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孟府刚回孟家的蒋菩娘却不安分,她刚回孟家就要出门。孟钰压车,车夫驾马。孟府众人站在门口,送走马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钰抿着嘴坐在车头,一旁马夫劝了好几次少爷进车吧。孟钰侧头只是说:“驾车。”
马车里的人很安静,孟钰不得已才叫声:“姐姐。”他声音又轻,又不甘心。
马车里蒋菩娘正在束发。
蒋菩娘戴上朴素的头巾,藏蓝碎花方巾拢的乌发明泽,亮如丝绸。她一张泠然干净的脸,像剥了壳的玉。
孟钰掀帘爬进来,叫不出声的姐姐抬头。她在昏暗的马车里白净的煜煜生辉。
孟钰束手束脚,挨着马车最外边坐下。他人高马大素来犟嘴,蒋菩娘放好奇的放下攒不好的钗,偏头问他:“孟钰你变了。”
这个弟弟安静了好多。
孟钰有一肚子话想说。
他低头绕着垂穗,蒋菩娘回来后秋娘给孟府子弟都准备了礼物。小姐、少爷、出嫁的姑子、回门的姑爷都有。一应俱全,根本不让人操心。
孟府上下都糊涂了。
章延辅把蒋菩娘送回来了。却派了一个宫嬷嬷,西山大营的护卫挨着孟府住下。
奉祀官都傻眼了,问蒋菩娘她也只是反问一句,“我回来住。孟家不欢迎吗?”
孟家上下哪敢不欢迎。
蒋菩娘说的诛心。
孟家上下都不敢多嘴,谁不知道蒋菩娘好端端的为何搬回来了。孟家依安排腾了院子,接待了章家护卫。
向飞田主动提礼物登门,在奉祀官感谢的时候直接言明他不是章家的护卫。孟姑娘是娇客,京城乱,孟府今后就不用负责孟弗安危了。
奉祀官罕见的没有一口答应。
章延辅想干什么奉祀官不知道,但他依稀看的出来。奉祀官摸了摸胡子说:“孟弗是未出阁的姑娘,女儿家性娇。有些事还是家里人出面妥当些。”
竟是直接将向飞田挡了。
蒋菩娘知道,派人给奉祀官送了一副棋、一套笔砚。
礼物不贵重,街道上买的。奉祀官喜笑颜开,令人收起来放在常用的案几上。
妻子不明白奉祀官为什么这么高兴。
奉祀官狡黠地说:“你看这笔,你看这墨。”
笔是普通的湖笔,并不名贵。
妻子疑惑的又去摸纸,质感粗糙但生在经纬好,不洇不透不渗墨,正是寻常用的。
——奉祀官为人节俭,虽然在孟家地位尊贵,但因每日大量习字静心,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墨纸。
“连四纸?”
上好的连四纸纹帘细腻,绵韧有力,吸墨均匀。是澄心堂的上品。孟弗送来的这显然不是连四纸中的上品。但是她却知道奉祀官惯用什么。
奉祀官笑吟吟地说:“你还看不明白吗?蒋孟弗身边这些下人,都知道她不喜和章府扯上干系。宁愿去街上买中上品,都不愿意去章家铺子买精品。”
京城大半笔墨铺子、食铺都是章家五爷开的。
雀园婢女却一声不吭的依着孟弗。
奉祀官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宫里都是人精。我们只管跟着宫里的人做就是……孟弗和我们不亲。秋姑姑都以她为先,我们也以她为先。”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不管章家什么动静。谁要是冒犯到弗姑娘面前,休怪我狠心。”
妻子说:“知道了。”
孟弗回府第二天,就说要去京城逛逛。
蒋菩娘衣裳都拾掇好了,秋娘备了云卷裙,九幅帛锦绣纹,简单的茜红色团衫。她春衫轻薄。
奉祀官夫人扫了一眼就知道是章府绣娘所做。满京城只有奉国公章家做衣裳不尊礼制。
蒋菩娘入京以来没衣服穿。衣裳这种东西又不同其他东西,府里的绣娘做要时间,成衣铺子她也没机会去逛。
向飞田等人被打了招呼,蒋菩娘提前一晚派人去禀了,说自己今日要出门。但他们不必跟着。
搞得向飞田躲在背巷子,抓耳挠腮。他叉着腰,军人的气势沉稳,一旁三人都不说话,静等他吩咐。
