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雀园动物招人,并无正式的宴客厅。不是太子的书房就是泡温泉的澡堂,哪里看都不适合招待女子。

太监把蒋菩娘引进去后左右为难,竟不知道带到哪里。索性带人歇到了凉亭。呈上瓜果,凉风习习。放下湘帘垂缦到也不失风景。

太子尚在宫里没有留下明确指示,怎么招待孟氏女。不过雀园里来的都是太子亲近的人,很少有外人来。更别提女子。

众位太监宫女又见蒋菩娘生的绝世无双,风华万态。绰约身姿一立就是瑰灿美人,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万般揣测,流言蜚语湮没雀园。

蒋菩娘却和一只猫在大眼瞪小眼,说是猫也不确切。它生的白爪黑斑,爪子肥乎乎,奶膘胖滚滚的。看着还没有小狗大,它大爪子嗒嗒嗒的跑过来,猫着腰打量着眼前这个生人。

蒋菩娘退一步,它就兴奋的上前扑一步。好像蒋菩娘是它的猎物一般。

蒋菩娘斟酌着用词,心说等太子来了,她就告诉太子:先前王元爱在陇东见她的时候,就说要把她献给太子。若不是阿询告诉我说,太子要娶王家的姑娘,就断不会收我进宫。若我是章家献进去的,还有几分得宠的可能。

章询自然是没说过这种话的。

但蒋菩娘既然要做一个自作聪明的愚蠢美人,就要这样说。东阳先生曾经说过,章党王党相争,两家都是皇亲国戚。王家弱势在王太后已走,章家弱势在虽有当朝皇后在前又有太子立足在后,说起来章年卿还曾做过太子帝师。

但章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仅章家没有,陶家也没有。

太子要娶妻,章家根本献不出女儿。唯有章佩玖,却是太子的血亲。还和岐周公主争婿争的天下尽知。章佩玖是断然入不了宫的,便是进宫也做不了皇后。

她敢嫁,王家能把章佩玖扒的底朝天,臭名昭著。

蒋菩娘心说她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太子必然要盘问这个阿询是谁。到时候她便可以告诉太子,章询受章家记恨,又或者说浙江章家与京城章家不合的厉害。

天家不愿落人把柄,一直恩厚章家。可若要拆台,自然是花开两枝各表一方。阿询正好是个了无根基的人,又姓章,又有才学。他若能拜到太子门下,今年科举稍稍出一点成绩,章家也不敢压。

唯有一点蒋菩娘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她想要太子知道她和章询有情,却不想让太子觉得她和章询有染。以免她失败,牵连到章询被太子教训。

隔着清水,蒋菩娘抚着自己的脸。她眉眼困惑,“美人……”

她真的是个美人吗?

人人都说她漂亮,可阿询从来就没有被她一眼迷住。想来太子见多识广,必然不是好色之徒。

章询的爱意很隐晦,淡而薄。她催了再催缠了再缠才看得到一丝情意。不像孟公子,他热烈张扬沉默大胆,任谁都一眼看得出他的喜欢。

阿询的喜欢是看不出的。

蒋菩娘在章询身边很少感到自己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因为章询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痴迷的神色,或者对她的容色赞不绝口。他连夸她漂亮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雀园太监匆匆跑过,几人交头接耳。

片刻后有人望向蒋菩娘这边问:“那孟姑娘怎么办?”“送回去,还是留宿?”

雀园可没有单独留宿过女子。

虽然太子今日不在雀园,到底是孟家的姑娘,娇客留宿雀园传出去恐怕有些不好。

另一人说:“那现在下山也太冒险了。那群人堵闹着,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宫里面最不缺人精,几个太监宫女眼珠子交换一下。

小太监跑来问蒋菩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孟姑娘,太子今日来不了雀园了。雀园外堵了一群游行抗议的学子,闹着要向太子陈书。宫里为了安全起见,不让太子过来。姑娘您看……”

孟姑娘要是自己要走,出了什么事就不管他们了。

谁知蒋菩娘一愣,片刻后问:“怎么会有学子游行?他们要陈书做什么?”

小太监傻眼,没想到蒋菩娘竟然关心这个。他努力把话题拉回来,说:“害,就是些文人闹事。朝廷放开武籍后,允许武籍人士参军入仕。”

“寒窗苦读的学子们不服,自古以来武籍人士都是不能科举的。如今和他们一同参考,平白多了竞争。学子们想请朝廷做主,恢复祖制。”

竟如此离谱。

武籍人士科考也是寒窗苦读,又非作弊。这些人在闹什么?

小太监催促的问蒋菩娘:“姑娘,天色不早了。雀园是太子的私园,姑娘尚未出阁。不好在此留宿……您看?”

中学堂处,沸腾的学子闹成一团。教谕出来训诫大骂:“谁敢走出这个大门试试!”

学子们听说进京赶考的学子去雀园必经之路堵太子了,一个个也蠢蠢欲动要去声援。结果出师不利还未走出大门就被先生们截住了。

学生们泄气但很不愤,“先生!那些江湖人都去了。说要给我们这些文弱书生一个教训呢。我们怎能……”

话未说完就被大骂混账。

中学堂的先生拍着戒尺说:“雀园是什么地方?!皇家重地。那些拎不清的外地考子胡闹,你们在天子脚下也敢胡闹?”

另一个年长的师长也说:“什么江湖人,混混流氓。他们敢动手敢去闹,自有五城兵马司抓人。朝廷不会放过他们。你们去想声援什么?还要不要前途,要不要前程了!”

