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

章景同抹不去蒋菩娘的心结。但他深谙蒋菩娘的脾性,此女乖巧伶俐,是个投一报三的性子。

蒋菩娘从小没有被人疼爱过,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疼她都是要什么去换的。

亲情、兄长、父亲皆如此。唯有她爱情和亲生母亲这一关,她过不去。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章景同是哄不好蒋菩娘,但他与蒋菩娘素有旧交。

章景同眸一垂,夜色漆黑寂静,他半哄着蒋菩娘说:“天黑了,外面不安全。菩娘我被掳过一次,实在害怕。我们先回家,再讨论其他的好不好?”

蒋菩娘到底不是没有心肠肝,自始至终她肝柔寸断的不过是章延辅凉薄。

他拿无心算有心,让这世上再无询郎。可章景同只要长着一张章询的脸,蒋菩娘心就柔三分,“……先回去吧。”

一个回字让章景同柔和如水。蒋菩娘也察觉上套,抿了抿唇不甘心地问:“没人保护你吗?”

章景同睁眼说瞎话道:“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拉着手让她摸伤口,蒋菩娘躲开他又上前说:“今天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江湖人……”

蒋菩娘瞬间觉得周围都是敌人。

夜色漆黑防不胜防的暗箭,蒋菩娘掩饰着顾忌:“我冷,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歇歇脚,暖和就行。”

“庙儿街胡同掌灯邀月,有暖灯,有火墙,最是暖和不过。”

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一慌,那是什么地方。

章景同一笑,勒马兜佳人快马回府。

*

孟府安顿整治,歇息下来蒋菩娘还不见回来。

奉祀官问:“孟弗呢?太子还没有将人送回来吗?”

孟中宣一行进京是借居亲戚家,京城租赁宅子不易。几番打听,孟中宣才匆匆进来告知。

“我方才打听了,说是雀园今日有人围堵太子闹事。太子未曾去雀园,却也打听不到雀园什么消息。”

“伯年派护卫和家丁去雀园接人了。再等半个时辰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却还不见消息。

孟家家丁回来说,孟小姐已经离开雀园。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少爷亲自把人带走的。

孟家腹中窦疑丛生,不解的从正门迎出反复较量追问:“什么叫章公子把人接走了?”

这不清不白的是个什么章程呢?章延辅就算看中了,也当上门提亲求娶才是.不吭不声的金屋藏娇,是打的什么主意。

奉祀官也觉得不妥,孟家奉祀官在孟家一向说一不二,他对自己夫人和孟中宣说。

“你们去趟章家务必要把孟弗接回来。那章延辅胡来我们孟家可不能胡来。章延辅若是不给人,你们正好登门章家。看看奉国公、章大人怎么说。”

孟中宣诧异地问:“这是见上面了?”

早先有孟卢图写的信,奉祀官和孟中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万万没有想到那章询这么乱来。

他什么意思?不想娶孟弗?以为孟弗是什么玩物,这么不明不白带回家算怎么回事?

给孟家下马威?

瞧不上孟家?

孟中宣此刻也有些后悔了,那孟弗该不会同情郎哭诉了什么,章家觉得孟家虐待她了?这是要教训孟家。

孟中宣从前被奉祀官骂了许多次行事不当,他都不觉有错。私以为是奉祀官没有去陇东,不懂当时情急。如今见孟弗私奔,一副不顾以后的样子和章询回了章家,他才觉得惊怕。

孟弗要是这样嫁出去了,当初他们大费周章把她接回来做什么!

奉祀官此刻没有心情训斥孟中宣,连声问:“钰哥儿在哪,叫孟钰过来备礼去章家接人。务必不能让小弗在章家过夜!”

奉祀官夫人一起身,让人把几个箱子留下来别拆了。让孟中宣也喊夫人来,她说:“章家若是不放人,今天我们厚着脸皮也要到章家去借宿一晚。无论如何,不能留孟弗一人独自留宿。”

无论章家怎么看,至少得让孟弗知道他们是关心她的。

哪怕孟弗要留在章家,孟家至少也得去表个态。不然孟弗什么时候养的亲。

孟中宣不会办事,给孟家带来了多大麻烦。是他们有求人家,不是孟弗上赶着认亲孟家。

幸好她娘多情,给她名字镶嵌了个孟字。

如若不然,如今孟家给改名也不是,不改名也不是。如今去了蒋姓,叫孟弗她也不生分。

孟弗这个孩子心思多,又拧巴,她没有被好好养过,待谁都防备。又是被棒打鸳鸯,和母亲生离欺骗来的孟家。人更孤僻难相处了,像个小刺猬似的。

原本这样的人不理就是。

偏偏孟弗天生好命,自带福星。蒋六爷看上孟弗娘亲,娶人进门竟然不要爱妾打胎,生生养着别人的孩子。

奇怪的是,蒋家竟然也能容忍?