“我找两个兄弟缀在后面。孟姑娘不让我们跟,我们就不跟吧。”
此举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向飞田从腰间取出碎银说,“吃酒的吃酒,回家的回家。领媳妇逛的回家领媳妇。”
向飞田充满着闲庭信步散漫,说:“孟弗小姐不让我们跟着。我们也不好违背不是,各自去玩吧。”
向飞田说是找兄弟,实则是叫了自己府里的两个小厮,跟着孟钰的马车。
自己并其他四人成抄兵包围之势,依次守在路线散口的商铺贩户家里。
*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拐进小巷是偏僻的民落。
章景同从马车里探出手,矜贵又淡然的看小巷一眼。远处是墙,清静的夹巷里没有人走动。三教九流都不在这里乞讨摆摊。
冷项附耳上前道:“大少爷,这里就是狱掾、笔帖式们常去的铺子。”
章景同颔首,问:“王元爱来了吗?”
冷荣说:“王公子早就到了,说是在会客。让大少巳时三刻进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说是会错过好戏呢。”
章景同不知王元爱在卖什么关子。
他让人把马车靠着王元爱的并拢,只说闭眼假寐几息。片刻后,几人带着章景同翻墙,从客栈偏门处齐齐翻墙,落入满是晾纸、笔墨香的抄书铺子。
冷项折步挡在章景同面前。
他低头犹豫了一下,才抬头说:“大少爷心里做个准备。”
屋子里面全是哑巴。
章景同起先不知道什么准备,一进门听到格外的安静,没有抽泣声没有哭诉声,再联合冷项刚才说的话。
章景同蓦然转身,骇然的看着他。
这些人是先天哑的还是后天哑的?
一刻钟后,章景同就知道没意义了。
这些人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识字。简直匪夷所思,屋子里晾着各式各样的口供、奏折,上好精妙的馆阁体。
但写这些的人,本身并不识字。
章景同派人去查狱掾在京城的住处。本意是想去他们家里一探究竟。竟意外发现,这些人为了偷懒,竟然常去京城一家抄书铺子。
宫廷御式很多东西常常要一式三份,许多小的偷懒,便偷偷送去抄书铺子摘抄。
章景同一听便一惊,心说如此疏漏,这抄书铺子岂不是个小朝廷。本着收获点什么的心,章景同亲自来了。并在一旁的客栈约见了王元爱。
在京城如今的时局下,很多时候他和王元爱一起出现是个免死金牌。哪怕他们在事发地上,因为互相都在。反而彼此都安全。
觉得他们肯定是被牵系到其中了,背后纠葛难说。
谁知一来,章景同才发现他多虑了。这里背后的主家非常的残忍利落。这里抄书的人,一不识字二是哑巴。即便人赃并获,竟是什么都不问不出来。
章景同抬起面容清秀,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少年人问:“你在这里年龄最大。抄了这么多书,你当真一个字也不识得?”
对方沉默片刻,画了‘花奈’两个字。指了指字,指了指自己。
花奈少年跪坐在地上,他打着手语说:“我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写起来最好看。就充当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个男孩的名字,甚至不是正常人的名字。青楼小倌才这样取名。他真的什么也不懂。
章景同略微沉默,派人叫了个会手语的部下过来,说:“你问花奈,见过这家抄书铺子里的主人吗?”复杂的他看不懂,刚才都靠蒙。
花奈拼命摇头,手宛如结印跳舞一般,飞快地说:“这里没有主人,只有好心的人。”
章景同问:“那你舌头怎么回事。”
花奈水乌着眼睛,不答反问:“京城的公公也是缺人,大人进出宫廷。怎么不觉得阉人可怜呢?”
