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

府外章鹿佑的轿子路过庙儿街胡同,章家宅子在后方。他掀帘正要下轿,王耀州的轿子与其并肩而过。王耀州是王元爱隔了房的堂叔,比章鹿佑长几岁。

王耀州外号八书山人,没有功名,平日做花鸟字画的生意。——这在功勋贵胄之家太正常了,王家一门曾出过十一位皇后,世代皇亲贵戚。时间长了除了皇后的亲手足,其他房的人多是闲赋、待职。

王家因此内部斗的不可开交,几代如此,门风早已经坏了。

到了王国舅这一代,皇后被章家截了胡。王家内部糟乱,王国舅死后长子没多久就暴毙,留下一个王元爱磕磕绊绊长大。

承治十六年前宫里还有王太后呵护,承治十六年以后太后薨逝,承治帝再怎么明着提拔王元爱,终究是按不住王家。王耀州这两年很是活跃,他身无功名,祖上却都是皇亲国戚。

献宗帝当年娶的若不是王皇后,是王耀州的姑姑、姐姐,如今王家格局还两说。

章鹿佑收起下轿的意思,不愿让人知道庙儿街胡同里藏着民女。天牢里,属下来禀章鹿佑说大公子强抢民女,掳了个女子在庙儿街胡同。孟家都来要人了。

章鹿佑脱不开身,料理完王存舟的事才匆匆赶来。

没想到王耀州闻着味就来了。

章鹿佑不知其目的,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他噙笑,身子一定说:“八书。”

王耀州拨弄着御赐的翡翠扳指,他也掀着轿帘。两肩宽的距离四目对视,章鹿佑手上清白干净玉润,只有轿子里放在膝上的左手戴着海蓝石的银托戒指,他笑容温和不像大理寺正卿,掌刑罚却儒雅文邹。

王耀州笑着说:“章大人这是刚从天牢出来?”

幸好,不是冲着景同来的。

章鹿佑关心则乱,完全疏忽了消息不会走漏的那么快。庙儿街胡同是章家的地盘,这里离章家主宅极近,监视严密。外面消息哪有那么快。

章鹿佑应付着王耀州,笑着说:“是啊。你们家的人,刚烈。虽说河南的案子不由大理寺管,到底是出了人命。我受刑部尚书之托,三堂会审特地去看一眼。”

这个看一眼是真看一眼,章鹿佑以大理寺正卿的身份观案,却没有丝毫参案议案审判的资格。不过事关章陶两家,让章鹿佑旁听何尝不是一种放水呢。

王耀州显然不想打哈哈,开门见山,直接说:“听说王存舟指认周流山行刺,不知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八书说笑了。我虽为大理寺正卿,这桩案子却无断案、议案的权力。只是个旁听,何论处置呢。”

章鹿佑好奇王耀州的来意,诚意十足地说:“那王存舟是自己剖腹,如今虽找不到凶器。却断然不会是外人所为。王存舟指证江湖人是无稽之谈,周流山更是天大的冤屈。河南军兵不得擅自入京,中州王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耀州冷笑说:“章大人这话说的滑稽。京城如今江湖人这么多,鱼龙混杂,保不齐探子刺客混入其中,进天牢行刺。你这就把陶家指摘个干净,未免太偏袒自己人了些?”

章鹿佑也笑着说,“八书说的是。”

真是尖滑。

王耀州见试探不出来什么,只好抖抖衣袍,淡淡地说:“小舟母子曾受我恩惠,他们来王家时房子还是我给找的。章大人若是有什么嘱托,我愿意代章大人跑跑腿,劝劝我这不听话的小舟侄子。”

章鹿佑讶然,他不掩惊讶,问道:“八书这是何意?”