蒋六爷逝的早,按理说那孟弗母亲有了新儿子,又是在主母手下讨生活的妾,日子正难过,顾不上这个苦命的女儿。

可她偏偏入了西北大将身边最器重的幕僚师爷的眼,那军幕师爷对她有色心也就罢了,偏偏是爱护女儿似的偏袒她、照顾她。

那赵师爷死时也凄凉,孟弗那会儿都被蒋家赶出门了。原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天撞大运被王元爱看中,王元爱看中也不独占,一门心思献美进宫。

孟弗脾气硬不知珍惜机会。自个闹着跟情郎你侬我侬,把自己弄的声名狼籍。原以为是要看她笑话,从此命运落魄。谁知她一选就选了个京城炙手可热的烫山芋。

嫁给章延辅可比嫁给太子舒坦多了。太子再尊贵,毕竟是储君。

承治帝后宫空虚,那因为是陶家势大,章家霸道,章皇后母家给皇上送了江山,皇上不敢惹怒皇后。

太子继位那可不一样了。孟弗进宫在储君手下讨生活,宫规森严,她未必能有子嗣落下。便是留了,也未见得能从其他娘娘手下讨得好。

嫁给章延辅可就不一样了。章延辅能在陇东看中她,必然是喜欢她颜色的。孟弗只要抓住这头几年的新鲜,将来生了长子就是小章国公。

孩子落地,任那章延辅花天酒地。只要孟弗把小国公养大,她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连管束丈夫都不必学,那章延辅爱咋的咋地,有小国公在手。章延辅便是死了,孟弗也是这京城的头一份。

一次是运,两次是福,回回都是那叫什么?

奉祀官夫人越想越觉得蒋菩娘命好。她这个出身,本是坎坷的命。偏老天惜怜,一路照拂她,处处有贵人。虽过的波折些,却回回都是有惊无险。

这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与好命人多相处只会沾福的。惹她做什么,就她这个兴旺的命。只有她克别人的,哪有别人克她的。瞧那蒋六爷和赵东阳都死了,影响她好运道了吗。

孟中宣夫人是个墙头草。她听丈夫说孟弗时,只觉得孟弗拧巴、多事、难相与。跟着奉祀官夫人几天,她也觉得孟弗生来好命了。

好命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身弱的好命人,欺负了她看似她没有报复之力,天道会替她还回来,不值不值。

*

夜静,庙儿街胡同外勒了马。

“冷荣,你先回府一趟。”

章景同骑马过来单手抱蒋菩娘下马,想让蒋菩娘进门。蒋菩娘却像粘在了马上一样,怎么抱她都不动。

章景同臂弯把腰间的衣服都撩起来了,无意间触碰到衣衫间的柔嫩。他不好意思,松手把蒋菩娘遮了遮,他低声求饶。

蒋菩娘装作没听到。她弯腰抓了马鬃,还偷偷握住一截马缰。

章景同没办法,只好先下马。拔下靴子匕首割断马缰把蒋菩娘生抱下来。马鬃毛被扯掉疼的撂蹄子,好悬认主,马才没有踢到人身上。

章景同抱着蒋菩娘快步上了石台阶。蒋菩娘意识到章延辅不是章询,他不会听自己说话的。

她的真心真言,推心置腹在他眼里都是隐患。她大意了,她不该诚实的。如今章延辅想要控制住她,不许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蒋菩娘对人性是有种近乎敏锐的直觉的。更何况章询是她心爱之人,他一举一动都格外上心关注。

对章延辅推心置腹是换不来宽容的。他唯我自大,只想控制变数。

今日自己若是不闹,也不会被他强迫到庙儿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有了应对之策,宅门高框,蒋菩娘伸头侧直,进门哐的一声碰撞。惊的章景同连忙把人放下。

“撞到头了?让我看看。”