会手语的下人犹豫了一下,才把这句话翻译过来。
章景同片刻愕然,说:“你们是自愿的?”
手语仆人打出手势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乌泱泱的点头,整齐认真的模样让人格外不是滋味。
章景同胸口涨着一口浊气,难言的痛。
花奈比着手势说:“我们不是天生的聋哑人。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出此下策。否则收留我们的就不是抄书铺子而是小倌所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的。”
“在这里不需要会读书,不需要做重活。只要抄书就有享受不完的锦衣玉食。”
花奈甚至洋溢着幸福的笑,比划说:“小的已经攒够钱,成了亲。有一双儿女了。”
难怪问不出抄书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揣着一份手稿,进门说:“找到了。”他附耳对章景同简要的说:“狱掾果然送来了王存舟入狱以来的口供,令人誊抄六份。”
“不过,没有太子面见王存舟的口供。我看率更寺的记录,太子夜召王存舟后摒退了所有。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之后,太子就求见了皇上。皇上临驾东宫。亦是密谈,率更寺无记录,史官无记录。”
冷项在一旁提醒:“大少爷,快到巳时三刻了。”
章景同微迟疑着身姿,列松如翠。片刻后他问花奈:“抄书铺子没有主人是什么意思?”
花奈低下头,打着手语说:“这里是济民铺子,只放粮。若是想喝稀粥,日日来领救济就好。”
“若是想做长工,只要不识字,就可以去剪舌。有药铺专门做这个的。就像太监自宫一样,自己胡乱动手是会出人命的。”
章景同听着疼,起身离开了。
翻墙回到隔壁院子时,冷荣冷项身手矫健,先一步跟了过来。大家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的沉默。
冷项开口说:“大少爷要不要去查查这家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也在一旁愤慨,说:“是啊,我去查济民铺子。我就不信了,哪能没有主人呢。这房子总有地契、房契吧。顺着房主,顺藤摸瓜,我不信什么都查不到!”
章景同沉默道:“不用查了。”
章景同神情微微悲恸说:“我回去问问爹爹。京城没几个人能在皇城根下做这种事。如果不是章家的手笔,那么做这件事的不是王家就是宦官。没有旁人了。”
随便什么人都能将宫务如此纰漏的带出宫抄录吗?
偌大的皇城,竟然连华亭小县衙都不如。
至少在华亭县衙,做这些事都是孟德春的亲学生,不会假手别的学幕,更妄论外人。
如此草台班子,只能说明背后的人有恃无恐。
*
客栈熙攘往来,在这里吃酒的人不少。
王元爱也好、章景同也好,众人只是拱手问候,并不如何寒暄亲昵。这里往来权贵不少,客栈后的小门又直通抄书铺子。
天然的适宜打听消息,疏漏重重,亦便宜重重。
王元爱的伤入了京更是瞒人,一进门一股子药味,显然常在这里上药。章景同一进门,看见满柜子王元爱的私物,就知道他把这里包下来了。
王元爱正在穿衣,呲牙咧嘴的对章景同说:“没想到我受伤以后,进京唯一不需要瞒的就是你了。”
他瞥了眼章景同,见他袍角有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说:“随便约的。”
他随意坐下,叩桌在圆桌上。王元爱走过来坐下,瞥了眼冷荣冷项道:“蒋姑娘见过你这两个侍从吧?”
章景同沉下脸问:“你什么意思?”
王元爱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来请你看戏,让你这两位藏一藏。我都跟你一路回京了,你还怕在我这不安全。”
章景同皱眉,“你叫了蒋菩娘过来?”
王元爱悠悠挑眉不答,淡淡地说:“礼尚往来嘛。”他眼冷一挑,意思是说章景同查他在这里养伤,他还不能碰一碰他的蒋菩娘了?
