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蒋菩娘学着奉祀官的和气,笑着提出要求:“孟家的兄弟姐妹们都去吗?我同几个手足都合不来呢。”
孟中宣一听蒋菩娘想挑人就皱眉,没想到奉祀官一按他的手,笑的眉目柔和又开心。他同蒋菩娘说,“这些都是小事,娇客最大。你同谁处不来,告知我。我踢了他便是。”
果然!
蒋菩娘知道自己没猜错,孟家果然有求于她。看来这趟进京城,就是给她问亲,把她卖个好价钱去的——这不就是孟家接她回来的原因吗。
蒋菩娘心有缔结,对奉祀官的示好视而不见。她起身让人悬着心说:“我考虑考虑。”
她还考虑上了?
孟中宣拉着蒋菩娘,沉声说:“小弗!你是小辈。在同龄兄弟姐妹中挑挑拣拣就算了。长辈尊敬些,别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蒋菩娘反应过来一笑,灿烂明庞笑着说:“这不是孟家家风吗。”
戳脊梁骨的事孟家少做了吗?
孟中宣一时语诘,想到陇东的事气势弱了一分,想到这一路带蒋菩娘回来气势又弱了一分。他索性不争辩,只说:“由你!”
奉祀官笑呵呵的,拢着孟中宣的胳膊。言下之意就是他脾气太大,不稳重!
蒋菩娘回房四处搜检,装模作样把丫鬟们都支出去。找那一串不知名的碧珠手串。她一个伏在床上,兴冲冲的掏出那串贴着体温的佛串。
“阿询,我要进京了!”
蒋菩娘难掩窃喜,此刻才流露出几分真容。她白软的脸贴在佛珠上,陷入一个又一个小窝。她慢慢盘算着时日,不知道章询有没有如约进京,他在备考吗?
今天若是阿询能拿个名次就好了,无论大小外放做个末官。他要赴任就有路引,只要他们见了面。阿询就能带她天高任鸟飞了。
蒋菩娘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喜色。
蒋菩娘在孟家面前要装不情愿,她越不情愿孟家越不会起疑。
过了几日,等奉祀官来问蒋菩娘名单时。蒋菩娘居然把和自己相处好的都打发了,反倒是把孟钰,出嫁的孟六小姐都叫上了。
孟中宣也觉得古怪,同奉祀官说:“我怎么瞧着那丫头是把不喜欢她的人都凑到身边了。她该不会还是想跑吧?”
奉祀官打他,有些怒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说:“你也是有妻妾的,早年也是花花肠子。怎么连个女孩子也不会哄,事情让你办成这样你还有脸说?”
那蒋菩娘是陇东孤女,哪里需要威逼强压。孟家去接她,当如天神降临救她于水火一般。怎么能办成这幅拐卖的姿态?!
孟中宣有苦难言,说:“奉祀官您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姑娘正是春心荡漾,哪里是劝的住的。”
奉祀官更生气了,重锤敲他脑花:“棒打鸳鸯你都不会了?亏得你长脑子。情人是生拆能拆的掉的吗?你不知从中运作,只知道胡闹。”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奉祀官面色微霁对孟中宣说:“今后再不敢如此,小弗要和孟家亲起来。一定要亲起来。这一路无论用什么办法,把她拢过来。”
孟中宣撇嘴,但说:“奉祀官这一路与我们同行。您要是拢的过来,您拢呗。”
他还不尽力吗?他都快把蒋菩娘供起来了,还要怎么样!
孟中宣自认为他不是这块料,就让奉祀官您亲自来吧。他退了一步,颇有看笑声的意味。
奉祀官摆摆手,不以为然。
出发这天,奉祀官夫人从蒋菩娘马车下来,检查过里面一切妥当舒服之后。她才下来同丈夫说:“一切都布置好了。”
孟中宣在一旁冷笑,心说这点小恩小惠能笼络住人心?