章景同焦急拨弄头发,半晌看不清伤势只能把她拽到门槛外,红灯笼顶光直直明亮正好借光。

其实这一刻章景同还是很温柔的。只是他动作快,又是急拨她头发。莫名让蒋菩娘想到雀园抓痒的猴子,笑意刚溢到唇边,一股悲凉袭满心底。

其实这世间情人最爱讨的就是一个真心。真心太可贵,先爱上的那个人总是计较。

蒋菩娘本就是倒追的章询,她一直低了一头,心里一直有口闺阁怨气。那是说不尽的少女心事,藏羞又急切。

蒋菩娘若是会术法,最盼着的恐怕就是拨开章询的心看一看有没有她,有几分她。

更何况,蒋菩娘连主动献身都是被章询拒绝过的。她一度悲伤,他不要她。她都那样不知廉耻的送到他床上他都不要她。少女心再受挫一层。

但从前蒋菩娘总想着,纵然是她强扭的瓜,章询也是能捂热的。如今到了京城,她的章询不在了。章延辅凭空过来交接她……

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是他的考验吗?

这一刻蒋菩娘感到了被抛弃。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章询。

蒋菩娘眼眶晶莹漂亮,总算酝酿出一滴泪。她低头悬了悬没让掉下来,控制着抬头在章延辅面前落泪。她哭的梨花带雨,虚与委蛇:“还我章询,还我章询!”

她喊着章询,好像在这个良夜里永远的失去了他。

“你还我章询!!”

娘亲骗她,孟父诈哄,整个孟家待她都是虚情假意的好。蒋菩娘一直强忍着心酸,她总想着见了章询她要把这些委屈好好说一说,她要哭个尽。她期着、盼着,不止一次的想着见着阿询就好了。

她在这个世上不是孤独一人。至少阿询是她争取来的,他会对她好的。

到了京城,蒋菩娘更孤独了。章询不在了,他这张脸还在。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

蒋菩娘剖不出他的心,只能闭眼咽下苦楚。

蒋菩娘心想,她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佛道都说,六亲缘浅这辈子就是最后一世。

她不能总这样不要脸,一会儿渴望养父的爱,一会儿祈求娘亲的爱。爹娘都不给她的东西,她怎么能祈求一个外人呢。

都骗她。

连娘亲都是。

娘说,她小时候迁怒她,不喜欢她所以给她取名孟弗。矫正孟卢图这个错误。后来后悔了,才给她取名菩娘。说她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其实也是骗她的吧。她从来不是什么礼物,自始至终都是孟弗而已。

蒋菩娘情绪激动,身上香味弥散。章景同感到剧烈的心跳声,他不由得按住,心跳回声更厉害了。

月光皎洁,不知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蒋菩娘真的突然娇艳欲滴,皎色惊人。这一刻她竟在微风下有种绽放的美,令人不敢逼视。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是个美人,但也仅仅如此。他从小见惯美色,蒋菩娘也算不得多上乘。可这一刻,竟然世界失色。

心脏越跳越快,连小景同都起了不该有的反应。章景同身子一僵,竟下意识挡了一下蒋菩娘的脸。他抬手的那一下简直像在逃避什么。

蒋菩娘茫然的抬头,泪眼如花,如黑夜中潺潺溪流中一刻春日珍珠。

“我在,我在。”章景同紧绷的抓住,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菩娘,我在这!”

小腹越来越不对劲,下午都好好的,蒋菩娘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怎么会突然这样。

若不是这里是章景同自己的地盘,章景同几乎快要以为被下-药了。

蒋菩娘跌在他怀里,明明他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再也没有章询了。

漆黑昼夜,她好像永远的失去了章询。

皇城空旷安静,蒋菩娘哭声失真假戏成真。章景同哪里受得了她这样哭,且别说他现在心跳如擂快要在大门丢人了,就是平常心。蒋菩娘哭的这样心碎,他都心如刀割。

一时间乱的很。

章景同知道大梦京会对女子用一些药,女子越是挣扎反抗激动哭泣,那香气越扑人。若不是小景同起了反应,章景同断不会往这方面想。

可谁会给蒋菩娘下药呢?

而且这香,虽然浓烈但他以前是闻过的。只是现在越来越浓烈!

