太监哪里敢接话。

太子谢翀闭眼说:“那个孟氏,如今到哪里了?”

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去查?

东宫太监领命说:“奴才这就去查。明日来给太子汇报。”

与此同时,山东济南府。

孟家官邸里,蒋菩娘放下茶杯,对含含糊糊的奉祀官和孟中宣很不满意。她笑着说:“既然你们要带我去京城,又何必先要送我来山东。不折腾吗?”

奉祀官老爷子为人风流又温柔,年纪上来了说话也很巧妙不讨人厌。他和孟中宣对视一眼,没有古朽的打官腔,反而是用奉承女孩子的口吻说。

“你与孟家长辈不熟,兄弟姐妹不亲。家里常年不养你,自然是想接你回家多住些时日了。”

蒋菩娘笑了,反问道:“那我如今才来多久。怎么又想着把我往京城送了?”

她最厌孟家这么含含糊糊的,不肯说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目的。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们统统只做不说。

奉祀官笑的更和蔼了,“也不光是你。叫上孟钰,家里的姐姐妹妹。山东你待的委屈。你情郎在京城,我们也看看他的功名。免得你在家里胡闹。觉得不解气。”

蒋菩娘一听孟家儿女都去,讶然奇怪。——她还以为孟家送她去京城是图谋不轨,打着献美的心思。

怎么连族长夫人、奉祀官、孟中宣还有其他的孩子都去。

问亲多是女眷出马。孟家这怎么弄的像是迁族、探亲。孟家在京城有人吗?住的下这么多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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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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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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