奉祀官照顾自己孙女一般,亲手把蒋菩娘送上马车。
孟中宣抽了抽嘴角,刚转身就听见奉祀官声音揉了蜜似的,悄声对蒋菩娘说:“小弗,开心点。此番带你去京城就是让你去见你念念不忘的情郎的。你不是很想他吗?乖乖的,别闹。我们早点进京。”
蒋菩娘心里一惊。
蒋菩娘尚未理清奉祀官在说什么,就见奉祀官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他乐呵呵笑着说:“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
钦夏殿章景同闭眼假寐,竟沉沉睡去。
尹凌清得知儿子跑皇宫睡觉去了,非常生气。对章鹿佑抱怨道:“刚回来就往出跑。家里有老虎咬他啊?一分钟也待不住。”
章鹿佑放下案宗,哄她说:“男孩子嘛。”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章鹿佑说:“明日景同回来,定然先来请安。了不得你罚他就是了。”
尹凌清才不愿意,她心疼着呢。
提起女儿,她就想到今夜章佩玖没出席。她问了章鹿佑,“那个陆环朝怎么样?”
章鹿佑枕着手臂说:“陆环朝太寡言了些。其他也还好,五官俊正,身材舒展蕴力一看就是高手。不愧是陆家武庄出来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性格闷,家世不好。陆环朝竟然还是个不错的人选。
尹凌清一愣问:“他身手很好吗?”
章鹿佑摇头说:“看不出。不过聿云同我说,陆环朝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和萧巍都是周流山数一数二的高手。那个毕一焦到是没听过,既然能和景同一起去陇东,想来也是不差。”
“聿云一直想和毕一焦交交手。”
尹凌清好奇道:“聿云什么时候和陆环朝交过手?”
章鹿佑笑着说:“聿云在河南习武,陆环朝在周流山从军。大抵是什么时候见过吧。聿云与他并不相熟,只是认识。”
尹凌清很聪明地说:“陆环朝功夫既然很好,家里肯定是没想过让他投军的。”
聿云和她说过,在武林看家本领传给哪个儿子,哪个儿子就是要当家的。武林很讲究这个。
习武看天分,不看长幼嫡次。陆环朝学的是陆家庄的看家功夫,出来从军就是不孝。
尹凌清盥洗沐浴后就显得很像小女孩了。她不施脂粉乌发披肩的样子,总是少了些威严。章鹿佑拢了她说:“明天你去找玖玖说说话?”
尹凌清趴在他怀里摇着头说:“不去了。”
玖玖不比其他孩子。有些事不提不说对她反而最好,别人安慰不到点上,反而刺痛她。
尹凌清抱着枕头说:“玖玖是个心大的孩子。不揭伤疤,她总能挺过去。如今她与英公国世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们门当户对,又有感情。比一味躲着自卑的陆环朝好多了。”
章鹿佑到对陆环朝印象很好,儿子去陇东,陆环朝守卫了一路。忠心之外,还叠了份情意。他是为了玖玖才这么看重章景同生死。
章鹿佑说:“我瞧着那陆环朝不像是自卑才放手。”
“怎么不是?”尹凌清拔高声音,横眉冷目地说:“就算他现在不自卑了。可从前他就是又自负又自卑。一边说着玖玖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一边又说什么他卑微之躯配不得大小姐。”
尹凌清恨恨点评,“又自卑又自负!”
章鹿佑依旧坚持己见:“我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尹凌清见他心不在焉的,非常恼火。一夺书卷推开他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同你说孩子,你心不在焉的。”
章鹿佑啧了声,揉走她的手说:“别乱动。王存舟的第一份口供,他杀人当天审的。明日刑部上朝前我还要还回去呢。”
尹凌清一愣,“哪里来的?”
章鹿佑说:“爹给我的。”
尹凌清坐起来,生气异常:“陶家这是怎么回事?遮遮掩掩的,还绕个弯子。这是怕你说什么?竟然直接找爹。”
章鹿佑指着口供里的疑点,尹凌清探过头去,拨开挡着字的青丝。
王存舟与死者口角,一时怒上心头。用官玺砸对方脑袋,数下之后见血。他一时惊惧,又数次砸伤。直至有人闯进来。
尹凌清迟疑:“官玺?”