她怎么会变的这么香。

*

庙儿街胡同热闹成一团,这里不是章家主宅鲜少有主人来住。多是留宿、待客、议事,有些事男人们不便带回家,便在此议事。

内宅更是少招待女眷,大少爷突然带人回来。府里忙的不可开交,收拾主厢。

小厮丫鬟耳目发达,私下说:“听说偏院住的是孟小姐父亲。”

“孟小姐住主院,父亲住偏院。这传出去恐怕不合适吧?”

“害,你都打听到是孟小姐了。不知道是孟家认回来的女儿啊。仔细闭嘴,别撞枪口上。”

穿过二重垂花门就是主院,闲厨的厨子们都叫了回来,手里各提着食笼。点心都是能现端上去的,理理摆式就能送上去。后厨房炒的热火朝天。

秋娘下轿进门,丫鬟们皆称秋姑姑。秋娘看过点心,指点几人换了位子。“下午我照顾过孟姑娘,她喜欢吃咸口,对甜口也不排斥。叫厨房做些润喉汤。”

丫鬟们去了,另有女婢上来说:“大少爷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小厮都叫到正厅。也不知要做什么,只说人越热闹越好。孟姑娘一直不同大少爷说话,气氛僵的很,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秋娘说:“不必惊慌。我早有准备,你去给孟姑娘备衣服,记住只能换里衫不能换外袍。若是她打骂生气,你躲着就是。不要挨打,也不要顶嘴。”

女婢苦笑说:“我知道轻重。大少爷带人回来,若是婢女们身上留了伤,少不得郡主知道。到时候惹怒了大少爷,也惹怒了夫人。孟小姐将来若真进了门,也少不得我们好果子吃。”她挽着秋娘,“我早就吩咐下去。只是姑姑,您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秋娘好笑说:“这怎么可能,我是雀园的宫女。过来是帮忙的,若不是这里只有我照顾过孟小姐。冷大哥也不会喊我过来。丑时前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放心吧。来时我已经让人去孟家打听,天亮前定有消息。孟姑娘喜好不难猜,只是照顾她的人少,不好打听罢了。不过……”素手侧挡着,她低声说:“我听说孟姑娘原先是陇东蒋氏家的姑娘,先前章公子去陇东不是回来了两个人吗?”

女婢一愣说:“您是说陆中军和毕中军?他们是外宅的人,平日都是在外面做事。”

秋娘似笑非笑,“这就是你们的事了。他们是陇东跟过来的,只怕问起来是最快的。”

说话间抱来了奶白色小狗,秋娘连忙接在怀里抚摸两下。秋娘对留头的宫女说:“你同这个姐姐留在这里,我先进去禀报。若是孟姑娘肯留下这个小玩意,你今后就留在章府里了。”

留头的小宫女哽咽的擦着眼泪,手臂上还有捏伤。不知是什么委屈,她忐忑的很。“可是我入了宫籍……”

“怕什么,章公子讨要个饲兽的宫女,太子还能不给?”

庙儿胡同的女婢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好去摸那白狗,低声问:“怎么回事?这狗哪来的?”

秋娘低道:“雀园的雪狼生的。刚满月圆滚滚奶嘟嘟,正是可爱的时候。”

“雪狼啊,那也太凶了些。伤了孟姑娘怎么办?”

“不会的。”秋娘笑着说:“雀园里的雪狼都驯化了七八代了,如今温顺的很。这才刚出月,孟姑娘亲手带大只会护主,不会伤主的。”

“太子本就吩咐了给章家留一个,建由候府留一只。再说了,两个人之间闹别扭,总得有个什么系着。孟姑娘和大公子没成亲,没有孩子牵绊,养个小狗两个人之间也有话说。”

女婢还是觉得养个猫儿、狐儿好些,她摸着小白皮毛说道:“就没些猫儿吗?”

秋娘一指小语,低声说:“猫儿喜静不用怎么照顾。若是送只猫过来,就不需要小语了。养只狼狗就不一样了,狗儿照顾起来麻烦。语儿就能从雀园里解脱出来。”

小语是宫女,因为不会做事被太子打发到雀园来。说雀园规矩少,她在这里能少受些打骂。然而这孩子实在拧巴、愚笨,在雀园不会处事,被人排挤。

秋娘看着实在头痛,到底是太子金口玉言打发过来的人。若真让那些阉狗折腾的死了,也太过分。而且,虽说太子如今把这个人忘到脑后了,玩意哪天想起来了。一打听人死了,雀园岂不是又要死一大片人?