王耀州半开玩笑,“士农工商。我这字画行开的虽好,到底低贱。我也想求个功名啊。”他靠着轿子说:“章大人若是肯不计前嫌的举荐,想必朝廷也会欣慰您的大义的。”

章鹿佑表示做不了,他淡淡地说:“我们家延辅如今还在家里拘着呢。八书你也明白,皇恩浩荡,我们做不了主。”

“谁说做不了主。”

王耀州不吝啬分享私下的小道消息,他低声说:“内阁太监说,朝廷用了章聿云出兵,要在王家点一个人进兵部。担任什么职位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文职。大抵是为了平衡……这样的小缺王元爱看不上,与其轮到族里其他人,不如让我中年风光一把。也尝尝做官老爷的滋味。”

章鹿佑何其敏锐,如何不知王耀州话里的遮掩。兵部文职,做什么无妨。最怕的是他去管军需,章聿云在战场上若是在这一道掐在章家的脖子上,有的扯皮的。扯皮事小误了军情,耽误了章聿云性命事大。

章鹿佑不知道朝廷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最怕的,大抵就是帝王会做的。

章鹿佑没有推拒,如果王家真要点一个人进兵部。王耀州去确实好过其他人。章鹿佑明着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八书想什么见王存舟一面,我安排你去送药。”

王耀州暗恨章鹿佑不见兔子不撒鹰,咬牙笑道:“行云啊,行云。”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你那个侄儿刚烈的很。我看伤势严重,你还是早点带大夫去看过他的好。”

王耀州没有进章家,从庙儿街胡同朝南离开了。

章鹿佑顾全大局,尚未贸然闯庙儿街胡同。先回府一探究竟,汝阳郡主坐在屋里哭。他站在门前像是被谁踢了一脚,一时不敢进去。

“郡主。”章鹿佑迟疑脚步进门,上前搂住她肩膀。掰过脸尹凌清满脸是泪眼睛都被气红了,他一怔贴过去哄道,“谁惹我们郡主生气了。怎么哭的这样伤心,见雅理理我。怎么连我都恼了?说出来,乖乖谁敢惹我们郡主。”

“你儿子!”

哐当丢下的三个大字,砸的章鹿佑头昏眼黑,他许久才说:“是为了庙儿街胡同的事吧。”

他正要问呢,章鹿佑见妻子如此。也明白了几分,叹气问:“景同说什么了?”

尹凌清撕了包棉枕头,满幔的棉絮白舞,她气疯了说:“你儿子和那孟氏女没谈拢。把人抓到庙儿街胡同囚起来了,孟家来要人他丝毫不退。我说帮他上门提亲,他都不信我!你儿子他不信我!!”

这是让尹凌清最伤心的,儿子和她离心。竟然不相信她会去孟家提亲。

章鹿佑一愣,景同肯定不是这么说的。汝阳郡主意气用事主在情绪,章鹿佑就知道该怎么哄了。过了半晌,茶盏过了三刻钟,汝阳郡主才吸着鼻子止了哭。尹凌清眼眶红红的,全是帕子擦出来红伤。她皮肤娇嫩,向来经不起如此刺激。

丫环捧水来给尹凌清净面,章鹿佑亲手取了膏脂涂面,香膏轻轻揉进肌肤。尹凌清润着眼睛看他,夫妻对视,到底是老夫老妻。章鹿佑握手叹气说:“景同不会好端端就这么对一个小姑娘。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今夜你先睡。我去找景同谈谈。”

尹凌清委屈但识大体,哭腔塞着声音说:“景同不认错。他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孟家来人我送到厢房休息了,她们折返要见孟家女儿一面。你儿子却断然拒绝,不让任何人探视。一时尴尬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面对的孟家女眷。若不是孟家奉祀官夫人主动退了一步,只怕你回来还僵着。”

章鹿佑一愣问:“景同和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

尹凌清如今连孟弗是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哪里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章鹿佑叹气拍了拍妻子,哄尹凌清消气睡下,看着她服了薏米玫瑰水这才出门。薏米消火,玫瑰解郁,尹凌清其实就是怕孩子和自己不亲。她心里很软,对孩子们太在意了。

*

章家书房门口竹影重重,夜晚映窗。章景同推门停了一步,父亲在写字。案几前章鹿佑在练章法,毛笔反刻,习在宣纸上。

“父亲打算刻什么章?”