大家怨气都极大,都怪章聿云逼圣。原本大家还不觉得放开武籍有什么,直到今年参加府县乡试的大量增多。众位学子这才感到危机。

原以为放开武籍,武籍人士能参军入仕。无非就是前线多些送死的小兵。

谁曾想,科举报考人士大量激增。原先还遮遮掩掩,各自找门路的。如今也不掩饰了,大咧咧科举报考。一时间引起昔日学子愤慨,觉得不公。

侠以武犯禁,自古以来江湖人就难以驯养。

献宗帝遇刺后,禁止武林人参军入仕已成国策。如今章聿云逆反滔天,逼圣罔上,违反祖宗规制。仗着章家只手遮天,逼的陛下不得不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平白让他们举业多了竞争。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什么时候由的章家一家独大了?

科场上的人多知道天家不满章家多时,只是奈于章家势大,不好轻易妄动。于是纷纷鼓舞躁动,京城学子赶考本就聚集在那几个客栈,一时煽起群情激动。

大家知道太子常去雀园,就去太子的必经之路上围堵。欲求太子做主,恢复祖宗基策,求太子向圣上禀明天下学子之心。禁止武林人参加科举,严惩章家!

武林人祸国乱世自古以来都不是安分的,这群人若入了朝廷,大魏基业将危矣。乃大忌也。

章家罔顾大魏祖宗例法欺君逼宫,乃反臣也。是为不忠不义不孝之辈,应人人得以诛之。以泄民愤。

中学堂诸位大人、老师听的额角突突的跳。连忙把这些兔崽子押了回去,锁在学堂不许出门。

傻子一堆!

一个个真的是疯了,章家权大势大也是你们一群臭小子能硬碰硬的。回家各个都得挨板子,当爹老子的拎着他们头去奉国公磕头道歉都来不及,还弹劾章家。

那章聿云都从牢里出来了,成婚的时候太子都参加了!还看不明白吗。

中学堂几位先生都是授职,平日在朝堂也是呼风唤雨为官的。

几位官员私下一碰头,就知道这突然兴起的风浪背后必定是有人捣鬼。还是内鬼。

俗话说的好,趁你病要你命。

陶家刚犯了错,王存舟前脚才被押进京。后脚一群科考学子就跳着闹着,指责章家逼圣欺君翻出章聿云的旧账来弹劾。这是在打谁的脸?

章府里,花园亭榭下。章景同哗啦站起来,闲厨刚端来的热菜糕点盘子砸碎一地。

章景同来不及清理衣服上的糕点渣滓,快步如飞。冷荣冷项皆紧随其后,刑部侍郎也贴着章景同不断的说:“小公子你别着急。章大人让我回来同您说,是想让您私下喊上您三叔。”

刑部侍郎暗自咬牙,也觉得倒霉说:“……如果真的是江湖人干的,只有您三叔分的清路数。”旁的江湖人哪有章聿云来的可信呢。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冷项,你去叫我三叔。”

章景同换了身衣服,府里的大夫也被带来了。换了仆人装,一行人匆匆去了天牢。

王存舟正被一堆人围着,腹部横切大开肠肚都流了出来。王元爱看的恶心,正用帕子掩着鼻子,见章景同来了,立即挡了上去。

王元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章时霖,现在你怎么办?”

章景同拨开他,匆匆让大夫过去。他站在旁边问:“人还活着吗?”

那边立即传来侥幸欣喜的声音说:“活着。”

章景同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松,他稍微喘气。把这里交给了大夫,自己去看原本关押王存舟的牢房。

王元爱紧跟其后,扫着密不见风的天牢,嬉笑着说:“阿询啊,这里可不是咸阳。天牢密不透风,只有上面一个石窗。四周守卫森严,全是皇家卫探。你说这人是怎么伤的呢?”

章景同扫了他一眼,冷冷的鄙夷。

王元爱负手笑着说:“无非就两个可能。这一嘛就是王存舟自己伤的自己,只是这凶器呢?这牢房里没有刀没有匕首,连个利器都寻不到。”

其二,就是江湖人所为。江湖人神通广大,变化莫测。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秘法潜入天牢。

章景同特意先进来一步,就是为了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好让章聿云进来秘密摸个底。

章景同点了点额头,转身看着王元爱。

王元爱被审视的毛骨悚然。

“你干什么?”

章景同沉吟地说:“王存舟遇刺的不明不白。我在你想你来的正好。太子如今不让去东宫,不如你去东宫向太子提提,让你我一同查案。也好显得公平公正?”

王元爱唱反调,“不去。此案交给了昌伯候,我插什么手!”

王元爱故作劳累的捶捶臂膀,“我这舟车劳顿的才回来。还没休息够呢,才不给自己找活。”

章景同拿捏住他唱反调的心思,侧头说:“既然如此,来人给王少爷搬张榻进来吧。左右你也放心不下,不如留在这休息。也好看着我动静。”

王元爱不受激的说:“我就算放心不下,什么时候由得你指挥我了?小爷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章景同挑眉,等着王元爱好戏。

王元爱不理他,转头问:“昌伯候还没来吗?”

昌伯候姗姗来迟,手下主审的犯人几乎命丧黄泉。昌伯候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矛头剑指陶家,得知牢房中不见凶器。似是外人行刺,昌伯候从早上就开始盘查江湖人。

刑部也想把锅甩给章聿云,让江湖人入京是他的主意。京城发生大小事你得担着吧?