天大的笑话,谁会把官印放在吃饭的桌子上啊。
章鹿佑卷上卷宗,披衣出门交给属下说:“速送去刑部。”
门口应了声是,尹凌清还在床上躺着。章鹿佑拽走她的枕头,一拍她屁股说:“起来给我磨墨。”
尹凌清哪里肯动,混赖道:“你去使唤丫鬟去。我又不是你奴婢。”
章鹿佑拽起人去书桌,迅速舔墨先默下几句,说:“谁让你儿子去皇宫睡了。今夜王存舟已经押到天牢了。陶家口供送来的晚,明日刑部一核查就知道少了东西。”
“临时丢的和路上就被抽走了都不好交代。你啊,是替你儿子受累。”
尹凌清不敢作怪,一探头问:“都默下来了?”
章鹿佑说:“片汤口水话,都默下来做什么。要紧的给景同顺一顺。他若要口供,陶文霍保不齐路上还派人抄了一份。”
尹凌清奇道:“那给你这份为什么不抄誊?”
章鹿佑刚好停了笔,他收了笔墨笑吟吟的。
尹凌清见他笑的古怪心里发毛,探头一看。案几上哪里是什么口供,是一只趴着的蝴蝶。旁边还绕着寥寥数言:采蜜否?采蜜否?
章鹿佑把毛笔递给迟滞的尹凌清,一把拽到怀里在纸上写:今日不采明时蜜,儿孙自有儿孙福!
乌云退散,明月照出月辉来落进屋子里来。
章鹿佑重重的握了尹凌清的手,轻声说:“郡主,孩子们长大了。放手吧——”
*
章景同是被舔醒的。
灰白相间的热情小狗不断在他脸上舔舐着,灰儿是狼狗。灵缇犬和野狼杂交的,长的狼样。性情却很温顺,如今正四个月大,是东宫的宠儿。他不认识章景同,过来嗅闻味道。
章景同拢衣起身,离榻捏住他的嘴筒子,狠狠一敲头说:“小崽子,这是想吃人鼻子了。”
门口太子谢翀环胸笑道:“孤还以为你能睡到晚上,再赖一天呢。”
章景同叩鞋子穿靴,笑着说:“臣哪敢呢。”
章景同整理好衣帽,顾不得净面,先行鞠躬行礼道:“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坐下说:“孤不见你,是想你知难而退。”
章景同行礼说:“王存舟进京。臣派了护卫去审,王存舟什么都没有交代。臣思来想去,还是想进宫同太子殿下禀一声。”
太子谢翀知道章景同为什么先斩后奏,他没有责怪只是说:“景同,孤和你一样为难。但正是因为孤为难,孤才想更好办好这桩案。”
“死的是王家人啊!”
太子谢翀太了解他父皇了,“父皇巴不得查到蛛丝马迹,希望这件事和陶家有关。孤只有用昌伯候,只能用昌伯候。”
“章家和昌伯候有旧怨。真的成不了假的,这件事若真没有陶家从中干预,昌伯候查出来的清白比任何人都可信。”
章景同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感到一丝丝离心。原来太子真的不会袒护陶家了……章家还需要几代会变成陶家那样?
章景同如今与太子尚且算亲密,他的儿子呢?
章景同闭了闭眼。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陶家若是清白的他自然还陶家清白。陶家若掺合其中,他绝不袒护。
公事公办。
这说明太子已经不把陶家当作母后母族了,而是一个需要安分的外戚。太冰冷了。
君臣之间尚有一丝柔情,帝王对宠臣尚且容情。
中州王……这个符号如今已经成为催命符了。
当年皇上封中州王时何其荣耀,如荣耀的奉国公,将来又是什么光景呢?