章景同提了一口气过去赔笑脸,少年意气铮铮,透着在父亲面前讨欢的意思。

章鹿佑瞥他一眼说:“字都没习好,刻什么章。”醮墨的笔放下,他随意道:“万里之船,成于罗盘。根上都是败的,还怎么积山丰土?”

章景同猫着腰认错,代替父亲写字。他自幼习章,翻刻极为出色。章鹿佑说什么他画什么,任劳任怨。被章鹿佑指挥了一个时辰,手腕发酸。章鹿佑才淡淡开口说:“你把孟家女放回去。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正经三媒六聘,不要胡闹。”

章景同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上前面对父亲道:“爹,孩儿不想让你失望的。”

“当初您和娘松口,答应先看看她。儿子已经很高兴了,本不欲再惹你们生气。”章景同一五一十的交代,生怕父亲以为他是忤逆心起少年心性,低声却执拗地说:“我在雀园山外遇见菩娘。她被我吓坏了,我若此时放她回去。她……”

“爹你不知道她,她生的可怜。待谁都戒备心,她提防我如鬼神。我拿她没办法。”

章景同语无伦次,有些失控:“家里多事。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费心了,我只是想留她在家里住几天。把她稳住,安定下来后再做处置。现在把她送回去,我无心做任何事……”

儿子垂头丧气的,章鹿佑却看不惯他心机撒娇。章景同很会装乖巧,每每想鼓动爹娘的时候,他就会利用父母的愧疚心。仗着家里疼爱他,一通乱来。

章鹿佑冷笑道:“你若这么清闲,不如把家里料理太平了。王存舟咬死是周流山的人害他,如今查不出刺客。承治帝巴不得幕后指使是陶家,你还想不想陶文霍平安回河南了?”

“儿子自然想!”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不管家事,哀哀地说:“正是因为儿子想心无旁骛,才想把菩娘留在身边。我求母亲招待孟家,我把孟弗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用分心在她身上了,爹你放心,家里不太平下来。我是不会谈婚论嫁,儿女情长的。”

“我只是,想她在我身边而已。”

章鹿佑想起汝阳郡主的眼泪,深吸气说:“你娘都退了一步。直接要给你提亲了,你还要如何?”

章景同苦笑难以解释,他说:“她和孟家没感情的。孟家婚约一点也不重要。她不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从小就是半个孤女。如今更是对什么都心灰意冷,成亲……太遥远了。爹爹,我受不住意外的。”

骨肉情深,到底是亲儿子。章鹿佑从小抱大的粉团子,如今一声爹爹喊他,柔软的心肠哪有不喜欢的。章鹿佑不算慈父,可对这个儿子他实在喜欢,他膝下凋零只有一儿一女。佩玖和景同哪个都是宝,景同近乎在求他。

章鹿佑面不改色,冷冷的妥协说:“言官的唾沫星子是能钉死人的。你如今这行为实在算不上正当,再遮掩总会有把柄落到他人手上。将来你就知道轻重了!”

章景同何其机敏,立即嗅出妥协的意思。他欣喜半跪撩袍道:“孩儿谢谢爹爹!父亲放心,孩儿绝不会让此事闹大的。等安抚好孟弗,儿子就去天牢。定会办妥王存舟的事,让他不再胡闹。”

章鹿佑满意儿子,面色微霁说:“太子禁了你足,你凡事小心些。”

“孩儿知道。”

章景同如今去不了东宫,太子对他避而不见。章景同断了向上的路,动摇不了天听天言,好在他也不期待天家偏袒渡过难关。如今百难中难得有一喜,章景同喜不自禁。

章景同俊美笑容,眉宇间皱驰一松间颇有豁然开朗之意,松涧如溪。

*

夜里,章景同站在蒋菩娘床头没有掌灯。他静静的在月色下看她的睡颜,其实他不理解她。蒋菩娘究竟在闹什么脾气。但这不妨碍思念蔓延,她生气也很可爱。

不得不说章景同是享受的,她越计较,他越享受。心里难言的畅快,只觉得她让人又怜又爱。

章景同试想过一万次蒋菩娘知道他身份的反应,唯有这个是没有想到的,也是最让他暗喜的。

——菩娘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计较。

计较到一定要把情意拿出来称一称、量一量,看看自己有没有吃亏,她的爱意值不值亏不亏。

这让章景同忍不住蹲在她床前,悄悄拿起她被子里的手。软软纤嫩的柔夷握在手里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惊醒了蒋菩娘。他轻柔摸开她碎发,闻着她气息坐在床榻垫脚上。

