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蒋菩娘一夜难眠,辗转反侧。
次日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来探望她,蒋菩娘意外章延辅竟然还让她见人。抵触情绪微微减少。
谁知孟中宣夫人开口便是抱怨,说:“小弗你都不知见你一面有多难。昨夜你未归家,你伯父知道后立即打听。才知道你是被章公子带回家了。”
“我和奉祀官夫人磨了汝阳郡主一晚上,总算见到你了。”
蒋菩娘愕然了,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她知道自己儿子强掳了女子,竟然还助纣为虐吗?
脑子轰隆隆了一阵。好悬低落,蒋菩娘蓦地想起章延辅脸上的巴掌印。
蒋菩娘心下勉强,如果是汝阳郡主打的还好,至少章家门风是正的。她不必做什么,等章家制止章延辅的冒失就够了。
如果……汝阳郡主竟不觉得章延辅有错,还帮着阻拦孟家见她。那章家也太可怕了。
从前的章询,美德品质全是装的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
奉祀官夫人待蒋菩娘更和煦,她出身名门,对待蒋菩娘的心理防线极为有分寸。没有着急热情亲近,只透出担心。
“昨日你去雀园,那里骚乱。家里也是担心你出事,幸好你平平安安的。对了,你见到爹爹了吗?”
奉祀官夫人拍着蒋菩娘的手还在笑,蒋菩娘却一愣,“我爹?”
奉祀官夫人道:“是啊,孟卢图也在这里。章少爷没有安排你们父女见面吗?”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都认为章延辅带她回来是父女团圆的。
章延辅滴水不漏,长辈、舆论都不会制裁他。
蒋菩娘手心发冷,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奉祀官夫人温柔地说:“小弗你不要害怕。无论你有什么事,孟家都会在身后为你做主的。”
蒋菩娘没有兴致去见孟卢图。父亲也好,母亲也罢,在她这里都没什么意义。章询都成了章延辅,她的生活一团糟乱。
章延辅好几日都没来这里。
这让蒋菩娘放松了些许。
庙儿胡同这处官宅以前不知道是谁的居所,规制很大,虽然改建了些,封了些房子、园子。仍然让人感到幽深。
蒋菩娘坐在花亭处不知何去何从。
摸着心,不愿意。
想脱身,没门路。
这里不是陇东,京城的水太深了,孟家、章家没有一个好招惹的。也许当初从她给孟家写信那天起就错了。
从前再怎么样,蒋菩娘也没有众叛亲离过。她闹,背后也有母亲、有弟弟,有蒋英德,有赵先生。
章延辅是个京城公子,玩世不恭,想如何就如何。他想挑谁就挑谁,想选谁就选谁。玩弄别人感情,对他而言是一件丝毫没有犯错的事。
如果蒋菩娘不爱章询,她可以留在章延辅身边与他博弈。毕竟,她嫁给谁不是嫁。身不由己,能选择最好的路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的心发酸楚。
蒋菩娘从来没有想过众叛亲离后,她会连阿询也失去。
章延辅这样人,为什么要选她考验呢?怪她喜欢他,怪她再三的对章询示好?
章延辅从来不认为这是问题。似乎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歌功颂德。她表现出的难堪,不接受在他眼里统统是‘胡闹’。
她痛的心脏快裂开了,章延辅眼里只是叹气:蒋菩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不胡闹了?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
哪怕有一刻真心,她跟了他也是值得。
可是章延辅只是觉得她合适。因为她主动送上门,所以他没有任何负担的在考验她的感情。
哪怕他们都谈婚论嫁了,他嘴里都没有实话。孟家要带她走,他仍然不说实话。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她。
这是爱人吗?