章景同缓了语气,太子强他就不能更硬了。景同走怀柔路线说:“臣到没有想过昌伯候还有这样的用处。”
太子不答。
小灰热情的摇着尾巴在两人中间打转儿。太子谢翀和章景同一人揉一边蒜瓣毛,到底是杂交的狗,毛发还发一点硬。揉起来不如纯狗毛那么舒服。
太子谢翀亲昵的摸着狗下巴,小灰见了他嗷呜一声非常乖顺,乖乖趴在爪子中间,尾巴摇的快飞起来。他对太子又爱又怕。
太子身上气息太杂了,狮虎豹蛇的味道混杂,尤其是是蛇的味道。人闻不到,狗鼻子太灵了。
章景同笑着缓和气氛说:“昨夜祖父说,我去陇东是他首肯的?”
太子谢翀提起恩师还是很柔情的,他和舅舅关系很好,很喜欢章年卿,“孤是学生。师父不点头,我哪里敢冒进?”
谢翀一笑低沉嗓音中的罄音就透了出来,滚滚低沉,“老师说,你不是襁褓里孩子,不怕风吹雨打。干好干坏只管让你去,他来给你兜底。”
太子谢翀想起章年卿的话到现在还乐,“奉国公说了,让孤只管放手。这一路无论你有什么闪失,章家也绝不会找天家讨儿子的。”
其实章年卿说话更好听。
章年卿说:太子是君,景同是臣。哪有把臣子当儿子一样拘在身边不放手的。
章景同笑着说:“祖父对我有什么恼火的吗?”
君臣二人亲昵起来,谈起章年卿是滔滔不绝的。两人抱怨起章年卿的严苛无情都很有共同话题。
毕竟章年卿当年做帝师的时候,实在算不上温柔。
花团锦簇。
离宫的时候,太子对章景同说:“这三个月,不要来东宫了。”
太阳照在章景同身上明亮光线,他被太子谢翀拍了拍肩膀说:“孤是为了你好。”
章景同没有动静。
太子说:“章延辅,孤不许你查此事。候府静听结果,明白?”
章景同撩袍谢拜,“臣遵旨!”
*
东宫里太子久久沉默,空气像是僵凝了一样。连小灰尾巴都夹的紧紧的,呜呜的可怜。
小灰的叫声唤醒了谢翀。
太子谢翀缓缓起身。景同离开前无比语重心长的同他说:殿下,陶家或许有私心。但绝没有反心。
“中州王敬爱殿下,皇后娘娘是周流山出来的姑娘。她的孩子,是周流山的宝贝,也是中州王的珍宝。”
中州王领兵不得进京,也不敢卸甲进京。
太子和陶家始终是远亲,没有朝夕相处的感情。
回府,章景同刚进门宝生就过来说:“大少爷!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章景同笑道:“太子把我留宿宫中。怎么了,慢慢说。”
宝生悄悄说:“有人给公子登门说亲呢。我是悄悄来给您通风报信,你看你要不要去镇国公府转转?”
章景同立即说,“我去大梦京转转。”
主仆二人脚底摸黄油,溜的那叫一个快。
主厅,尹凌清打着哈欠招待着夫人,她用帕子遮掩着满脸困倦,真诚地说:“真的!大半夜的就叫走了。”
崔嬷嬷笑呵呵替主人圆话解释:“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自然是家也要成,业也要立。宫里传召,我们家公子不敢耽误。去了一夜呢。也不知是什么军机大事。”
贵夫人嘴角一抽,仗着自己和尹凌清姑姑关系好。直言道:“哥儿立业自是应当的。只是这男人的嘴啊,骗人的鬼。小公子不成亲,日日流连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贵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是个传话鸟,连着两声就是:“夫人还是要仔细。男孩大了更要管教了,嘴上说着宫里传召。怕不是悄悄去了大梦京。夫人还是警醒些的好。”
崔嬷嬷拦住哈气连天的尹凌清,软刀子说:“瞧夫人说的。大丈夫不拘小节,大梦京如今是纷杂了些。坦荡的人在哪都坦坦荡荡。也不知夫人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
大梦京小曲悠扬婉转,小虞奉酒跪下,她觑着余光偷偷的瞧。一年多了,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大少爷。
章延辅生的颀秀,身量极高。身边跟着个圆脸小厮,门口守着个魁梧的青年男人,他看起来很很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莫名让人觉得压迫。
章家大公子声名在外,却从没有没有人说过章延辅生了一双含情眼。他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养了亮丸水银。眉骨渊沉秀致,整个人透着股贵公子的灵巧。让人说不上来的心乱。
章延辅一双手修长,他身上不佩玉不雕琢,腕骨贴戴着一串佛珠。佛门龙图的串记,江湖人都认得。
小虞身在风尘算不得江湖人,但下九流总是离不开江湖的。
小虞跪下来倒酒说:“大公子,奴婢叫小虞。若是人前,您可以唤我尔尔。”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问她:“你小名尔尔?”