机会难得,如今若能借孟小姐这股东风,也算功德一件。

婢女们上了热糕,咸口、甜口琳琅一满桌子。上完也不退下,抱着托盘站在后面。

章景同把所有的婢女、小厮都叫了进来,前后都守着人。人多了,他就不能造次了。压压火,总能忍住不会荒唐。他现在不能和蒋菩娘独处。

蒋菩娘身上浓香未散,一抬头见四周满满当当的婢女小厮,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以为章延辅是怕她跑了,不由得讥笑,“你还真是荒唐。”

章景同被骂的不明不白的,他本就心不在焉,回避躲闪着蒋菩娘视线,尽量不与其对视。这一瞬间眼神撞上,再躲闪不开。

章景同抬手取发钗,手指碰到发鬓的一瞬间蒋菩娘就别开了头。本想取那珠红的,手指碰到金莲花镶蕊的钗花,他也认了……取下来把玩在手心。

摸着钗就像摸着她一样。

金莲花短蕊钗尾翅很短,是簪花装饰的。不像钗柄长,短短一截金握在掌心,只剩莲花冒蕊。章景同手腕宽大,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钗簪上她的香气弥散,若有似无。一缕一缕的撩人。

章景同指腹扫过冰冷的金簪,明明割手微疼,指腹反复摩挲久久放置不下。

秋娘抱着小奶狗笑着进来,章景同先看到她,抬头诧异道:“秋姑姑怎么来了?”

蒋菩娘循声望去一眼看见小奶狗,雪白雪白奶生生的趴在雀园女婢的臂弯里,奶膘肉乎乎的,黑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

秋娘笑着上前说:“听说大公子惹恼了人。左右我是伺候过孟姑娘的,免不了替孟姑娘撑回腰,托个大。”她上前,笑盈盈弯下腰:“大公子你起开。”

章景同一笑,竟真给她让了半个位子。

秋娘抱着小奶狗放在膝上,捉着手让摸。她笑意盈盈地说:“孟姑娘,这是雀园的雪狼小犬,刚出月的。你看可爱不可爱。”

情况不明所以,但小狗确实可爱。

蒋菩娘摸着手感好,反复玩着小狗。小狗奶生生的卷她手指,她脸上忍不住一笑。

秋娘见蒋菩娘不说话,却肯笑心里放下心了。她侧头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您出去更更衣,我坐着陪陪孟小姐,说说话可好?”

章景同盯着蒋菩娘,蒋菩娘神色诧异,她不知道这个女婢这样厉害。在雀园见她时只得温婉安静贴心,没想到这样巧言,还能指使人。

菩娘看起来似乎不排斥秋娘。

章景同同意退到门口,他没有去换衣服,只专注看着屋内。

秋娘知道外面有人,却半点不怕,逗弄着小狗说:“……大公子就是一个狗脾气,孟小姐您别同章公子置气。小狗见了肉骨头总是没有章程的,乱咬一通。”

蒋菩娘低头不语,秋娘就知道症结不在这。多说无益,她笑着夹了筷子咸糕说:“姑娘就算生气,也不能和自己肚子置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生气是不是。”

蒋菩娘小口咬着糕,捏在手里食不滋味。

秋娘舀了羊肉粉丝汤,见葱花是放小碗的。热情又贴心的问:“姑娘舀点葱花吧,汤更鲜美。”

“我不要……”

“不要葱是吧,就这么喝一点温温身子。雀园上山冷,小姐一路骑马吃冷风。心肺都是凉的,喝一点舒坦。”

蒋菩娘没有被女子喂过,生生被秋娘喂了好几勺。秋娘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她看起来年岁并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不知道为什么章延辅叫她秋姑姑。

门口,章景同也被下人送上小碗羊汤,他站着喝了。

霎时,庙儿街胡同都静了三分。那屋里是什么人才,竟让大公子罚站似的站在外面喝汤。原先还议论的,一时静可闻针。

不怕主子新鲜,就怕主子尊敬。

捧着托盘进来给蒋菩娘换衣服的婢女也更恭敬了,蒋菩娘不肯换。她们也不声吵,只蹲下取了软绵的鞋子让蒋菩娘舒缓舒缓。

蒋菩娘的绣鞋被马镫污的不成样子,婢女说:“奴婢把鞋子收拾干净再给姑娘拿过来。”

蒋菩娘一时百般不自在,她不怕人强硬,就怕人软。

章府丫鬟很快摸清蒋菩娘脾性。

丫鬟用帕子给蒋菩娘擦了擦汗,低声扶着她膝盖说:“孟小姐刚骑马回来,身上定然不舒服。您若是怕大公子偷看,我们把他轰走好不好?”