王元爱并不时常来这里。王家人巴不得趁他病要他命,每次他都秘密过来。谨慎包扎。
章景同颇显诚恳,他知道他越诚恳王元爱越不信。章景同说:“真是赶巧,我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客栈。这里京城官员诸多,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包厢。”
谁信啊!王元爱懒得与他废话,只说:“那也凑巧了。我今日赶巧约了蒋菩娘。章公子来的正好,我请你看场好戏。”
章景同起身刚要出去,被王元爱迎身一挡,他按着手腕说:“延辅少爷,想不想尝尝伤心的滋味。”
一声叹息,章景同深深地心疼说:“你别吓唬她。让她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
王元爱竖起手指晃了晃,悠悠地说:“时霖啊,好久没见你这么害怕了。”
章景同不容退却,反抓着王元爱,低声言语:“元爱不要这样。我不会伤心……菩娘跟我们不一样,你在陇东见过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长大,人拧了些,脾气坏了些。你说什么她都不信,可你要说没有人真心真意爱她,她会当真的。”
京城里没有人把爱意看的这么重。在这个充满利益算计,复杂纠葛的京城。爱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都比爱意重要。亲人、手足、朝堂、父子、谋生……蒋菩娘求的是她没有的东西。
章景同第一次有些示弱。
他是真的害怕王元爱乱说。这一点对别人无所谓,对蒋菩娘是致命的——
章景同有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局。他没办法证明自己当时是真的被蒋菩娘的美好打动,而不是出此下策。为了破坏王元爱送蒋菩娘进宫,才接近她。
尤其,他是章延辅。
既然章延辅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混蛋。章景同不希望章询也污浊不堪,让蒋菩娘想一想就厌恶。
王元爱一笑,抽手说:“你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禀告的声音:“少爷,孟弗姑娘来了。”
王元爱下巴一扬,示意章景同坐着,说:“你不是说你不会伤心吗?怕什么。”
章景同异常无奈的被按在椅子上,蒋菩娘进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王元爱,不要欺负女孩子。”
王元爱拊掌而笑,说:“你不要担心。我对女孩子可温柔了……”他拍了拍章景同肩膀,附耳说:“到底是你的女人。我单独约她不叫你,怕你心有嫌隙。”
他负手含着笑意出去,“我这不是对女孩子很好吗?”
蒋菩娘带着坠帽进屋,她摘下纱帽露出亮堂的脸。她比在陇东时更漂亮了,像一只精致的花。
王元爱看见她不免感慨:“蒋姑娘什么时候见你都是这么光艳照人。”
蒋菩娘昨夜一夜未睡,今日是有些憔悴的。可她的憔悴不显面上无光,只觉得病弱楚楚,比她闹气时更为清冷妩媚。
王元爱一向觉得美人都是挑剔的。或要衣装,或要粉黛。不然哪怕是个天仙,素面朝天时总是差一分颜色的。
蒋菩娘却完全不同于这样的俗气的美人。她肌肤剔透,宛如玲珑光。哪怕常年不点胭脂,身上也有股淡香。这股香在上次见她时并不浓烈,甚至察觉不到。
但这次见蒋菩娘,她一进门,王元爱不由得就心怦怦怦只跳。这种跳并非来源于心动,他幼年被喂过药,常有心悸的毛病。
女子扑面而来的香,更像是这种毒药。万幸王元爱如今养的健全,不然只怕要在这股香气里死了去。
王元爱离蒋菩娘远了些,悠悠坐下说:“先前我在信里写的明白。想来姑娘来了,就是答应了?”
蒋菩娘衣袖下紧攥密条,她清隽白皙的下巴弧线紧紧绷着,她问:“孟家怎么会有你的人?”
王元爱哈哈大笑,说:“你应该问,京城里哪一家里没有旁人家的官眷。”茶杯清脆一响,他淡淡放下一枚银锭,对光举着说:“再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托人给姑娘带个条子的事,不需要埋伏一个我的人。”
说白了,孟家还不值得。不过……
王元爱说:“许是今后就值得了。”
蒋菩娘略一想片刻就明白了,说:“章家世代家仆,也有你的人吗?”