恐怕就是樊学勤也不会这么对她吧。
蒋菩娘从来没有自卑过,此刻心口却涌起难受。其实在章延辅心里她也是配不上他的,所以他才如此百般考验她吧。
除了美色,她一无优势。所以章延辅才敢随意将她怎么样——因为他知道她众叛亲离。
蒋菩娘抱膝哭的呜咽。
汪汪汪犬叫的小白狗突然冲到脚下,是那只小雪狼。
乌汪汪的眼睛水嫩的看着她,它跳起来绕着她腿转儿,舌头舔着她手心。小动物赤诚无暇的热烈爱意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它。
“你喜欢我是不是?”蒋菩娘胸腔涌着心酸,她紧紧拥着小雪团毛发,脸埋进去汲取温度。“小狗的爱是最热情纯粹的。”
蒋菩娘不愿如此悲恸,自怨自艾不会让她更好。如此吸取教训,今后再不要冀望任何人的爱意便是。哪怕是母亲。
不善动,便不动。她总要为自己做事。
章延辅与她纠缠,于她说到底并不是一件坏事。孟家虽不亲,但他们有求于她。有时候会比血缘更亲一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任性随心,如今把所有人都处成了仇人。困的她步步难行。
其实孟家、母亲、父亲都能重新经营起来。
甚至于章延辅……
蒋菩娘心脏像被凿穿了一样难受。
情人反目何必呢。从前就是陌生人,今后继续做个陌生人。也不枉从前彼此交付心意一场。
又无血缘关系,何必非得捆绑在一起。
章延辅的欺骗、隐瞒、考验不必记在心上。萍水相逢,何必玷污于章询的过去。
只当她没来过。
只当章询回浙江了,他们没缘分。
*
夜里蒋菩娘抱着狗睡觉,雪白雪白的一团。秋娘高兴至极,连连握着小语的手说你可以留下了。这厢正高兴,垂花门开了。
小厮掌灯,章景同快步进门,夜深了幕色浓夜。
秋娘小语连忙行礼,章景同噤声,叫来秋娘问:“孟姑娘睡了吗?”
小语清脆伶俐,“孟姑娘戌时就睡了。只是下午她在花亭哭了……”
哭了?
章景同心一揪:“为什么,白日谁来过?”
秋娘忙说:“是汝阳郡主下令让孟家的两位太太过来探望孟姑娘。三人会茶,只说话了一刻钟的话。全是叙叙家常。”
章景同不驳母亲,只问:“孟卢图可见了孟小姐?”
“没有。”
这次答话的不是秋娘和小语,府里小厮上前禀道:“孟老爷如今还不知孟姑娘住了进来。太子请了先生督促他读书,前日小考不过,如今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闲了就吃饭,根本不曾问过其他。”
“噢,只问过两次孟家人可进京了。”
章景同一听头痛,这孟卢图不是个读书的材料,调丨教起来实在麻烦。他捏捏鼻梁,叫冷荣下去操心:“查查孟卢图这一支,堂弟侄儿兄弟手足,我就不信孟家挑不出一个会读书的。”
孟家诗书礼仪,哪里会门门哑炮呢。
冷荣这个门清,忙道:“孟小姐就有个嫡亲的弟弟。听说是叫孟钰,此番好像也跟着进京了。”
章景同摆摆手,“明日再说,先找先生过去教他几天。改日问他功课。”
章景同合上门快步进房,过了挂落软幔才轻轻放缓。他屏息不敢靠近床上熟睡的蒋菩娘。
她趴在床上抱着小雪狼,小奶崽警惕的偏头看他,毛绒绒的狼狗忠诚可爱。章景同止声,示意他不要叫。
小雪狼呜咽一声趴在爪子上。爪子搭在蒋菩娘雪白的手臂上,它乖巧伶俐。
章景同嘀咕一声:“你是公的母的?”
小雪狼呜咽狗叫一声,小小的只闷哼了一下。蒋菩娘蓦地坐起,“谁!”
章景同掌灯说:“是我,菩娘。”
蒋菩娘垂了眼眸,抱着狗又拉了大迎枕遮挡。她缩在床内侧。
章景同叹气,“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害怕。”
章景同没有靠近床畔,坐在四五步外的八仙桌上。他正饿,大半盘点心用的轻快。
蒋菩娘问:“你没吃饭吗?”