小虞脸一红说:“是,奴的小名。”
章景同没有追问,只是说:“弹个小曲吧。”
小虞立即抱琵琶,“公子想听什么?”
章景同说:“听什么都行。响起来就好,放下帘子,容我闭闭眼。”
冷荣一听这话就进来了。宝生也自发的解下挂落垂帘站在门口去了,冷荣站在垂帘内侧,他兼着护卫与办事的职责。章景同的安全最为重要。
宝生守在门外。
章景同平静之下动荡心脏。耳旁阵阵雅音。
——章询,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你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我会给你生儿育女。就算你在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你至少会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诓他的人多了,就她诓的最好听。很甜小嘴。
想她了。
章景同猛地坐起来,冷荣惊吓回头,“大公子——”
连小虞的琴声也停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大公子奴婢哪里弹错了吗?”
“你弹的很好,继续。”
章景同对冷荣说:“让人盯着府里。客人走了通知我一声。”
宝生听了抱怨,和冷荣一起透过门缝看章景同。宝生不高兴地说:“这算什么事嘛!大公子回个自己家还得躲着藏着。”
大梦京的香十里可闻。
章景同回府时女眷客人刚走,他避开走回廊。远远的大梦京熏香传开,那夫人还未上轿。她一拍红梁说:“果然是去大梦京了。”
十六岁的妙龄小姐很是落寞,她凝望着章延辅的背影,有些难过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梦京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就那么好吗?
章景同回府换了身衣裳,给奉国公、奉国公夫人请完安。正好碰见章鹿佑从大理寺收工回来。
尹凌清正给丈夫换衣服,突然见儿子一掩门,双膝跪下。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禁度测发生什么事了。
章鹿佑清了清紧张的嗓音,尽量若无其事的开口,问:“景同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跪的爹心慌啊,有什么事直说吧。”
尹凌清手心里全是汗。
章景同清朗而平和,“儿子有事跪求爹娘。”不待章鹿佑尹凌清反应,他就说:“此去陇东。儿子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儿子心悦于她,想要娶她为妻。求爹娘成全!”
红颜?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尹凌清试探的问:“什么样的红颜?”
是良家还是妓子,未婚还是少妇?
章景同声音郎朗,有问必答道:“是陇东蒋氏一族的养女蒋菩娘。如今已被孟家认回,单名一个弗字。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儿子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
章鹿佑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好,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就好。”
尹凌清狠狠的掐了他一下,片刻才说:“景同啊,这件事爹娘尚未有个准备。你的事娘知道了,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这家的女儿品行,若是合适。娘去给你问亲,可好?”
章景同自然不满意这样的抚民政策,他霍然抬头掏出婚书说:“儿子与蒋孟弗已经私定终身。这是契书,还请父母爹娘过目。”
私定终身?
章鹿佑眼前一黑,再一黑。他艰难的抓着圈椅,开口问:“什,什么样的私定终身?”
章鹿佑抄起家伙就砸,“章时霖我太放纵你了是不是!天高皇帝远没有人管你了是不是。说,你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
章景同避开茶杯,换了个地方跪。他更上前了,按住暴跳如雷的父亲,一句话让章鹿佑平静了下来。
“我们找王将军见证,写了订亲契。”
噢!是这样的私定终身啊。
章鹿佑宛如被大赦了一半,激动愤怒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他若无其事,淡淡的哦了声说:“原来如此。”
章鹿佑接过那婚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盯着蒋家族印,半晌递给尹凌清一句话也没说。
尹凌清心脏跳的突突突的,她此刻冷静极了。母亲笑的温柔,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对:“景同长大了。”
尹凌清摸着儿子的头发,见章景同毫不退让,她只能说:“你总得让爹娘见见这位蒋孟弗吧?”