据她所知,章家的仆人世代严苛。似乎没有流通渠道,章家外面甚至还有一个未拆的镇子。整条街道的百姓都熟门熟户,进出一个外人都知道来人了。
王元爱淡淡的说:“章家不一样。奉国公的宅坻大,外面有几圈街都扩了外墙,但没有拆迁民居。”
他眼中微光一闪,说:“你在庙儿街胡同住过,应该知道那里无处不眼睛。”
蒋菩娘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他纸条说:“你的东西,拿回去吧。我房间里没处放,秋娘会发现的。”
王元爱展颜一笑说:“姑娘烧了便是。”
蒋菩娘抿了抿,不甘心地说:“我若在房间里烧了东西。章延辅会知道的,他这个人……”她忽地一静,片刻后才说:“我好不容易搬出来了,不想图添事非。”
“怕什么?”
屏风后安静的不像是不关心的样子,王元爱微微倾身,给蒋菩娘推了推茶之后才说:“章延辅若再敢把你带走。我说了,我会帮你。”
隔着屏风,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此刻是什么表情。
只听蒋菩娘问:“帮我什么?我去敲闻登鼓,帮你告他强抢民女吗。”
“你不愿意?”
“我愿意。”
王元爱戏谑的表情瞬间凝住,他不自在的看了眼屏风后,有些后悔今日邀请章景同观戏了。他斟酌片刻,说:“孟弗姑娘此话当真?”
蒋菩娘说:“如果章延辅再敢对我动手。我愿意去敲闻登鼓,我知道章家不管他。我不信事情闹大了,章家还不管他。”
章景同微微的笑,他交握手慢慢摩挲。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只含蓄听着。他心情愉悦,看着令人咬牙。
蒋菩娘说:“王公子以为如何?”
王元爱笑的肩膀都疼了,他按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蒋菩娘忽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搞他。在咸阳的时候,把章询关起来的人就是你吧。”
蒋菩娘站起来,表情看不出异样,声音听不出起伏,她说:“当时我以为章询得罪了人。现在想来,就是你想关章延辅吧。”
王元爱摸摸鼻子,悻悻地说:“姑娘怎么提起了一茬。”
蒋菩娘冷笑一声,脸上犹如充了血一般,红润鲜亮。她说:“我只是在想,从前我以为章询怕你。只能躲逃你。后来发现,章延辅与你并无二般。他在暗你在明的时候,他没有趁机对你下手。”
“如今回了京,你却反倒利用我和他的纠葛。来让章延辅名声狼藉。”
“整个京城都在说章延辅少年狎妓。章家连个不字都不敢辩。如今他又要被状告强抢民女。”
“怎么?太子这么大了还需要伴读吗?没有了章延辅,你就能出入东宫了吗?”
蒋菩娘当然知道太子伴读要行身立端。
王元爱说:“原来孟弗姑娘是来教训我的。”
蒋菩娘闭眼,摇头说:“不,我很感谢王公子。若不你肯提供帮忙。我真不知道下次章延辅再请我回去强住,我应该怎么办。”
王元爱不解,“那你这是?”
王元爱动作缓慢,他的伤不易牵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章延辅说蒋菩娘拧巴复杂的原因。
向来洞悉欲望的王元爱,此刻竟然看不清蒋菩娘到底想要什么。她的欲望被遮掩在迷雾里。
蒋菩娘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回孟家了,你想对付章延辅不要牵扯我。不管你和章延辅如何,他和我已经两清了。”
王元爱撑着下巴回头看了屏风一眼,舔着后槽牙。蒋菩娘不解也跟着看了一眼,屏风是花鸟画,做工很普通。
蒋菩娘朝屏风走了一步,她侧头问:有人?
王元爱笑了说:“你的意思是,章延辅放了你回家。从前的过错就抹的一干二净了,是吗?”
蒋菩娘否认说:“我只说既往不咎,没说今后不究。不然我今日来找你干什么?”
王元爱撑着桌子,胳膊笑的都在颤抖说:“行,算我小丑。你们且幽会着吧。”
什么?
*
门哐当一声合上,章景同信手探过屏风把蒋菩娘拽过来。
他吓了她一跳,蒋菩娘捂着胸口,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干什么?”
章景同倾身压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孟府的人由你出来?”