章景同片刻斟酌,笑意不调侃。蒋菩娘难得好脸,他去博同情,万一露了馅。倒显得他从前处处破绽,让小弗记恨。遂老老实实。
章景同夹并两块糕点,捏着入口:“吃倒是先前吃过。不过我饿得快。兰妈妈从前照顾我,也是一天八顿的做。”
蒋菩娘瞪他一眼,火光灿烂一瞬就灭掉不理他了。
章景同一顿,哦,说错话了。
这话有歧义,听起来是故意勾蒋菩娘回忆从前。毕竟在陇东大营的时候,章景同常备吃食、果腹之物。
章景同拍拍糕渣,拿着垫子坐在床榻脚上,说:“坊间常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的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小子。”
小雪狼湿漉漉的眼睛毛滚滚的,章景同伸手逗狗,问她:“喜欢?”他掰着牙口,左右看看,“狼可不好养。长大了怕是凶的很。”
蒋菩娘没有强留小雪狼。小雪狼却不喜欢有人掰他头,甩了甩脑袋,又趴到蒋菩娘的膝盖睡下了。它偏着头枕脑袋,直勾勾看着章景同。
章景同羡慕它能亲近,起身勾着床帐。
垂幕般的绿色藤蔓福字帘厚绵,挡住一半光。蒋菩娘坐在床帐的阴影里,过去把它挂起来。
蒋菩娘神情无畏无惧,平静清凉的眼神扎的章景同嘶的一声坐下。他转身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站一站。不小心拨到了。”
“你都登堂入室了,不小心便不小心吧。解释什么。”
蒋菩娘一笑,分明美丽,却让人觉得生离。
小狗被压住了脚汪汪呀呀的乱叫,章景同正好解了围,抱起这聒噪的小家伙,狠狠的在怀里揉了一通。
蒋菩娘看不得他作践,抿唇说:“给我。”
章景同掀着眼皮看她,“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
蒋菩娘一巴掌打掉床头铜钩挂帘,鹤铜钩当一声,垂幔再次落下。这次章景同抓住垂帘说:“今天还生的我的气吗?”
他闯进来,帘里黑暗,只有一半的光从他肩膀另一侧照进来。章景同怀里抱着狗蹬着四蹄,乱扑腾叫。
“呜呜呜……汪汪汪……呜——”
蒋菩娘灿然笑容,迎着他竟然有几分甜:“你想让我哄你啊。”
章景同抓她过来,靠近低声:“我想听实话。”
蒋菩娘说:“你回去睡觉吧。早点歇息,我就不给你添堵了。”她从他怀里抱过小雪狼,“小狗给我,我如今身边只有它忠诚了,你就不要抢了。”
“我不忠诚吗?”
章景同陡然过来,气笑了:“我哪里招惹你了,在你眼里连狗都不如。”
蒋菩娘用大迎枕隔开他气息,说:“是你说的,不关我的事。”
“呵。”
章景同撂翻大迎枕,蒋菩娘怔愣,他大手撂翻她。蒋菩娘心慌,章景同给她盖上被子,小雪狼乖巧压被角。
蒋菩娘乌瞳如玉,惊湖漾水。
章景同理着被角,蒋菩娘肩膀窄余下锦被宽量。章景同终究柔情她纤美,低声说:“给你。”
蒋菩娘眼神不解,她疑问。
“雪狼崽子给你。今晚好好睡觉。”章景同疲倦的摸着蒋菩娘眉眼,又高兴又微微发怅,“也许我不懂女子,但是蒋菩娘,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她在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足矣。
他经的起所有等待。
蒋菩娘偏头含泪,“那你呢?”
“小弗,你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如何。而是你如何?如今我在你面前还有信誉吗,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像巧言夺辩,你让一遍遍的说。小弗,我不习惯。我会难堪的。”
章景同眷恋的拍拍她,手轻搭被子:“等你什么时候信我,再来问我。我……便是再难堪,也会说的。”
蒋菩娘背手擦擦泪意,又问:“在陇东,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有过舍不得吗?”
“我有!我当然有。”
章景同激动跪在床边,膝盖压着撩袍。“我最后悔的事,是我摇摆不定,没有当机立断。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你带走……我不知道孟家都给你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雀园团圆后,你待我扭扭捏捏。菩娘,我弄不懂你。”
“可正是因为我弄不懂你,我才要把你留在身边弄明白。”章景同其实很挫败,“我知道你难过,我也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我根本无法理解!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蒋菩娘吸鼻子,“章延辅你有姐妹手足吗?”
“你有姐姐妹妹吗?你认识京城女子吗。你知不知道,忍着羞也要去求,明知道无法得到也不甘心错过的滋味吗。”
章景同垂头明白了,“你觉得不值。”
“是现在的你不值!”
章景同装作没听到,他倾身去拉:“过来。”
蒋菩娘躲的飞快,用近乎离谱的眼神看他。
章景同并不忌讳,依旧伸手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给我牵牵,来。”
“给我摸摸手。”
蒋菩娘别开脸不理他,章景同不恼不气从被窝里探。蒋菩娘嗖的压住被子,“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章景同哑声说:“不会。”掌心较劲的小手可爱冰凉,他摸手指骨节骨头,蒋菩娘手指细攥在手里一直往外抽,她拽他头发,“你放手!”