更何况,什么人能在天牢里神出鬼没!就算不是散在外面的江湖人,也保不齐是周流山私下里豢养的武士。毕竟王存舟死了,凡事都好操作。

昌伯候一来便客气礼笑,面对王元爱,话却针着章延辅。他说:“王少爷,章公子抱歉抱歉,本侯来晚一步。这不方才去见了太子爷,让二位久等了。”

王元爱一听是见了太子,立即关心问:“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章景同一言不发紧盯着天牢气窗。

昌伯候也跟着看了眼,笑着说:“这天牢密不透风,唯有这气窗可以通行。我听下九流的人说,那些江湖武夫大小都练童子功。有那一二天生神力的,有那自幼会缩骨的,都是奇人异士。”

“太子说如今时局敏感,既然事关江湖人还是秘密的查好了。章家既然有位江湖英雄,这桩事还要劳烦延辅大人费费心,回去同你们家那位江湖好汉说一声,让奉国公府出出力,早点把这桩事平息下来。”

昌伯候作揖作的添堵,连王元爱也似笑非笑的。章景同面无波澜,只是笑着说:“太子殿下有何指示,还请昌伯候明示?”

昌伯候冷笑说:“既然大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明示’了。”

牢房不大,但昌伯候还是很装腔的踱了几步。

“先前陛下放开限制武林政策时就曾提出,要把这些江湖异士统计成册。章三少爷却说刚刚开放武籍又来一次造册难免歧视,使得放开武籍形同虚设。中州王也反对的厉害,想来是周流山的奇才们不愿意。”

昌伯候慢悠悠的把矛头直指陶家,言辞犀利地说到:“朝廷一直对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乃河南陶家多事之秋。王存舟杀人案尚未有个结果,他就被神秘人刺杀了。牢房里不见兵器,也不知神秘人如何入的天牢。依我看——”

“陶家不如主动清正一回。自个儿教上周流山武籍人士的名单,也算投诚效忠了。”

昌伯候笑的腼腆诚恳,年纪一大把了还故露腼腆。让人不适,他说:“……权当陶家表个诚心,造个册写一些那些江湖人的名字,擅长的兵器技法。随便糊弄糊弄,皇上和太子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件事和周流山无关不是?”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昌伯候就抢话说:“咱们做臣属的,送上去基本名册。总比皇上到时候派人去抓人来的好。延辅大人,您说是吗?”

章景同一笑,他听明白了。昌伯候的意思是说,皇上的态度比太子激烈想要直接去周流山抓人。太子的意思是走个迂回,让河南陶家配合,只交个名单出来算是诚心。

很会说话。昌伯候把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都要反应反应圣意。

搁在章家旁人必然拿这件事没办法了,但章延辅有个别人天生没有的优势——

章景同眼皮一垂,眸色纯真略微叹息地说:“昌伯候说的是,事关重大。我回去这就禀明父亲叔伯,尽早拿出个章程,给昌伯候一个交代。免得昌伯候白白替太子奔波一次。”

王元爱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又来了,他实在不知道章时霖为什么这么喜欢装小孩。多少次了!他总这样。

这在王元爱眼里是非常看不过眼的。

王元爱最渴望权力,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可章时霖总在低头,他低头低的从容,微微侧眸一点点漆光在眼中闪闪有神。

理智告诉王元爱这样的低头是有益的,他应该学习。君子藏剑于锋,动如刺客。方才是能居于久胜,可一口火气堵在胸口。使得王元爱久久难以平息,天牢堵闷,他拂袖出去了。

章景同余光看到,示意部下出去通知章聿云。

昌伯候冷眼瞪着章延辅,这原本是他最看好的女婿。如今对峙成这般的仇人,他也不想惹章府,他是想和奉国公府结亲家的!

昌伯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让章延辅后悔,他说:“当日你我成了翁婿,今日我说什么也会帮一帮章家的。章延辅,你可后悔?”

章景同说:“我一直很后悔。”

昌伯候一抬头,章景同极其伤恸的说:“再怎么说是一条人命。昌伯候,你真该好好管一管府里。你不是失去了一个女婿,你是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这是章景同心中的隐痛。这份痛不来自这份婚约,而在这个生命。

昌伯候冷声道:“成王败寇。你生来克妻,要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总是要赌命的。我的女儿们争我女儿的,我教子无方我们昌伯候府认。”

“到是你,章延辅——你撕毁婚约。坏了两府婚事,这可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举!”

章景同微微一笑,“都是利益谈什么仁义的。”他动动手指,神情悲悯:“我如果有女儿断舍不得她们被人动一根指头。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脾气,你难道不是为人父亲的吗?”

这也是章景同从头到尾没有对孟卢图很生气的原因。

孟卢图审视章询也好瞧不起章询也好,纵然有想让女儿高嫁的意图,但总的来说是章景同所认可的。

——为人父亲,总不希望女儿过的不好。

章景同的愤怒从来都是昌伯候对女儿的漠视,孟卢图对女儿的强硬、欺骗。女儿脆弱的眼泪都打动不了他们,何其残忍,何其可恨。

*

王存舟失血安静突然抽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裂开。大量的血顺着椅子凳子涌出来,流到天牢的地上。章府大夫都有些按不住,狱医匆匆赶来帮忙。

章景同让人回府拿人参,昌伯候见状也说:“我去向陛下请旨请宫廷御医用药。”

宫里下旨总是要慢一些。奉国公府出入方便,用药更快。

昌伯候想到这里又叹气,羡艳奉国公府。又惦记起了章佩玖,心思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冷荣送人参进来时,附耳对章景同说了几句。

章景同含笑回头,驱离昌伯候道:“此事陛下虽说不再过问,全权交给太子处理。可王家到底是陛下母族,必然挂心王存舟安慰。昌伯候不如派个近信给我,同我一起去陛下报个平安。”