章景同笑着说:“太子殿下已经给孟家下令了,不日孟家就会带孟弗进京。”到现在章景同也觉得孟家送人进京好了。
那时太愤怒了,其实他不明不白的把蒋菩娘带回来。反倒让人看轻她。
章鹿佑的头突突的跳,他按着太阳穴问:“蒋孟弗的父亲是谁,什么官职,如今在哪里就任?”
“她父亲就在京城,太子先前接见过,是个白身。他没有担任要职,太子如今请人看着其读书。蒋菩娘养父是蒋家六爷,早亡多年。孟弗胞弟尚小,正在读书。”
章景同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把事情解释的清楚——对章家来说,蒋菩娘父兄手足都是白身反而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干净。
于章家而言,最好的联姻就是高门婚姻,或者白身清正。中不溜的反而不美。
章鹿佑果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景同没有乱来。
章鹿佑保持了和妻子一样的口吻,说:“你的事,父亲知道了。先让那蒋孟弗进京——总得让爹爹见见她不是?”
*
章景同前脚离开,章鹿佑后脚脑子就嗡嗡嗡的,开门压低声音吩咐道:“给我把陆环朝、毕一焦叫过来!世子爷那边也派人去问!”
灰袍小厮匆匆跑了,章鹿佑又唤了一人,扶着额头说:“查查那个孟老爷现在在哪住着——”
话未说完对方就说:“不用查老爷!大公子早点把孟老爷安排到了庙儿街的房子,服侍的都是我我们的人。”
章鹿佑听着不对,后槽牙隐隐作痛他捂着腮帮子。尹凌清连忙去拿盐水,递了好几次都不接。
章鹿佑倒吸一口冷气问:“怎么会安排到庙儿街去,这是待客还是软禁啊?”
章鹿佑盐水漱了口还是隐隐牙疼。
尹凌清站在椅子前摸了又摸,让人去煮金银花茶。她担心章鹿佑又上火了,摸着腮帮子想要探个清楚。被章鹿佑扣下手,他正是烦躁:“见雅别惹我了,我头痛。”
尹凌清气的推他,“想什么呢!”
她径直出去派人叫崔老,来了才仔仔细细细的问。
崔老人老了,原本眼睛眯着一直睁不开。这下好了,一听一双老眼睁的溜圆,磕磕巴巴说:“小老儿,小老儿……”
章鹿佑摆手让他不要说那些片汤话,只问:“那个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
崔老没有打听过,但蒋菩娘在陇东很有名,他说:“听说是个陇东孤女,爹不疼娘不爱的,蒋家对她也不好。性子刚烈,早年被蒋家许配给当地的甘肃的松衡远松大人。后来事情不了了之,那姑娘就一直住在农家别院里,与蒋家划清了干系。”
尹凌清一愣问:“孤女?她没有父母吗。”
崔老也不知道,说:“说来是有的。但有和没有也不差什么。”
章鹿佑的人也回来了,一进门章鹿佑就让他免了虚礼,直接问:“那孟老爷查清楚了吗?”