房间非常安静,静可闻针。

章景同不生气蒋菩娘和他闹性子,但他甚是发愁接下来怎么办。他不能让蒋菩娘继续闹,这个恶名只能他来担。蒋菩娘本就是上嫁,如果她闹的消息传出去。人人都会指摘她的不是,落得千夫所指。

他名声再坏,京城人无非就是叹息一声纨绔子弟,多是如此。

蒋菩娘蓦地惊醒,床头前有人。她猛地爬起来,月光照在章延辅的背影上。她紧张消弭了些,接着绷紧了神经,“章延辅?你在干什么!”

他僵着不转身,月光背后更黑了。

蒋菩娘放下钗子,双手一推滑下床,她下意识猜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转头看我。”

章询自尊很强,他觉得自己不好看的时候,从不肯正面看她。

蒋菩娘本能的只觉,章延辅肯定有古怪。她刚一伸手就被捉住,章延辅依旧没有转身说:“别碰我。”

蒋菩娘丢开他的手,硬是掰过月光照耀的脸庞。果然是浮起来的巴掌印,像美玉被打的透红。她脑子一懵,先是一心疼连生疏的忘了,指尖触碰到那巴掌又想起什么,避嫌的攥手。

章景同趁机也别开脸。他总是少年,正是自尊高过天的时候。不光彩的时刻总是不愿意被人多瞧的,尤其是被自己心上人多瞧。

蒋菩娘心里又是愧又是悔,接着又很埋怨,她低低地说:“你不拘禁我,就没人打你了。何苦呢。”

章景同坐在地上拔草,凸凸的青砖地上根本拔不出什么。整齐的青砖地上还铺着毛毯,他在边缘处小动作。蒋菩娘只看见他肩膀在动,不由得说:“很难受吗?”

他看起来像哭了。

章景同开口说:“你闹我,我自然有受不完的罪。”

蒋菩娘抿了抿唇说:“我没有闹你。”

章景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蒋菩娘不甘心他沉默,又说:“我没有故意闹你。”

这次章景同咬着后槽牙,要不是脸上不美观,此刻他就凑上去了。

蒋菩娘却还不知死活的说,“……唯独你不可以。章询全天下都可以欺负我无依无靠,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不能跟其他一样是个混蛋。”

“阿询是干净的,而你在愚弄人、考验人。”

章景同盖住她的眼睛猛地欺负了上去,他掐着她问:“就给我判死刑了?就一点宽容赎罪的机会就没有吗?我当真就可恨到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就这么狠心?”

眼前黑漆漆的,蒋菩娘其他感官更敏锐了,她躲开脸上的呼吸却被扣住后脑勺。她不得已带着哭腔,“你可以去找其他人。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为什么非得不是你呢?你眼里就容不了一点沙子吗。”

章景同食指柔和细腻,轻轻摩挲脸颊细嫩肌肤,“我化名又不是去骗你的。你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定罪?”他退一步,“就算定罪,我们先按部就班成亲好不好?成了亲你慢慢生气,气一辈子都由你,行不行。”

眼泪烫了下来。章景同手指颤抖终究是没有再摸下去。

蒋菩娘说:“章大人打的你,还是汝阳郡主打的你?”她的手细嫩摸到他脸上,章景同情不自禁的靠了靠她手贴着,他怅然低声说:“很重要吗。”

章景同语气埋怨:“你这么狠心,我打都挨了。如今你心疼我?”