蒋菩娘迷茫了。她的双手从小臂处被折起,控在章景同面前。她深呼吸,问:“你是让王元爱来问我的?”
章景同说:“你觉得我这么无聊。”
他拇指抚了抚她的脸,惜惜心疼地。蒋菩娘漂亮的脸在他手下仿佛被磋磨一样,磨蹭两下就起了红痕。
章景同不免心疼,他本来是不在乎蒋菩娘说什么的。但还是会为她向着他而高兴。
蒋菩娘被他灼热的呼吸喷到,双手推着胸口躲避。
“章延辅!”
章景同捉住胸口的一双手,她这一拍把刚才在抄书院子里看到的不快,尽数拍散郁气。
蒋菩娘心慌意乱,不想被章延辅摸手。她推开几步,理了理衣裙。章景同勾住她的手,说:“你不要冤枉我。昨日到今天,我心里都空落落的。你回家了,庙儿街胡同好静。我看着伤感。”
别说是偶遇,就算真的是监视后汇报赶来的。他也只会否认,哪里会承认半个字呢?
蒋菩娘凝着他,注视了半晌才道:“我冤枉你了?”
“我进东宫的时候,你回了孟家。”
章景同嗓音故意沉沉的,拖着疲惫:“我想去孟家看你。又想着你刚走一日,我巴巴的去看你。你定会骂我。搞不好又是吵架……”
蒋菩娘不由得凝了神说:“你放开我,我不会好端端的骂你。”
她端正了几分腰身,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讲理一样。章景同趁机引着她在榻前坐下。
两人肩头齐并,此情此景正静。若不是王元爱的包厢就更好了。
章景同落在蒋菩娘手上,半空挪到了蒋菩娘裙子上打的络子上,他问:“你看着有些憔悴,昨夜可是没有睡好?”
蒋菩娘否认,反问:“我回孟家为什么睡的不好?我睡的好极了。”
章景同揶揄目光落在她眼下,蒋菩娘大约是被注视的怕了,她躲开他的视线说:“你不要看我。”
章景同说:“我一天要在你这里听多少个‘不’字?”他微微搂住她,搂的大大方方,自然无暧昧。
蒋菩娘听着他的叹息从后方落到耳旁,章景同似乎有些抑闷,他说:“菩娘都说了我放你回孟家。我们心平气和好好相处。你能不能试着一天,哪怕一天不要对我说‘不’字。”
他还冤枉?
蒋菩娘不愿意落实每次见面她都在挑事吵架的事实,吸气说:“你不对我动手动脚。我至于每一次都对你说不吗?”
章景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的蒋菩娘都有些不安起来,她知道章延辅脾气不好。他稍微感到苗头不对,就会把她控制在他的羽翼下。蒋菩娘刚想要改口,平安脱身。
章景同认真思索,满脸诚恳地问:“抱一抱你,碰碰手也算动手动脚吗?”
蒋菩娘好笑,她气笑了脸颊泛起酒窝,一闪就消失了。她说:“你是太子伴读,男女之间见面如何相处。你一点礼仪分寸都没有吗?”
章景同默然几分说:“你用陌生人的心待我。我用情人的心待你。你自然不觉得我克制收敛又礼貌。”
蒋菩娘扭脸:“你好意思说自己礼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不生气。我放荡不羁一次给你看看,我现在有多礼貌。”
“章延辅!”
章景同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叫我什么意思。我放纵你这点小心机。不是让你把我和章询看作两个人的。你到现在还在区分我。”
蒋菩娘被挤在炕桌上,章延辅的腿都快整个压上来了。他似乎格外喜欢在肢体上纠缠她,从前在庙儿街胡同住着他也爱乱来。但在他的地盘上,他似乎乱来都有分寸。
搬出去了,章延辅突然就失了这个分寸。她难受不适应的章延辅的挤,不由得腾一下站起来。
蒋菩娘说:“只有比不过才怕比!”
