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章景同扫了一眼他说:“这些日子你躲在陈府闭门不出。整个京城的客栈、当铺、票行都不见虞尔尔的银财,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整个京城的当铺客栈票行?蒋菩娘欲言又止,章延辅敢这么说就是查过了。这才几日?蒋菩娘忽然感到一股无孔而不入的窒息感,内心说不上的难受。
难怪章延辅说,今非昔比,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在他这里行不通……
陈延林低声说:“小人从未有过坑蒙拐骗尔尔的意思。”
“打住。”
章景同抬手,止住陈延林要说的话,淡淡道:“我对你们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今日我来是给虞尔尔做主的,我不为难你。男女之事我不插手,你若想断官司,朝里面去说。”他下巴一扬,暗指湘帘。
虞尔尔在湘帘后尽量掩着声吐,漱了口,她才出来。陈延林一看到她眼睛一亮,膝行刚走了几步,只见虞尔尔扑通对章延辅跪下,哭着说。
“大公子,尔尔别无所求。只求眼前的骗子,今后莫要再打扰我。把我这些年攒的身家性命还回来。从此,恩怨两清!”
“尔尔不再追究其他,希望陈公子也不要再纠缠我和孩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微微倾身对陈延林道:“听到了?今日之事极其简单,我是来帮小虞姑娘讨债的。你交了钱我就放你走。至于擅闯民宅之事,我亦既往不咎。也免得你身为御史的爹爹,清白被你连累。”
陈延林放荡不羁,大笑连连,失声道:“我爹爹,清白?”
虞尔尔见他如此说,面色诧异正要听下去。
陈延林却叩首,说:“请章公子请虞姑娘,还有身旁这位姑娘离开?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虞尔尔无奈起身,求助的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略一思索,盘腿坐下问章延辅:“你要让我出去等着吗?”
顶着这么一张脸?
大梦京人来人往,此地乃是非之地,章景同紧攥她手腕说:“不许出去。”
蒋菩娘莞尔,笑眯眯的喝小碗茶。
陈延林一时沉默,有些不愿意继续诉说。章景同也不着急,只道:“我只等你半个时辰。我愿意找你来,是看在你我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来找你私了。”
“既然你不顾忌你父亲的颜面,执意想闹到京兆府衙门去,让这件不光彩的事见官,那也依你。”
陈延林呵笑一声,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说:“他有什么颜面?我如今变成这样子都不是他害的吗?”
章景同挑眉,与其说洗耳恭听,倒不如说坐实什么。
陈延林道:“满京城我就没见过谁这么对自己儿子的。把自己妆点的白玉无瑕,让自己的儿子臭名昭著。我和尔尔认识六年了,我是最不忍心对她动手的。”
“若不是我父亲逼我,我现在与尔尔早已远走高飞了!”
陈延林激动的喊破音,音浪让人闭眼。章景同和蒋菩娘双双直起身子后避了一下。陈延林忿忿到单膝直起来,指天骂地道:“这天下究竟会有哪个老子,会让自己的儿子借着官宦子弟的身份去诓青楼女子的财物。”
二人双双讶然,虞尔尔竟不是第一个?
京城御史台内柏槐参天,繁绿枝叶从墙里伸外来,凉意绿荫庇了路人。陈御史从御史台出来,轿子在树下等着。
陈御史和传闻中一样节俭,洗的发毛边袖口,朴素穿戴。连轿子上木抬的清漆都掉的不能再掉。轿子走了十几步,迎面来人挡住,气势汹汹。
陈御史轿子被拦,没有第一时间下轿反而从里栅上了轿门,坐垫下抽出铁皮挡着危险,谨慎地问:“外面怎么了?”
“大人,是奉国公府的人。”
*
大梦京里,虞尔尔微隆着小腹在楼下走来走去。龟公和婢女不敢上楼,虞尔尔守门坐下,阁楼上的楼梯口冰凉,她内心茫然。
片刻陈御史来了,翁媳二人相望。虞尔尔让路,陈御史上楼她侧身低语说:“陈延林只怕什么都交代了。”
陈御史停下,冷冷地盯着虞尔尔说:“你莫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同意你进门?”
虞尔尔讽刺,嘴角勾冷说:“延辅少爷已经回京了。就凭这一年我尽心尽职,在这京城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进陈家门?我章家门都进得,可笑。”
陈御史变了脸色,虞尔尔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说:“我是末九流,不比你们这些官宦勋贵,我说这些只是想陈御史心里有个准备罢了。自始至终,小虞的诉求就是要回自己的积蓄。”
“我无意再进陈家门。只求陈御史高抬贵手,管好你儿子,还给我钱财。放过我和腹中的孩子,这一生都不要再纠缠我们麻烦。”
这个虞氏,仗着腹中的孩子不去纠缠章家。天赐良久,她却胆小的只知自保求生。陈御史一时暗咬牙,可恨她不听使唤。
——虞尔尔一旦挺着腹中的孩子闹上章家。屎盆子就扣在奉国公府上了,揭下来也是一身臊。毕竟声称章延辅流连大梦京一年的可是章家。
这个孩子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承认章延辅这一年不在京,外面也少不得怀疑,章家是不想认青楼女子生的孩子。
陈御史唇角微微冷笑,下定决心朝虞尔尔走了几分,低问:“你可知那章延辅想干什么?”
虞尔尔平静道:“若说那章延辅先前想干什么,我是看不明白。不过他现在想干什么,我大约是知道的。”
“章延辅知道了这些年你让陈延林做的事,就拿捏住了陈大人的把柄。而章家近来麻烦缠身,正需要一个御史大人替他们说说话。”
陈御史说:“笑话!冯玉琢就在御史台,便是不在。章家手上捏着多少可以为自己多用的言官。岂是你这个青楼女子所能料见的?”