蒋菩娘语气发沉说:“你娶我,以后就不怕挨更多的打吗。”

“你错了蒋菩娘。”

章景同盖住脸上手,强势压住,贴着蹭了又蹭:“凡事就怕一个值得。你是我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所谓代价。一切都甘之如饴。”

蒋菩娘没有半丝感动,只说:“其实你还可以去化名。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你也可以自己叫章菩娘,章孟弗。”她垂下眼睫毛,“我不行,我计较。”

“我是第一天知道你拧巴吗。”

章景同第一次伸手把蒋菩娘拽下来,床脚窄挤不下两人。蒋菩娘撑在他怀里,恼火春光一眼。章景同静静地说:“你尽管拧巴、计较。菩娘,你想要我的可以给你。正如你给我的那样。”

“可你也要给我机会啊。”

章景同握着她双臂,蒋菩娘摆弄在他怀里,只能先妥协说:“你说什么机会?”

章景同和煦一笑,“乖,你肯好好谈就好。”手指松开几分,抱着蒋菩娘在脚踏上坐下。他虽搂着,却到底不强势了。蒋菩娘抿了抿唇,没有再激怒他。

章景同说:“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百日之后,若你还是耿耿于怀,觉得我可恨到不可饶恕。”他诱惑她道:“我无条件的照拂你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们以百日为约,百日之后若你还如今日一般。我送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章景同耐心退步到极限,摸着她的眉眼说:“我知道你无处可去。蒋家不要你,孟家让你难受。你不愿意跟我,我……给你指条路。大江南北,你想住哪里我给你买哪里的宅子,让当地官员照拂你。如果你有了子嗣孩子,我提拔他们。”

“你犯癔了?”

蒋菩娘没有察觉章景同眼里的郑重,只以为他发癫,说:“你不必激我,我……”

“我说认真的。”

章景同亲昵的抚摸她脸蛋,像是看情人,又像是看妹妹。他哑声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和你继续。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菩娘我曾想让你盛开在陇东。但你扑过来了,我动摇了。”

“你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将来你成亲了。我也会给你添一份嫁妆,照拂你的儿女。”

蒋菩娘想不明白,她懵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这一点施舍。”

章景同很少这么居高临下的孤傲,他大方的承认:“给你这些我并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只需要吩咐下去一句话,给你一张名帖,一些银子而已。”

章延辅全然一副人生难得一开心而已,他施施手就能给她太平安宁。

蒋菩娘低声说:“不值得。我都与你形同陌路了,你做这些很蠢。”

“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买我曾经一个欣赏。值得。”

章景同以退为进运用的非常熟练,确信蒋菩娘的神色是相信了的,他立即做出一副凛然割舍的样子,风光霁月的姿态说:“孟弗,你大可以相信我。我身边不缺女人,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不会揪着你不放的。”

蒋菩娘心里对章询是有好感的,她怎么会怀疑他的人品。她只是苦笑,“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所谓百日之约太可笑了些。你既然大方,不如现在给我施舍。”

“我不要你银子,也不要你帮我。你给我一张路引,几个护卫就行了。我……我其实有地方去的。咸阳城地方繁华,陕西有樊学勤在,我在他的地盘上立户生活,深居简出,一样便利。”

蒋菩娘从空心镯里掏出三千两银票,她拿给章询看:“这些在咸阳城买个宅子足矣。”

章景同没有问钱哪里来的,只是拿走。他一卷说:“你要买宅子不如找我,我帮你看看宅子问问价。”

蒋菩娘赶紧去抢,她脑子一懵说:“我,不要你帮忙!”

章景同挑眉说:“你不相信我?”

蒋菩娘原本是信的,这一刻也不敢信了。她伸手说:“你把银票给我,我答应你的百日之约。”

章景同笑了笑,他个子高站起来悠闲的记住票号商家,扫了眼才递给她说:“给你也无妨。”

蒋菩娘再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是章询。不要太过信赖于他。咬着牙后怕……她为什么这么诚实!

明明以前在临溪镇的时候都知道戒备!!