另一个丫鬟年龄更小,稚嫩漂亮,拉着蒋菩娘说:“姐姐你换了湿衣裳,我们有赏钱拿的。好姐姐,换吧。我手脚很轻的。”

蒋菩娘忍不住说:“不是这个,我……”

“那姐姐就是愿意换了?”

小丫鬟雀跃跳起来,她一示意。就在这里,连卧房也不去。生怕蒋菩娘警备不喜。高大的粗使拿了卷布过来,上下蒙着门窗。把章景同挡在了门外。

丫鬟挪了三扇屏风,做了个小房间。年长的婢女都在外面,只叫了两个留头的小丫鬟进去帮手。

蒋菩娘里衣整整齐齐被换下,连肚兜的湿汗都被脱了。小丫鬟细心把衣服藏在里面,折了又折,放在托盘里才离开。

外衫还是蒋菩娘原来那件,除了贴身舒爽干净了些,一切好似没有什么变化。

蒋菩娘难以推托,秋娘抱着小狗出来递给她。小奶狗湿鼻子拱了拱蒋菩娘手心,她勉强一笑说,“你们真是绵里……”绵里藏刀不对,绵里带针。

有种无法摆脱深深的无力感,蒋菩娘问秋娘:“你不是雀园的宫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秋娘眨巴着眼睛,雾灵漂亮:“因为只有我照顾过孟姑娘啊。”

秋娘摸蒋菩娘头发,像姐姐又像母亲又像多年贴身的奴婢,怅然说:“我听雀园的人说。大公子见了你移不开眼,一直抓在手里。下山的时候还带走了。我想着姑娘害怕,就下山来了。”

非亲非故的,蒋菩娘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么做。

秋娘温柔地说:“姑娘是雀园的客人。不管延辅大人同你从前什么关系,今后什么关系。太子请来的人是不能出好歹的。我是来陪姑娘的,姑娘若是害怕,今夜我就不走了。”

蒋菩娘说:“我不想留在这。”

秋娘眼睛圆瞪,轻轻摇头,“孟姑娘,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的,就是来陪陪姑娘。看着姑娘吃好、喝好。”她摸了把小白狗,“……和让姑娘开心。”

“姑娘喜欢这小雪狼吗?你瞧瞧,它多乖啊。”

蒋菩娘无力再负担一个生命,她自己都没有落处没有丝毫念头想养狗。

章景同站在门口,窗户上都是他的影子。秋娘回头叹气,总不能让延辅大人在这罚站一晚上啊。

秋娘给蒋菩娘膝上盖上毯子,不由得越界了几分,柔声劝:“姑娘若是心里闷火,就朝大公子撒气便是。您别闷着,这人啊,不怕把话说开,就怕不说话。”

蒋菩娘只觉心口悲凉,她说:“我无话可说。”

承认自己不被爱是件艰难的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父母是不爱自己的。蒋菩娘难以接受母亲不爱她,如今连章延辅都是权衡利弊的。她只觉伤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许她伤心。

从前她不能祭拜赵东阳,至少还有阿询过来同她说:请你节哀。

如今她依旧很难过,这世上却再没有阿询了。

秋娘试探地问:“姑娘生气了?”

蒋菩娘摇头,她只是错了。她下午应该更谨慎观察,察觉章延辅不对,她应该不动声色,而不是掏心掏肺。章延辅如今把她扣在这里,不外乎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成了个变数。

而他要控制变数。

蒋菩娘不想说话,她怕一开口都是愤满之情。不想章延辅再看她笑话了。

秋娘黔驴技穷,奶狗哼唧了一下,可爱的声音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温柔了几分。秋娘趁机说:“孟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蒋菩娘不愿意,“皇家之物,自有它的主人。我取了名字,它就没有好去处了。”

章景同见秋娘指望不住,索性进来说:“你这就是最好的去处。喜欢就留下,哪里来那么多顾虑。”

蒋菩娘背了个身。她才不理他。

章景同知道她终究是对自己柔软的。让秋娘出去,在背后低声说:“菩娘,我从未如此绝望过。”

“你有什么好绝望的。”

“我绝望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和章询是一个人,为什么在你这里判了死刑?”