虞尔尔冷笑道:“我是料不到。东宫和皇上却未必料不到,陶家在河南势大,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只怕皇上如今就想看看,奉国公府有多少能耐呢!”
言下之意就是章家如今需要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言官。
又或者说,不属于章家立场的言官。
陈御史一时不敢轻怠,青楼女子多敏锐。往来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虞尔尔此女名盛京城是章延辅包了她一整年开始的,这一年奇货可居,身价居高不下。
又因没有人敢得罪章延辅,竟无人和章延辅抢人。
于是谁能得虞尔尔一杯茶,一个手帕都是难得的尊贵了。
虞尔尔除了章延辅,只招待建由候世子杨英哲。热火无两,一举成为京城花魁——清倌花魁。大梦京到底不是妓院,小虞哪怕做着妓子的事,也只是酒女。
陈御史是言官,最善刺痛人心,犹擅观察人自尊。略做思量后,他亲近了虞尔尔。此女有一句话是真,她想过平静的日子。
章延辅若真想借陈延林发挥,她不想卷入章家和陈家的事情里。
陈御史问:“你是何时发现蹊跷的?”虞尔尔既喜躲是非,若早知道事情会牵扯的这么大,必然不会行动。她是个图安的性子。
虞尔尔静静道:“大公子身边……的人,给了我银票。银子不少,我本想着足够我怀胎生子,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拿着章延辅给我路引要走时,突然又被章家的人拦下。另给我租了宅子,让我在京城再多住一段时间。不多日,陈延林便找了过来。”
虞尔尔心生厌烦,脸上平静无悦,道:“那时我便知道,章公子留我在京城。就是为了故意让陈延林找到我的住处的。”
“我起初不知道章公子想抓陈延林干什么,见陈御史您来了。我才恍然意识到,大公子只怕要用这件事勒令你为章家办差。”
陈御史在楼梯口停了许久,尚不见上来。蒋菩娘合上窗,坐在章景同身边说:“我看虞尔尔记恨你。”
章景同把酒翻白眼,点蒋菩娘说:“你不也记恨我吗?”
蒋菩娘瞪他,说:“这怎么能一样。”
“我是说虞尔尔分明是对陈延林有情的。我看方才的事,陈延林看似要支开虞尔尔和我。实际上是为了支开虞尔尔。”
蒋菩娘附耳热热的,生怕陈延林听到了,压低声音说:“你说,会不会虞尔尔知道陈延林所有的事?”
兰妈妈要早进京就好了!
章景同心一热,何尝察觉不到蒋菩娘的示软、示好。他接受了她不动声色的道歉,也配合的附耳在她耳旁说:“你是女子。我不大懂,你说一个女子要是知道了男子如何前科累累,真的还愿意与他白首终生吗?”
这到不是章景同在暗示什么。
只是按陈延林所说,他不是第一次以富家少爷的身份行骗了。
陈御史虽清流寒酸,但好歹是个官。官家子弟陈延林,长相俊美,又是陈御史的独子。陈御史又没有其他孩子,夫人也早逝,除了府里清贫些。是不少窑姐儿从良的好去处。
故而陈延林一直被安排勾搭烟花女子,情定终身。
京城里陈延林的名声一直很差,谁不知道清明一世的陈御史,膝下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常年流连烟花之地,在外面沾花惹草。每一个都被陈御史棒打鸳鸯。
几年下来,陈延林臭名昭著。在京城一个亲事也问不下。
无他,只因陈延林每次和烟花女子的事都闹得很大。
却没想到,按陈延林的说法。这一切都是他爹安排好的。是陈御史让儿子这么做,然后再用自己清廉的名声、陈家门第对陈延林和佳人棒打鸳鸯。说绝不同意二人在一起。
陈延林便扮作深情的模样,要和情人一起私奔。烟花之地的女子虽是舍不得陈家官宦门第,却也想着和陈延林私奔几年,到时候生个孩子抱回陈家。这样也算从良上岸了。
两边各怀鬼胎的一拍即合。但陈家清贫,陈延林又和父亲闹的众所周知。烟花女子赎身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两人将来生活亦要不少的钱。
于是便拖拖缓缓,待青楼女子攒够一大笔银子,交予陈延林赎身。陈延林再带着佳人坐船私奔。
陈延林这边一赎身,陈父就作势去追。父子二人套戏数次,已有经验。每次都是陈延林先放小船下去,深情的让烟花女子先跑,说他来对付他爹爹,二人在某某处,某某处团聚。然后,带着女子的钱财回家。
京城以前防三教九流的厉害,这些女子在河面上漂荡些许日子。身无分文就要下船,下船上了陆又没有路引。好一点自己把自己买进青楼从事老本行,坏一点遭遇就不胜枚举了。
父子二人屡屡动手成功,不多时陈家就攒下了一笔可观的家财。
陈延林从来不敢想那些女子的下场,她们被搜刮的身无分文流落江湖,没有银子,生死不明。父子二人多次独吞烟花女子积蓄,陈御史越来越高兴,陈延林越来越沉默。他还年轻,他还心软。
陈延林不想这么做了——他不是良心发现了。他只是觉得做几次够了,总不能一辈子如此。他如今名声很糟糕了,也该‘浪子回头’,娶妻生子过正常的人的生活了。
陈御史却不肯。父亲不答应,陈延林不敢违抗。
屡屡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