昌伯候不愿意章延辅出面,说:“太子殿下说了,近日来不许你进出皇宫。”

章景同一定神说:“太子殿下说的是不许我进出东宫。可从未说过我不能面圣?昌伯候,如此大的事你总不能派个下人去汇报。总要有个主子领着吧。”

昌伯候向来面圣紧张,竟未料到章延辅竟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他不怕面圣从小习惯是一方面,这种事必躬亲哪怕是王家的事也要一五一十敬重去向陛下汇报。是昌伯候从未想过的。

他一忖,也明白了几分。

这一去,皇上即便不见他心里也落了影。——这不是君臣之道。更像是事事有交代的晨昏定省,长辈不见归不见,他要参拜到。

昌伯候心里一定说:“皇上把事情交给太子,就是不想见你。如今太子也不见你,延辅你又何必去面圣讨人嫌呢?”

昌伯候话说的难听,却也不愿把章延辅得罪的太彻底。隐晦地安抚他说:“我知道你操心。不如留在这里,盯着王存舟。如今他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连昌伯候也明白,王存舟可以死在朝廷令斩下,可以自尽撞墙死在天牢里。他的命不重要。但唯独不能死在刺客的刀下,还不见凶器。

章景同似是默然半晌,与昌伯候对峙半晌。侧身让开说:“有劳昌伯候了。”

昌伯候知道他不满,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出去了。

昌伯候前脚离开。

冷荣带着低头护卫一般的章聿云进来了。

章景同上前叫道:“三叔委屈你了。”

章聿云眉眼刚毅毅然,带着江湖人的风流豪气。他另有隐忧:“事关江湖,谈什么委屈。若真是江湖人所为,少不得牵连如今安宁。”

章聿云英俊容色郁郁难安,他马上就要带大军走了。到时候留在京城的江湖人就了无依仗。稍有人乱来又是一次人人喊打。他必须揪出作乱者。

章景同让人搬个梯子过来上气窗,章聿云一撩袍翻身就蹬了上去。

气窗狭小高耸,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四壁光滑难以支撑。章聿云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下来了。

章聿云抚侧检查过气窗,从墙上掉下来说:“是有蹭灰痕迹。看起来真像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皱眉问:“依三叔看是孩童还是缩骨功?”

章聿云摇头说:“说不好。缩骨功是童子功,非轻易能练成的。江湖上会此术的我知道的也就一个燕子李。再寻常,戏班里应该有许多人会此功。不过想要搜罗来当刺客,进大牢行刺。并且准确无误的刺中素未蒙面的王存舟,我看可能性不大。”

如今的画像可谈不上什么栩栩如生。王存舟这一路都是装笼子罩黑布拉过来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谁能正好刺杀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章聿云身上酒气,他刚见过贵州总兵。马上要走了,京城一派烂摊子。他烦心至极,宁愿是陶家王家背后杀人。也不想是江湖上的刺头乱跳。

他这一走,不知几年才回来,京城就顾不上了。

章景同扶了三叔一把,低声揣测:“王存舟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剖腹?”

章聿云拿不准,但他觉得不可能:“王存舟一介文人他素未习武,若要对自己下手必然万痛钻心,那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寻常人都对自己下不了这么大的狠手。”

章景同也不知内况,选坐在天牢的凳子上,靠着墙说:“咸阳的牢狱我去过一次,很是死寂。那里无聊的很,寻常人都会走马观花的想过去的事,是个沉思悟道的好地方。”

“王存舟要是想不开,也未尝没有可能……”

章聿云听出章景同在努力说服自己,突然奇怪:“你就这么肯定王存舟不会想不开?”

章聿云觉得王存舟不可能自杀是因为文人没这个手法,其次痛感能压制人本能理智的。很多人往往到一半就放弃了。

景同却显得奇怪,他竟如此肯定?

章景同闻言笑着回三叔说:“陶文霍说过,王存舟杀了人之后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慌张。他有自信又有底气,似乎陶家一定能把他保出来。”

“我非常确定一点,一个能在杀人后轻飘飘威胁陶家救他的人。是不会进了大牢之后突然自尽的。定有缘由。”

章聿云近来繁忙,捏着眉心头疼:“没有线索,没有凶器。不知行凶者何人,不知为何杀人。这怎么查,连个方向都没有。景同,你东宫运作运作。给我个名额,我认识个江湖名探,让她来查不出三日就破案。”

“狄生花?”

章景同嗤笑了一下不以认可,他说:“江湖人还是算了吧。朝廷放开武林尚需过程,还不宜有江湖人士插手官员案件。”

章景同从怀中取过药瓶递给章聿云说:“这是王存舟奶娘给王存舟的,城外给的,当即就缴了出来。一个空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玄机。这不算证物,三叔不若找你那些江湖朋友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寻出什么线索。”

章聿云精神一振,总算有了些眉目。

“王存舟要是死在大牢里,京城的武林人士只怕又要被驱逐离京了。”

章聿云恨极了前功尽弃,背后算计。

章景同与三叔并肩而立,他更担心的是:“我只怕王存舟死了,陶家坐实杀人灭口。”

王家两条命栽到陶家手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死不了。”

章聿云撩袍出狱说:“我去找玉翎伯。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没有他们救不活的人。”

“等等,三叔。”

章景同拉着章聿云去看王存舟腹部的伤口,有些冀盼的问章聿云能不能认出凶器:“大牢里找不到行凶的兵器。许是被凶手给带走了。三叔见多识广,能不能认出他身上是什么伤?”