“哪怕你说恨我骗你,我都觉得情有可原。哪怕你误会,觉得我是因为王元爱要送你进东宫而靠近你,我都接受这种失望。可什么叫我的出现代表章询的消失?我怎么结束章询的生命了!我就是章询!!”

蒋菩娘被掰着肩骨,背后就是咄咄逼人的章延辅。她垂目乌羽睫毛扫在心上,许久才说:“我骗你的。”

“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你紧张紧张一下我。”

蒋菩娘这句话说的更流利了,此刻一瞬间章景同眼神变锐利。隔膜与清晰的伪装,他盯着蒋菩娘,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打算从今往后都和他假话。

章景同笑着刮她脸说:“那我及格了吗?”

蒋菩娘没有僵硬,反而抬头问:“当然了。我……让厨房再做点焖牛肉吧,孟府没有这样手艺的厨子。我正好带回去吃。”

章景同唇角笑意终于冷下来,他寒若冰霜。

蒋菩娘坐在八仙桌前抓着勺子故作自然,他从背后撑在桌子上。蒋菩娘感受到气压,她飞快地说:“怎,怎么了。我不能吃焖牛肉吗?”

章景同捏着金莲花指尖通红,他鼻腔充斥着拟人的香气,压着一肚子邪火。

蒋菩娘说:“你别压着我。”肩膀躲了一下,离远了。

章景同静静地说:“蒋孟弗你如果打算一辈子戴着面具。这么不阴不阳的对待我,我随便你。”

蒋菩娘攒着笑颜说:“我没有,你想多了。”

章景同拉椅子正坐她对面,平行审视,他说:“你如果觉得这样有用的话,大可尽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正正经经的生气,哪怕是哭。”

“孟弗,我没有逼过你。”

蒋菩娘脸被手抬起来,章询的脸上没有笑意。他确实更像章延辅了,说话也难听。

章景同侧头吻在自己手指上,呼吸触碰她,没有继续。

“你如果觉得胡闹比谈谈更好。你尽管胡闹。很快你就会知道,章延辅能更坏。”

蒋菩娘不接话,她不想激怒他。

章景同却为蒋菩娘封闭心防而感到抓狂,豆腐掉在灰里十分心疼。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冷荣喘着气在门口道:“大少爷要有事。”

章景同怒吼:“等着!”

冷荣不等,隔着门窗飞快低声道:“王存舟醒了章大人去了天牢,孟家来人在府里,夫人正在接待。您再不回去,就晚了!”

蒋菩娘一喜,气息变幻太过明显。

章景同气的捏着脸拽过来一亲,不顾口红胭脂,他微微离开喘着气说:“怎么?看我要走很高兴。”

蒋菩娘被亲懵了,纵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撞,她也有些呆。

章景同莫名的心情好起来,被她气的肝疼。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觉得可爱,章景同摸了摸头发,哄她:“乖,别钻牛角尖了。今晚在这里歇下,别怕你爹也在这里。”

“我爹?”

“孟卢图。”

章景同眷恋的起身摸摸脸说,“菩娘不要惹我生气。不高兴了尽管哭闹,不要给我添堵。我不喜欢。”他心里闷的疼,“我不是生人。你不要把我当外人一样接触。我会难过。”

示弱,在蒋菩娘这里永远是有用的。

蒋菩娘忍不住会动摇,想他的示弱是不是,真心。

会不会除了合适,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而不是单纯的仅仅因为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章景同背影走的眷恋,一步三回头。最后定定看了一眼,才大步流星离开。

章延辅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如果她算计他呢?

蒋菩娘捂住狂跳的心脏,不知道要不要赌。她如果去算计章延辅,章延辅厌恶了她,她就能离开。他……他,如果不生气。

会不会,她也是值得被人爱的。

她就算知道章延辅身份,她也值得被喜欢。

这个幻梦太让人想哭了。

如果她只是不知道章延辅身份才被爱,那也太可悲了。

如果她算计他呢?

如果她专门攻击他的弱点呢?