章景同见蒋菩娘不顾他在,把银票藏在衣衫胸口,舔了舔牙。他笑着上前哄说:“其实我人品真的很好的。你看我要是混蛋的话,大可以现在把你扒光。你什么都藏不住。”

蒋菩娘震惊瞪他。

章景同少年笑意盈盈的,眼前脸上的巴掌看着都浅了些。应该再抡两耳光的,她心有余悸地后退。章景同欺上前捞住她的腰,笑着说:“退什么,不相信我?”他捉着她手腕,镯子叮当碰撞。

章景同挺认真的说:“菩娘,你不要害怕。我如果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身上不会有一样东西留下来的。我没有褪了首饰换了你衣裳,也没有让人看着你,盯着你。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个好人?”

蒋菩娘心里发怵,只觉得章延辅和她记忆里的章询越发相差甚远了。她咬牙说:“哪有人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的。”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说。

章景同纯真瞳孔,真挚泛蓝,少年意气风发:“我害怕呀。”他认真抓着她的手,像是生怯了,“你这么冤枉我,不给我半点机会就定罪。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蒋菩娘从章延辅手里抽出手,勉强一笑说:“我知道了,你,不要乱摸。”

章景同循循善诱的和她商量,“既然答应了,你和你爹先住在庙儿胡同,好不好?”

蒋菩娘震惊,这不是跟现在一样吗。“我都答应你的百日之约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

章景同试图去牵她的手,蒋菩娘罚站似的双手背后,看的章景同一笑,说:“京城居,大不易。孟家在京城这一房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枝繁叶茂的,家中虽大,住的也挺挤。这里宽敞又安静,只有你和爹爹住,不好吗?”

当然不好!

谈了半天又回到原点了,蒋菩娘下意识觉得章延辅难缠。她没有表露出来急切,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把他当章询,不要信任他。提了提防备,才展颜笑着说:“我以为百日之约,是以我喜欢为先的。”

一招绝杀。

章景同无法应对,嘶了一声说:“我耳朵有些嗡鸣。”

“什么?”

章景同低声说:“大约是母亲出手太狠,忘记收力。打的我后槽牙痛,耳朵里也鸣的厉害。甚是恶心难受……”他锦衣玉食,没有受过打的样子,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蒋菩娘盯着他。

章景同扶额低声吟痛,强忍着说:“你不必在意,我缓一缓就好。”他有些难受地说:“……从前没受过这些,不知怎么才能舒坦些。真真耳朵痛的厉害,像是有什么在钻一样。”

蒋菩娘侧侧头看他。

章景同强撑起来说:“是我不该,菩娘你是介意我坐了你床吗。我这就起来,你搀我一把,叫人进来。我似乎有些眩目……”

好像是真的。

蒋菩娘犹豫了一下,躲开他的手。但还是给他叫了人,冷荣进来扶起章景同连声叫道:“大少爷,请大夫给你看看吧。你如此虚浮,怕是耳铃掉了。这样从今往后你都会眩晕的——”

门哐当合上。

冷荣戛然而止。

蒋菩娘门关的利索,心里却终究是拿不准。她脱下鞋子远远一丢,砸在床头两声。贴着门窗看不见的地方,躲着影子细听外面的动静。

章景同撑着冷荣说:“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她是女子,心思多。指不定以为我胁迫她什么……”他语气发苦,“她如今心里没有我。我就是死在她面前,她心里都未必有波澜。”

冷荣低低说:“我就是替大公子不值。”

章景同说:“值不值我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

他不是装的吗?

蒋菩娘不禁有些后悔,想起章延辅方才跌撞失控的样子。他是真的不舒服吧,不然他这么自尊的人。脸上留了印记都不愿意给她看,如此要美观,要自尊。他……她是不是过分了?

蒋菩娘不安了一晚上。

庙儿街胡同外,章景同身心愉悦。他脸上巴掌印消的快,自己扇了好几巴掌才重新描清了痕迹。

蒋菩娘心里有他,他就不怕输。

略施小计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大九卿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8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