章景同尚未及冠,长发很容易拽。无论男女拽头发是最疼的。头皮动的一瞬间,就到抽一口冷气。
章景同偏脸凑过去,竟有几分温和:“别误会,我给你把脉。”
“你给别人把去吧。”
硬是激的蒋菩娘对着他手背咬了一口,牙口清晰,唇舌温热。章景同噙着笑意,她余光一瞥,陡然觉得便宜了他。
章延辅分明是被咬爽了!
笑,笑什么笑。骗她上头,故意过去亲近他吗?
蒋菩娘呸了一口,章景同在她枕头下翻,“帕子。”
“没有。”
章景同手一停,捡了她衣服擦手。蒋菩娘劈手夺下藕蜜色外袍上衫,“这是给小狗的。”
章景同啧道:“偏心!我究竟怎么惹恼了你,在你这里就没个位置。哦,狗都有的我没有。小弗,你可真行。”
蒋菩娘捂住小雪狼耳朵,毛茸茸的奶崽子偏头动来动去。
“菩娘,不要对我偏心。”
章景同坐在床边,“你爹爹在东院读书,你要是想看他,可以随时过去看他。”
“琼枝我尽快派人接来。你若是想见你母亲,我请她和宝德进京。”
“不要请。”
蒋菩娘慌张身边筹码越来越多,她抱着雪狼崽说:“我谁也不想见。你不要多事,章延辅你一点名声也不要吗?”
“我们是有婚书的。”
章景同笑了,第一次让蒋菩娘恼恨。他说蒋菩娘你不要天真,“纵然你我婚书上留的是章询的名字。也是在东宫过了明路的。”
蒋菩娘杀手锏气他:“你先把我父兄功名做上去再说这些。孟家有的,蒋家也要有。”
章景同高兴了,撩袍说:“在办了。你爹爹读书不行,孟珏还不知怎样。宝德倒是个好孩子,今年冬天等他进了京,我再好好和他谈谈。”
这样还笑?
蒋菩娘窝气肝疼,不愿表现出来,非常冷淡的说:没有做好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听。”
章景同静静,他拍拍被子,“好。”
“你乖乖的,生什么气都好。是我着相,以后再不问了。”
他在‘好’什么?
蒋菩娘侧身说:“你若是看够了,出门熄灯。不要吵我,这百日内都要如此。可行,延辅大人?”
她添了几味生疏,无所谓的冰冷模式,像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章景同一下子堵住喉咙,上不得下不得。
原来冷淡更有用。
蒋菩娘侧脸娴静优美,一脸平静,嘴角尽力在压了还是能看见若有似无的笑意。
章景同释然松弛,先前心里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在高兴。
这么鬼坏,竟然诓他。
章景同后悔让蒋菩娘知道他在意的点,如今到被她拿捏来对付他。他在她面前还是情绪太外露了。
小丫头拧巴,一门心思折腾他。
章景同也不去抚平这皱巴巴的少女心事,反而正袍待襟,从容的去清理手上的牙印口水。见蒋菩娘回头,又自然垂落,若无其事。
“你嫌弃我的口水?”
“哪有,你肯亲我一口,我自然高兴。”
蒋菩娘无语失词,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你们京城管咬包子一口,叫亲包子一口吗。”
章景同说:“孟弗你不要在这里和我顶嘴。京城我说一不二,不喜有人和我冲撞。先前不知者无罪,今后日子还长着,你收敛些。”
蒋菩娘见章延辅垂眸隐蔽情绪,抬眸正义清亮,唯有微垂的嘴角昭显着他被刺痛。
噢,原来这也能让他不舒服。
蒋菩娘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何必做的这么绝呢。
她与章延辅只是不合适,又不是仇人。
他骗她情意,心里无她。有一半要归咎于她主动送上门,不自爱。
自己都不自珍自爱,又何必强求别人珍视。
蒋菩娘妩媚烦恼之色落入章景同眼里,先是失落,没有诓成她和他多绊几句嘴。
反应过来就是高兴,她这么心疼他,怎么会心里没有他呢。
章景同爱抚被子上奶崽,小狗反咬他一口:“肯收敛就好,乖乖睡吧。”
蒋菩娘忍不住呛了一句:“你别得寸进尺。”
章景同见她又要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心里高兴。他捂住她的嘴,正色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做个哑巴好些。不说话的时候更乖。好了,别惹我生气了。好菩娘,恩?”