他还会爱她吗。

*

章景同匆匆回府,正好碰见被安顿的孟家客人。全不认识。章景同大步流星进屋。

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远远的看到气宇轩昂的章延辅穿过游廊,快步进了内宅不由惊讶。

“这章延辅竟然生的如此俊秀。”

“难怪京城女子趋之若鹜。”

奉祀官夫人笑着说:“那章延辅就是生成个痴肥的丑八怪,就凭着那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京城里愿意嫁给他的女子仍然趋之若鹜。”

孟中宣夫人颇为认同:“这到是。寻常官员能做到三品,便已是顶天。再往后就是看命里有没有青云路。三品大员尚且斗的你死我活,这生下来就是小章国公,自己得一品诰命。搁谁家生不是生啊。”

奉祀官夫人暗忖,她说:“亥时我们再去一趟,接不了孟弗。今晚也要和孟弗见一见,让她知道我们来接她了。”

孟中宣夫人暗暗叫苦,忙说:“那我先去眯一会儿。免得半夜犯瞌睡。”

合上门,尹凌清抓着儿子问:“孟家说他们刚进京,你就把孟家姑娘给带走了?”

“正是!”

尹凌清眼前一黑,不知道他在正是什么,哪里来的这么理直气壮。尹凌清也是吓了一跳,她问:“你把人家姑娘带回来,她爹娘知道吗?”

章景同跪的笔直说:“知道。”

汝阳郡主刚松了一口气,下人就来报说。孟弗被强拘在庙儿街胡同,孟弗他爹也在那住着。父女两在同一屋檐下,应该没有什么外人说道。

尹凌清勃然大怒蹭的站起来要打儿子,抓了鸡毛掸子怕打的痛,换了戒尺又恨恨丢下。亲手上前打了耳光,她问:“这就是你说她爹娘知道?章景同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纨绔无赖!”

“那是孟家的姑娘,人家活脱脱的姑娘?你想干什么,囚了这个绑了那个的,你是恶霸啊?”

章景同脸上虚浮着巴掌印却毫不动容退缩,他一声不吭,并不与母亲顶嘴。

尹凌清闷在棉花上一肚子窝火,她扶着额头哭:“景同啊景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性子了。霸占民女,拘人父亲,你信不信我让你爹来管你!到时候章家家法用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后悔,知道痛了。”

章景同不愿多说,蒋菩娘天马行空的古怪她念头伤心又让人难以理解,若让母亲知道了只怕会觉得菩娘性情不好不适合做宗妇。

他宁可就这样,左右他不会看着蒋菩娘在眼皮子消失。

“母亲,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孟弗走。”

“我给你娶她,我给你登孟家门去求娶她——行吗?”

尹凌清难以接受小时候抱在怀里的粉团子长大生的这样叛逆,小时候景同多可爱啊。她抱着景同哭,“我儿,我儿景同!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呢。就算你想娶她,也不必这样胁迫父母。”

“你拘着人家姑娘算什么?还把人家爹爹也关着。这些事传出去了你让别人怎么看章家,怎么看你爹娘?人家小姑娘是活生生的人,姑娘是要追的要哄的,哪有你这样强盗似的抢。”

“你这样混蛋,哪家姑娘不跑的远远的?”

章景同唯有苦笑,心里苦楚难言。如今蒋菩娘确实想跑的远远的,她怨恨他的爱意不纯粹。她字字句句骂他恶心,戳的章景同心上千疮百孔。

菩娘哭的那样伤心,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章景同愧疚母亲,儿子臂弯已经宽厚过母亲了。他低声说:“娘,你就当我混蛋吧。不把孟弗放在我眼皮子下我不放心。你让我把她留在庙儿街胡同吧,她在家里,我的心就不悬着了。我知道我的人守着她,我去哪做什么事都安心。”

“除了这件事,我以后会做个好儿子的。娘,你就由我一次了。”

尹凌清震惊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们两情相悦吗?”

章景同唇角泛苦,“恩,孩儿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尹凌清头痛,“那你……那,你,你也不能。唉!”汝阳郡主一生都没有如此破防过,“那你就一定要娶她吗?你换个喜欢你的不好吗?你,你再怎么样。你去拘禁一个小姑娘。这是人做的事吗?”

章景同说:“那您就权当孩儿不做人吧。”总之,他不会重蹈四叔的覆辙的。章景同就是要把所有事都掌控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里,不允许有一点意外发生。

“你的良心呢?”

章景同第一次叛逆,怒火对母亲,“是她先招惹我的!”

一时的冲动,过火了很快就后悔了。章景同别开脸语气微缓说:“孩儿从来没有做过恶霸。我与孟弗全非您想的那样。是她来招惹我的,我只是按部就班的娶她而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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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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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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