章景同好笑,他不肯承认的样子在蒋菩娘眼里越发破防。头顶闷声道:“都是我,我有什么好比的。”
蒋菩娘哼的一声。她不欲和章延辅多扯皮,绕过屏风离开。
章景同箭步上前,他衣袖和蒋菩娘颜色相称。低低拉着她问:“你不看看我?”
蒋菩娘偏头了好几眼,不理解:“什么?”
章景同道:“宝生说,这是你给我挑的衣服。”
依稀,回忆里似乎有这么一件事。蒋菩娘眼睛一下变的水汪汪的。章景同本已经做好了蒋菩娘会把他捶一下,打一下然后否认的准备。
可蒋菩娘却不受他所料。蒋菩娘心里震颤,缕缕发软。
她没想到她赌气给章延辅挑的衣裳,他会这么喜欢。方才走一日,他就主动穿上。
这让蒋菩娘有些心酸。
女子一心酸,就难免发软心疼。蒋菩娘不由得想起她幼时在蒋家住。娘亲给弟弟,给她做衣裳。
薄薄的一件衣裳,她总喜欢贴身穿着。总觉得比绣娘做的软和,比绣娘做的针线好。一年半载也不换衣裳。
好像穿着这件衣裳,就觉得自己被爱着一样。
她没有给过章延辅好脸色。章延辅却欢喜的捡她的敷衍,兴高采烈的穿上。
他又不像她似的,没人疼没人爱。却这样将她的敷衍看重。
蒋菩娘就觉得自己心太狠了。
章景同见怀里娇香的硬骨头软了就知道她动容了。
他知道蒋菩娘心里哪里最软,偏偏要戳她最软最嫩的地方。
真心是证明的不了。
章景同早已放弃证明真心。人心难测,蒋菩娘在意的偏偏是他证明不了的东西。
他见她第一面就心动怜爱,他知道由怜是能生爱的。蒋菩娘待他……肯心疼就好。
章景同本不愿对蒋菩娘用心机。但她被养的太拧巴了,蒋菩娘一时半会儿哄不好。不如磨她,一回两回三回……次数多了,蒋菩娘一看见他就软。
章景同摸着松软的肩头,这样搂抱她也不反抗了。章景同意语盈盈,贴着她耳朵问:“你就这么来见王元爱。不害怕吗?”
耳旁簌簌的热气。
蒋菩娘避了再避动作没有太大,她不忍太强硬。只能假装伸手:“我要喝水。”
逃窜在圆桌前,她才抓住水杯说:“我和孟钰一起来的。我对孟家说,我想在京城转转。他们才让孟钰陪我出来。”
章景同‘哦’了一声问:“孟钰在外面吗?我出去见见他,书读的怎么样了。”
他臂弯被蒋菩娘拖着拽回原地,蒋菩娘忍不住问:“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章景同眯着眼睛,危险地问:“蒋菩娘我见不得光吗?你来见王元爱都不藏着掖着,我出去见一见孟钰。你还想让我躲起来不成?”
蒋菩娘着急。
她的手指用力,陷入衣料里触碰到章延辅的小臂。景同第一时间低头,飞快的睃了她一眼。见蒋菩娘不察,他佯作还要走。
她一定还会再拽他。
果不其然。
蒋菩娘两只手都用力,拖着章景同步伐说:“你不要出去!我和他说我是来见王元爱的。出去了你、我说不清。他定然以为我是来和你幽会的。”
“哦?你来见王元爱都不怕名声败坏。出去的是我,你反倒怕了。”
章景同敏锐的察觉这个孟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本来只是随口提提,现在非要去见一见这个孟钰不成了。
章景同衣袖往上拎了拎,露出蒋菩娘白洁如玉的手。蒋菩娘惊恐,蓦地松手,这才察觉手下肌肤的温度。
章景同唇意笑了笑,他走到门前,转身对蒋菩娘说:“走吧,孟弗姑娘。我送你出去?”
蒋菩娘无奈,却也心里劝自己。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她身边秋娘、向飞田处处是他的人。
孟家人知道了她和章延辅私会也不会怎么样。
只会越发坐实,她和章延辅拉拉扯扯,故丨弄丨情丨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