章景同听说江湖人的兵器都是独一份的。

章聿云点头,跟着景同过去验伤。他不是仵作,看不出个什么,只依稀辨出是普通兵器。不是什么熟悉的刀剑,燕子李是爪功,如果用兵器也只能是普通的兵刃。

收手的时候,章聿云按了按王存舟腹部的伤口,发现很蹊跷,左深右浅且依稀有点弯刀。像很长的剑……刀!佩刀侧弯。

章聿云猛地抬头,天牢里佩刀的虎贲军肃穆的走来走去。人人腰间皆挂着腰刀,上百人轮值看守,血迹擦干净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刀。

两指在伤口上比了分寸。

章聿云附耳对章景同道:“景同你猜对了,王存舟是自己剖腹的,右手持刀从左往右滑,刀很长他使不惯手。文人对自己下不了手,他疼。腹部两道疤贴着,后一刀是猛地切进去的。凶器,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许是已经轮值去休息了。许是还在这里。”

章景同目光也跟着抬起,虎贲军的佩刀都贴身挂着。刀皆是工部御制,形状切口一模一样。皇宫里这里当值的,御前当值的少说有一万把这样的刀。

洗干净血渍,收刀入鞘了无痕迹。根本分不清是谁递的。

章景同、章聿云目光齐齐落在了昏迷不清的王存舟身上。

“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

从天牢出来天色蒙黑,章景同的轿子刚到章府,禁卫军的人来找章景同,低声扒着轿子说:“延辅大人不好了,雀园那边闹起来了。”

章景同先一听不好以为王存舟病危,又听是雀园闹起来了他才长松了口一气。片刻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来的禁卫军是昭武将军身边的亲信,他说:“……学子们围堵了雀园的必经之路。太子取消了行程,那些人聚而不散。江湖人听说那些学子闹着不许朝廷放开武籍,抗议武籍科举,纷纷也去了雀园。太子怕人打起来,派萧将军带禁卫军过去镇压。”

京城近来江湖人本来就多,一来是章聿云成婚后京城汇聚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全部离开,二来是朝廷放开武籍,京城不再限制。如今京中有不少江湖中人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禁卫军是来报信的,算是萧巍给章家的人情。让章家为这件事早做准备。

章景同沉吟道:“我同三叔刚回来。三叔不住这边,我让人领你过去。你带上我三叔,许是江湖人会好管束一些。”

禁卫军一想也是,领命去了。

章景同回府依次给长辈请安,禀了王存舟的事宜。奉国公章年卿听了只是说:“那王存舟就算是自己剖腹他一路不死,到京城才死。这本身就是蹊跷。”

说话间冯俏过来了,章年卿见了便噤声,觑着景同说:“你回去给你父亲请安吧。”

章景同打礼应是,叩拜过冯俏才走。丫鬟伺候着奉国公夫人换衣,接茶盏。冯俏见景同要走,笑着说:“我一来你就要走。我是老虎吗!”

章景同立即驻足回身说:“哪里敢呢。这不我刚从天牢回来,晦气的很。怕脏污到祖母,这才想着盥洗盥洗再来。”

奉国公夫人冯俏肌肤细腻,雍容华贵眉眼间一点似水的笑意,她珠璎简身并不华丽,欠身美人榻的一瞬却凭白有股权势的味道。

奉国公章年卿掌着茶坐在玫瑰圈椅上,到显得章年卿、章景同都是臣。

冯俏说:“满京城都在说王存舟的案子。你们嘴巴到严实,自己家的事。我还要从外面听个明白。”

章景同刚要认错从善如流赔礼,一抬头却发现章年卿先坐了过去。奉国公屈膝一靠,美人榻下正好有一方小椅,本是斜躺打扇乘凉的。他卷书搭过去,体面又殷勤。

奉国公章年卿抚着手说:“陶家年年都是这般麻烦,事事都过你,白白操劳。”

章年卿叫来两个部下门僚当面甩锅教训,质问他们为何瞒着国公夫人。章年卿的幕僚早是人精,又跟着奉国公夫妻久了。从前章府还不是国公府他就在,闻言也大胆说:“夫人也没问啊?”

章年卿摊手说:“看看看,这不就破案了。夫人你不问,怎么能说我瞒着你呢。”

冯俏瞪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老实。”

章年卿顺从乖巧地说:“夫人冤枉,我一向最老实。”

冯俏不理他,直接看向章景同说:“王存舟孤儿寡母,家里是王家族人养大的。当初承治帝选王存舟过去河南,就是因为王存舟忠诚。他母亲性子忍,今日我在席中见了很是憔悴。”

章景同眼睛炯炯生亮,撩袍一跪说:“多谢祖母指点,孙儿这就下去好好查查。”

冯俏语气微缓,上前扶他起来整理着衣裳说:“男人的事在官场上说不清,往往就是祸出内宅。这一年你胡闹,全怪你祖父。我已经骂过他了。”

“今后你万不敢再如此折腾自己。你大了,三叔四叔都成了亲。霁煦和储四小姐的婚事也暂且敲定了。下一步家里就要办你的事。”

章景同不免拖延说:“祖母,此事先缓缓我。过些日子我同爹娘主动来求您张罗好吗?”

冯俏听出他的意思,“你有心上人了?”