下人刚禀告了开头,陆环朝和毕一焦来了。下人说:“查到了,孟卢图是山东孟家的子弟,读书不成,人长的颇有潘安之姿……”
陆环朝和毕一焦进来,听了一个尾巴。
两人叩拜行礼,“见过章大人。”
章鹿佑按着太阳穴,冷冷地问:“陇东蒋氏,说说吧。”
毕一焦心里活跃,一团喜庆,他大咧咧开口说:“……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公子在陇东和蒋家三少爷要好。蒋姑娘是蒋英哲的妹妹,大公子听她这个小姑娘可怜,照拂过几回。”
陆环朝没想到他敢这么避重就轻,眼睛渐渐睁圆。
毕一焦声音透着愉悦,全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欢:“那个蒋小姐生的貌美无双,倾国倾城。被人惦记的多了,本来很防着大少爷。后来见大少爷没有邪心,也没有猗念。又不似其他人似的,不是献美就是好色。两人下棋下着下着就心生欢喜。”
这话就属于正话反说了。希望对方没有邪心,没有猗念的明明是章景同。章景同只想要一个心里有他的妻子。
陆环朝此刻也知道该怎么说了,便道:“……我们一行同大公子在咸阳。蒋小姐不知道大少爷在和王元爱纠缠,跑去拿着印章救夫。她怕大少爷在章家不受宠,家里不肯豁出性命去救他。四处谋划,在异地他乡求人。”
“大少爷知道后心里怜爱,越发觉得蒋小姐可爱可敬。他不打算带蒋小姐进京,他想把蒋小姐留在陇东好好开花结果。”
毕一焦说话更露骨一些,他直接道:“大公子说一朵花开的漂亮,他不必采撷下来。留着她盛开也好。”
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发怔了,景同还有这般活跃的心思。他是真的喜欢吧?
如果是不喜欢,何必珍惜的连采撷都不忍心。不是珍爱的宝贝,哪里会舍不得呢?
要不然为什么人都说恻隐之心是最高阶的爱,因为什么时候看他都觉得可怜。哪怕自己站在煜煜生辉的高处,也都觉得身边是泥潭。唯有她脚下的那片土地绽放明亮,仿佛最适合盛放她。
陆环朝低声说:“蒋姑娘和大公子情投意合。两人感情很是要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蒋小姐还想把大公子留在陇东入赘。”
毕一焦看似抢话的直接爆料说:“她觉得浙江章家不好,能把章询排挤的去异地他乡做师爷。回去了也没有什么果子吃。”说完才讪讪的,叩头说:“卑职失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鹿佑到没有责怪,他只是在想那个蒋姑娘。章鹿佑不再审犯人似的,只问:“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孟家怎么又把人认回去了。”
这次陆环朝先说:“蒋姑娘生母身份卑微,她是怀孕嫁进蒋家的。孟家早先对蒋小姐态度随意,得知王元爱看重蒋小姐美貌,突然萌生认亲的念头。才把蒋小姐认回去了。”
章鹿佑直接看向毕一焦,这个嘴里还有点猛料。
毕一焦果然猛,开口就说:“大公子被图礼氏绑了去,蒋小姐听说大公子是漏财招下横祸。便四处筹钱去救他,可蒋小姐自己也单薄。思来想去之下就写信给孟家,蒋家替孟家养女,孟家带着银钱过来。她就能救大少爷出来。”
“后来太子派人不计后果,火速把大公子救了出来。连图礼氏老巢都平了。蒋小姐见大公子回来,就熄了这番心思。谁知道孟家不肯息事了,族老带着蒋小姐生父,跑去陇东要女儿了。”
章鹿佑不想听陆环朝和稀泥,陆环朝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毕一焦说。
“那孟家到了陇东以后,听说孟小姐有情郎。恨不得打杀了大少爷。他们自觉蒋姑娘的美貌是能嫁太子,进宫做娘娘的。跟了一个小师爷难免辱没。”
陆环朝揪下腰佩上的一粒小珠子,无声弹了毕一焦一下。侧颈被击中,毕一焦差点说不了话。
好半天才捋顺发麻的舌头,毕一焦没好气的越发的加重声音,更加猛烈的爆料说:“孟家觉得蒋小姐不清白,和大少爷没羞没臊的。查验清楚之后,就一言不发把蒋小姐带走了。”
“大少爷从头到尾被瞒着,气的发抖。还让人去劫孟家的船,蒋姑娘人没有抢到,只把蒋姑娘生父顺了下来。”
“那孟卢图知道了大少爷的身份。怕大少爷记恨孟家羞辱他,一路道歉。跟着进了京城。”
劫船?!!
尹凌清眼前阵阵发黑,“他强盗啊?他是野人吗,哪里来的土匪,抢人家女儿不成抢人家父亲?”