“那你去找个哑女吧,我说生来话多,我打小就话多。你若听不惯,趁早放我走。”
章景同满头大汗地说:“我找几个说书先生来给你解闷。我把兰妈妈也接过来好不好,你们有话好好说。只要我回来时你安静些就好。就像刚刚我回来时的样子,温温馨馨就很好了。”
蒋菩娘反感,却硬是没有流露出不满。她心生一计,垂眼楚楚可怜:“你若是这么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你如此,必然离你远远的。”
章景同一僵,分辨着她的神色。
蒋菩娘搂着小狗哭,半真半假泣诉:“我从小没有人疼爱,就喜欢热闹团圆的生活。如果我和阿询在一起,天天都能如此。你日日忙碌不能陪在我身边,我身边不知道有多冷清。如今连我说话都惹恼你,我们强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章景同原先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信以为真,听到那句冷清方才明白过来。他讶然,立即上前抱着人去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平日你尽管说话,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多好!”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章延辅说:“你避避头,我喜欢看你的脸。这头发太蹭我了,不舒服。”
然后章景同就得到了一个倔强挺着后背,乌发垂泄香气宜人,话多如垒山的小菩娘。他低头狠狠嗅香,无声的亲昵让他舒服。
蒋菩娘见章延辅脸色越发冰冷,攒着笑意陪她,不免刺痛再刺痛。
算了。
饶过他。
蒋菩娘低头说:“章延辅,你回去睡觉吧。”
章景同不愿意走,依依不舍又不敢表露出来。蒋菩娘要跟他反着来,他正想着怎么逆毛捋,迟疑着。
蒋菩娘轻轻推了推他膝盖,“走吧。”
这份柔软哀情,章景同更不舍了。
章景同不由得的说:“我一点也不生气,真的。”
这就是心照不宣了。他知道蒋菩娘是在故意气他,蒋菩娘也知道他会生气。结果她先舍不得了。
章景同说的是真话。
蒋菩娘听到的是假话,她勉强一笑说:“其实你一向会装。什么时候是真高兴,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假高兴,假生气,我也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阿询,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我心里知道。也许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你高兴的时候,我这里会莫名的跳的很快。”
蒋菩娘抬头凝视:“章延辅,从刚才到现在。我这里一直都跳的很快。你一直都很高兴。”
章景同又喜又悲。
蒋菩娘伤心,“我一开始以为我弄错了。可这里跳的越来越快,好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就知道,你高兴得不得了,就差蹦起来了。”
“你还在玩我。”
章景同几乎要认了,解释的说辞正要盛出来。余光瞥见蒋菩娘的手在轻轻发抖,她也发现了,故意抱着雪狼的身体遮掩,毛绒绒的盖住她。
她在诈他。
章景同往后一靠,这次是真有点不是滋味了。她竟然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诈他,有一刻他近乎是相信了的。
复杂的心绪一并涌了上来,章景同原先一直不理解蒋菩娘,这一刻却懂得了玷污的滋味。
那份感情参杂了试探利用之后的变质,它不美好了。
她明明可以用一万种手段的。
可她偏偏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下注。这一刻,章延辅是心凉的。
景同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这才几天啊,蒋菩娘把赌注都下到这了。
真要逼的山穷水尽,把过去的美好都怠干怠净吗。
章景同下不了决心,甚至不知道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良久,章景同才只说了一句:“是吗?那你猜猜,我现在高兴还是难过。”
“难过。”
蒋菩娘的声音有一些试探。
章景同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然后见蒋菩娘惴惴不安的眼睛揣测,瞬间笑了。
原来如此。
她是感觉的到的,但是她不确定。因为人心隔肚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所以她要问,可是她问了却不信。
章景同笑着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疼惜异常:“你啊,弯弯绕绕的。”
蒋菩娘不知道章延辅在突然高兴什么,她疑心他是装出来的。可内心的快乐快要荡漾出来,她又不敢确定了。
“乖乖你什么时候肯相信自己的心,你就知道了我心里有没有你了。”章景同近乎怅然的叹了口气,抓着她手心,在掌心里写名字。
墨滚。
“砚墨尽时唯余白。”章景同笑着说:“既然你不肯给它取名字,我给取个吧。就叫墨滚,方需时日就能见白。正是雪狼。”
蒋菩娘微怔,手被牵着盖在小雪狼的脑门上。名字印天灵,转三圈,她手心发热。
方需时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