章景同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说:“已经禀过太子了。太子那边若是能成,我就给家里说了。太子那边过不了关,我也就不必给家里说了。”

这话是很体面的,章景同并没有胡闹。既然是先禀天家了,那就是在查那女子的父兄履历,族中亲戚。这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冯俏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说:“竟然不是京城姑娘。”

章景同骇然,连忙打哈哈说:“祖母怎么这么说。”

冯俏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支花钗递给他,花蕊精致银簪漂亮名贵却非赏赐——也就是说寻常女子戴出去,也无非是戴了银楼一个漂亮簪子。干干净净,背后没有什么牵扯。

冯俏握紧章景同的手说:“你送给她,下次宴上我瞧见就知道是哪家的女子了。”

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

冯俏笑着说:“京城从你十一岁就开始给你准备婚事。南北直隶勋贵官员家的姑娘,皇后都捋了七八遍了。父兄舅伯的履历该查的,该翻的,该挪的早收拾好了。你若看上的是京城的姑娘,皇后早就派人给我报来了。”

章景同汗颜地说:“祖母!”

冯俏笑着说:“既然太子还在查,必然是外地的姑娘。”她说:“我好奇。你听话,她若进了京把花簪送出去,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章景同下意识的抗拒害怕,他说:“您,您别吓着她。”

冯俏笑着洞悉,说:“你别怕。章家富贵到现在已经顶天了,你三叔和江湖人成亲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她抚着鬓,担心景同:“我对你们选什么样的妻子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不要当逃兵。”

“性子怯懦我可以教。不会中馈可以跟着我学,家里单薄章家可以抬。唯独,她不能抛下你。太平盛世的时候不行,章家危难的时候更不行。”

章景同当然知道祖母在说什么,这一刻他也不知道是在为韩香说话,还是在为还未涉足章家的蒋菩娘说话。他口干舌燥,嗡嗡地说:“祖母……不是人人都有的选的。胆怯会跑是正常的。”

冯俏说:“当然正常。”

“汀安花船上最不缺胆怯的人。我从前听说有一些浪荡公子哥去花船嫖丨娼留宿,对着妓子许诺终身。转身畏惧族中压力,丢下女子自己一个人跑了。他胆怯,退缩了很正常。”

“正常不让人钦佩,担当才让人佩服。”

章景同沉默。

他听明白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章家以后不会是一个无压的环境,如果这都受不了,夫妻离散家族崩溃是迟早的事。

章家与天家如今尚且和睦,有一天天家对章家开刀了。男儿们是必死无疑的,女眷和孩子们能不能保下,一半看天家的仁慈,一半看妻子的坚韧。

从前章景同不明白,为什么四叔找了韩香母女十年。章家终于把人给他找回来了,他却重娶了。

章景同不懂,如果要重娶为什么还要找。不痛苦吗?

现在他却明白了,找是因为心中的执念。因为韩香是不告而别的,他想见她一面,问她一句为什么……好死心。

重娶是因为不合适。冯玉琢是过继给冯家的,他即是冯家的儿子,也是章家将来倒了以后章家最后的一脉血。祖父从来不乐观,哪怕章府如今是赫赫有名炙手可热的奉国公府。他永远在为大厦将倾做准备。

从父亲这代,到他这一代,甚至于他儿子这一代。

家族传承需要几代人的兴旺,与牺牲。

章景同背影仓皇而沉重。

章年卿看着景同走了,才说:“俏俏,你不让我折腾景同。你干嘛吓孩子?”

冯俏岔开话题说:“天德哥,我想带韩香去商洛。”

章年卿坐起身,“怎么?你不想留京吗。景同还没成亲呢,老三和老四这才新婚。若是腹里有了孩子……”他操心,放心不下。

冯俏坐过去说:“汀安离京城太近了。韩香住在汀安,京城有个风吹草动她的知道。她是女人,那种日子不好熬的。”

冯俏怕章年卿不答应,耐心地说。

“京城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郡主在守。尹凌清她是章府的主母,如今章府变成奉国公府。我不管中馈,她又是儿媳又是主母立不起来威。再说了,你不是在商洛给我修了观星台吗?我想去看看,带韩香去看看……”

韩香再怎么说给章家生了一个女孩,不能锦衣玉食养着就完了。那是养姨娘,养外室。

章年卿心灵一动说:“你想让韩家接管观星台的修建?”

冯俏趴着泄气说:“那怎么办,孩子们做的孽。我们不得补着。”

韩香是兰花门养的人,冯玉琢费劲心思给她找到父母的时候,韩香已经跑了。到现在韩香与韩氏族人相认,也亲近不起来。

冯俏说:“从小就是被卖的。养也养不亲,索性让韩家仰仗章家鼻息。从今往后韩家要依仗,就要看韩香的脸色。我们把韩香立起来,从今往后她就是韩香的姑奶奶。往后我们不在了,也不必操心了。”

冯俏忍不住吐槽,“不然还真的让聿云操心韩香一辈子啊。他和嘉鱼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章年卿却觉得冯俏多虑,“人家双胞胎的事你少管。”隔着衣服摸她肚子,感受不到肌肤,他有些遗憾,章年卿说:“聿云和玉琢打娘胎里就在一起。他们不知道有多亲近呢,兄弟两能处好的事,你就不要张罗了。”

冯俏觉得章年卿是不懂女人的苦。她见过韩香提起玉琢的样子,如果只是探子和利用她不会那么难过。利益算计中,必然是有真感情的。

祸乱常常自家出,冯俏闭着眼睛说:“反正我是要去看看观星台的。不如我们走的时候问问韩香,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章年卿却另有安排:“我们走了霁煦也要跟着走。他前些日子才同我说,悠悠太小了。她在京城生怯,如今小鸡崽似的只见着他亲近。估摸着是把他当父亲了。”

冯悠确实与玉琢不亲……

冯俏提起这件事就叹息头疼,“玉琢的婚事应该办晚一点的。现在女儿认回来了,却不亲近他。玉琢也难过的很。”

章景同道:“悠悠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霁煦,也许是玉琢他们父女现在就不生分了。”

夫妻两拿不定个主意,最后冯俏说:“办了景同的婚事再走吧?”