章鹿佑和尹凌清是不觉得孟家棒打鸳鸯有什么不对的。要是章佩玖什么时候哭着闹着要嫁给个师爷,他们也会棒打鸳鸯。
不是有什么门第之见——就算有!满京城数一数哪个有章家的门第高的?和谁结亲不是低嫁。女儿家拎拎脑子的水,哪怕正经嫁给七品县令,都好过去和找个师爷结亲。这是昏了头了。
幕行给人做师爷,靠着东翁鼻息吃饭。那是什么营生,没有奴籍的下人罢了。尹凌清是容忍不了。
章鹿佑则是自己有女儿,他自然是希望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有容貌又有前程的人疼她爱她。从军从仕都可以,白身都行。成了亲就是他女婿,他自然有手段把人提拔上来。
但不能是师爷、小厮!这会把章鹿佑气死。
所以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对孟家瞧不起章师爷这一段都没有太大反应,唯独听到章景同劫船抢人,瞬间暴跳如雷:“他是恶霸吗?!我是这么教他的。他要正经求谁家女儿,家里自会为他提亲,他套着麻袋下毒手这是怎么回事??谁帮手了,统统给我交代了!”
陆环朝挺身而出说:“事情不是这样!章大人、夫人,大公子不是要去劫船。是蒋小姐不肯跟孟家回去,她嫌孟家瞧不上大公子。想让孟家带着钱回去。却不知她生的漂亮,孟家已经打定主意认女。”
“蒋小姐来找大少爷私奔。是大少爷亲口把她劝回家去打算周旋,谁知道还未行事蒋姑娘就被她母亲亲手送上了孟家的船。众叛亲离,这是何等滋味。千里路途,大公子不忍蒋小姐受苦才想见一面。全然不是什么劫船,恶霸!”
“等等。”
直到这时候章鹿佑终于感到哪里不对劲:“陇东去山东怎么会坐船呢?”
毕一焦翻了白眼说:“自然那孟中宣想出其不意了。大少爷给黑白两道都打了招呼,行脚帮的人都帮忙盯着。沿路官驿大少爷也吩咐下去。那孟中宣走了狗屎运,似乎也是怕大公子千里走单骑,半道儿截他。很神奇的找了个小渡口上船,打算换地方走陆路。直达山东。”
章鹿佑皱眉,“你是说那孟中宣认出了景同?”
这可不敢胡说。章景同在陇东被劫过一次,说是漏财惹的祸。但这事可经不起牵引。
毕一焦立即说:“没有!孟中宣和大少爷没有见过。他就是古怪,有异于常人。”
“孟卢图见大少爷几次都颐指气使的,总是让大少爷好好考个功名,不要再做幕行了。”
章鹿佑并没有相信,暗暗记下这个孟中宣。
尹凌清开口问:“那蒋小姐待你们两个很好了?”
不然能说这么多好话。一箩筐摞一箩筐的。
毕一焦这次傻眼了。
陆环朝在一旁开口说:“蒋小姐爱屋及乌。她待我们虽好,却是闺阁小姐。连大少爷都见不得几次。更妄论恩厚我们了。”
陆环朝说起话来,总比看热闹的毕一焦真心。
“我服气,是因为这世上少有凭本心做事的人。蒋姑娘身无旁物,孤独无依。但她自始至终都在凭本心做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愿意就是愿意。”
章鹿佑缓缓抬起头。
陆环朝脸上正气凛然,极为动容:“大公子身不由己顾虑重重,故而羡慕这样自由的人。卑职等见着大公子开心,心里也开心。”
一直不爆料的陆环朝也终于不再守口如瓶,他语出惊人的说:“更何况大公子这么好色,见蒋姑娘第一次就移不开眼。直言陇东能开出这么漂亮的花。”
噗!!!
咳咳咳咳咳。
章鹿佑和尹凌清夫妻一个咳的比一个厉害,章鹿佑拍着尹凌清背部,连连咳嗽半晌说不清楚话。挥挥手让两人先出去。
尹凌清眼泪都出来,不可思议的回头:“景同好色?”
章鹿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儿子好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