章年卿心里一动问:“要不我派人查查景同那个心上人?”

冯俏霍然睁眼按住他:“你别乱来!你别忘了韩香是怎么跑的。”

当初兰姨娘红姨娘不过是发现了韩香身份,同韩香逼了几句。韩香就一走十年。章年卿若派人去查,顺当还好不顺当又跑一个怎么办?

章年卿本也是一问,冯俏这么一个反应反倒让他逆反了。查查怎么了?章家的嫡长孙要成亲,妻子还见不得光了?

压力,章家以后多的是。扛不住,就跑吧。早点跑……

冯俏与章年卿成亲数载,能不知道丈夫是什么德行,双手捧着拧着他脸皮问:“你若敢阴奉阳违。”

“不敢阴奉阳违!”

章年卿连声说:“国公夫人手下留情,你丈夫明日需得出门。家有胭脂虎,出门可丢人啊。”

冯俏换了手,拧着他衣服里的皮肉:“你这么喜欢当坏人吗?你就这么喜欢折腾吗?也不怕儿孙恨你,将来不给你养老。”

章年卿嘻嘻笑着说:“你我还有徒弟们。不要这几个小的了。我看徒弟们比儿子们乖多了。”

冯俏坐起来倒竖冷眉,“都是我生的!你说哪个不好?”

“都好,都好。”

章年卿连忙拢着冯俏说:“消消气,消消气。我不查了就是了……不过,我是真好奇。景同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冯俏也想象不出来,她支着腮说:“景同的性子应该会娶个中规中矩的姑娘。哪里都不出彩,哪里都不落后。不张扬,也不闷生。长的也中规中矩,不漂亮的打眼,不姿色普通。”

章年卿也觉得这个画像很准,“这倒是。反正他选的人肯定是那种哪里都不出错的人。”

冯俏补充:“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挑不出什优点。”

章年卿插嘴:“父兄也是平庸至极的,不出什么大错,也没有什么前程。”

冯俏偷偷看了章年卿一眼。

章年卿枕着手臂笑着说:“没前程就没前程吧。章家烈火烹油,降降温也好。”

冯俏见窗户掩了,轻轻靠在章年卿的胸口上,说:“只要姑娘好就行了。”她怕章年卿难过。

章年卿嘴上不说,其实章年卿是个特别恋权的人。如果章年卿可以选,他是会把所有儿女都拿来联姻的那种。冯俏一直知道章年卿的本性,给章鹿佑选妻的时候就特别谨慎。

章年卿闭了眼,吻了吻冯俏头发,“阿萱。”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年轻时他想过权倾天下,姻亲遍布朝野,执掌大权说一不二。

但孩子们都是冯俏生的,她的骨血。他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平安就好。

章年卿说:“后宅的事你管。”

选什么妻子你说了算。

你喜欢就好。

*

雀园三步一守,五步一卫。绿林生翠,沿路都有卫岗。蒋菩娘握着轿帘放下,分不清是禁卫军还是虎贲军,只觉得雀园压抑看着像皇宫。

雀园到山下只有一条主路,远远的就看见两拨人在对峙呐喊着什么。

雀园太监怕事避事,指着轿子让走了小路。这里不好的是,下山的路得侍卫陪着蒋菩娘走下去。不好抬轿子。

蒋菩娘到是无妨,伸手掀帘下轿突然听见外面一声,‘等等’。

太监白肤细腻,平静柔嗓,他不知在对谁说:“我看谁敢冲撞!”

细细一听,对面竟有人喊着‘太子’、‘贵人’,高声诉苦求见一片。禁卫军架起刀拦着,说:“雀园禁地,不得擅闯。退开!”

一阵嘈杂之后。

太监把轿子抬远了些,见避了人才放蒋菩娘下来。由禁卫军引着从南面步行下山。

因着蒋菩娘在高处,视野高远。远远的看着两匹马腾土而来,身后跟着大批禁卫军迅速包围了众人。

下马的两人一人穿着将服,走路气焰嚣张步伐稳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紧跟着下马的白锦圆领袍少年却让蒋菩娘脚步僵住了,“阿询……”

草生绿长,章景同刚一翻身下马,萧巍就上前。

“昭武将军。”

“延辅少爷。”

萧巍闻见章景同身上的皂香气,松着束腕深感歉然道:“实在不是有意劳烦大公子,我部下去找章三少爷,三夫人却说聿云公子出门了。”

章景同目光如灼四下扫着,侧头问:“不是说有人拿了火弹吗?”

“南盟主说是这样。”

萧巍忍不住头疼民间的能工巧匠,说是专门研究机括行当的某个门派研究出来的火弹。禁卫军去找章聿云,只有南嘉鱼在家。

南盟主在京城消息灵通,听说有江湖人带火弹去会学子。立即去通知女儿。南嘉鱼也怕惹出祸患,正要出门两边遇上。

章景同道:“我先去把两拨人分开。”

萧巍说:“我控制局势。”

他守在外围,劈开一条道让章景同骑马过去——骑马视角最高,方便喊话。

场面混乱,章询去干什么?

蒋菩娘快步过去,身边禁卫军不明所以跟她过去。两边禁卫军互相认识,诧异的打招呼:“李大哥,你这是?”

李大哥指了指蒋菩娘,“我护送贵人下山。这不雀园路被封了,只能走着下山。”

萧巍回头,见一嫩绿衫貌美的贵女扶着拦挡的兵器,翘首看着……章延辅?

美貌的蒋菩娘在人群中格外耀眼。鱼龙混杂的学子、江湖人也纷纷侧目凑过来。

萧巍转起佩刀插好,上前对她说:“姑娘,此处危险。既然是太子的客人,还请早早下山吧。莫要给禁卫军添……”麻烦。

好个美人!

蒋菩娘一抬头惊鸿掠影,婉约眉眼凝着一汪清水,明媚热烈。窈窕娇俏的她清丽艳绝,像大漠里妖娆生长的红花烈焰,清冷的簇在一起复杂交织,琼鼻红唇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萧巍愕然地问:“你是太子的客人?”太子藏了个妲已在雀园干什么,怎么从未听说过。

蒋菩娘素手一指章询,着急道:“我是阿询的……朋友。这里争端危险,快让他出来。你们怎么不派别人去,要让他涉险!”

萧巍一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让禁卫军把蒋菩娘放了进来,他横臂拦着着急的蒋菩娘说:“姑娘,这里危险。你要见延辅是吗?我去帮你喊他。”然后吩咐几个将士看着蒋菩娘,莫要被冲撞了。

拥堵混乱的学子们见有人骑马过来,纷纷停手望过去。

许多江湖人已经拔刀动兵器,满目狰狞愤怒。

章景同骑马握拳,先召江湖人:“我是章延辅,诸位江湖好汉都是我三叔保进京城的。如今朝廷开战在即,三叔喜宴过后留诸位在京城,是为了向京城人证明江湖人同天下百姓一样,不过是苦苦谋生之辈而已。”

他勒马对江湖人说:“我知我无法信服诸位。可还望诸位卖我三叔一个面子,此乃雀园山下上面是太子禁地,诸位在此喧闹有扰皇家威仪。江湖诸位请朝南移一步,萧将军会开道送诸位平安离开。”

话音一落,江湖众人十分给面子的泾渭分明齐刷刷挪开一步,却并不离开,他们只说:“章少爷!您年少不知利害关系,尔等不是想泼图爷颜面。兄弟们有图爷作保才能在京城中当个人。可恨这些黄毛小子与我们针锋相对,处处排挤我等。若不是怕给图爷添麻烦,兄弟们早收拾他们了。由得他们信口雌黄!”

说曹操曹操到!

一直找不见人的章聿云,朝反方向骑马赶来了,他酒气熏天不知从哪里过来。

章聿云安抚江湖人。章景同勒马质问学子,“诸位都是读书人,如今汇在太子门前闹。竟是怕一群江湖人参加科考影响自己的名次。朝廷科举取士,能者优之。诸位寒窗苦读多年,难道还怕考不过埋头习武的江湖人?”

“你承荫庇世,自然放狗屁!站着说话不腰疼。”

“武林世家未见得人人都能习武,他们也有自幼读书的。他们自古以来都是贱籍,偏你章家恩厚。改祖宗规制,也要让武林人士参加科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从来就没有武籍和百姓同场科考过。侠以武犯禁,这群反贼进了朝廷。大魏还有什么明天,还有什么未来!”

“先祖在上,禁止武籍人士考仕途。你们逆祖宗而为,天打雷劈!”

学子们闹的不消停,要求见太子,要求朝廷禁止武籍人士参加科考,或者要求民武分卷。

章聿云目光如鹰炬,一扫人群迅速圈定了人群举止可疑的几人,他从背后拔出两截短棍。压声音说:“景同,请禁卫军的人过来。”

说罢腾马飞起,酒气扑地。跳入人群,手里两柄短棍接连打中两人,凌空一飞又是击中七步外从中掏兜取物之人。章聿云凌厉身法,竟接连打的数人节节后退。

兜里火弹噗噗落下,药火气一滚,众人闻到味道不对,惊慌失散!

章景同勒马一转,飞腾指挥禁卫军。却不见萧巍,他大急,士兵一指远处。章景同先是愕然,然后惊喜骑马过去,又惊又怕的看着小脸扑红的蒋菩娘。

“菩娘?”

章景同骑马过去拦腰一捞,她抱到马上。竟然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实,“菩娘真的是你?”

失而复得,久未见面。梦幻般的现身,章景同连掐了数下才确定怀里的人真的是蒋菩娘。

蒋菩娘撞在他身体上,抬头见他却觉得有些陌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

章景同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半晌蒋菩娘不说话。他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下却来不及细问这些。他用披风把蒋菩娘一盖,抱在马上裹在怀里说:“乖乖这里危险,你不要乱走动。就呆我怀里,我们等会儿再叙旧。”

低头又见蒋菩娘实在漂亮招眼,他一撕袖子做了个面巾给蒋菩娘。只是那小脸一蒙,越发显得眸子漆亮无双,眉眼精致立体,令人遐想隐匿下的容貌。

蒋菩娘有些心慌的喊:“章询——”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回头对萧巍喊:“萧将军,我三叔已经搜出火弹。禁卫军过去支援,你先把学子清散。方圆三里砍木清火,仔细意外。莫要让这里烧起来!”

凛冽陌生的打杀声,雀园天色渐暗。

蒋菩娘背靠宽阔的胸口,几番抬头看那五官轮廓。章询和禁卫军交谈,好为陌生。

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作者有话说:

肥能补缺,大家说是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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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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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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