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陈延林这番话说完。章景同脸色古怪,频频看蒋菩娘脸色。
蒋菩娘没有什么表情,精致眉眼无波无澜。只是推开窗,靠坐着吹风,她不像是生气了,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虞尔尔和陈御史在楼下说话。
女子最了解女子,其实蒋菩娘察觉的出来,虞尔尔是不喜欢她的。这种不喜欢并非是情感上的,而是虞尔尔在竭力去避免一切麻烦。
——哪怕她收了蒋菩娘的银票,在虞尔尔心里抛开客气话,这就是蒋菩娘代章延辅打发她的。又或者是蒋菩娘自己的意思,打发她离开章延辅身边。
虞尔尔并没有这个意思,所以觉得很烦。她不想得罪蒋菩娘,也不想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侍奉她,细致入微观察敏感的蒋菩娘高兴或者不高兴。
虞尔尔是按章延辅喜好办事的,哪怕是为蒋菩娘说话,说孟姑娘可怜孤单。也是因为虞尔尔察觉了,章延辅是喜欢听这些的。而跟蒋菩娘本人无关。
虞尔尔聪明,说她的都是真话。她观察孟弗的举止,揣测蒋菩娘的过去。故而这些话熨到章延辅心上,他并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心机。
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她对虞尔尔一大半的移情,来自于她的母亲相似的影子。蒋菩娘看见虞尔尔,总恍惚看到了柳崔萍当年。
其实虞尔尔不喜欢她,蒋菩娘反而习惯——一如柳崔萍这些年盼她开心盼她顺畅,但又不怎么接触她,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善、恶的复杂。和如今的虞尔尔很像。
每每这时,蒋菩娘都后知后觉她得到的最纯粹的爱意是来自于章询。
章询是个明确的人,明确到拒绝她就是不喜欢。抱住她就是疼的不得了。
这种是如今的章延辅都比不了的。
虞尔尔的立场不会拦着陈御史说话。她拦了,蒋菩娘就提起心来。
章景同便又问陈延林:“那虞尔尔可知道你这些事?她是又一个受害人,还是与你同盟?”
陈延林沉默,他知道章延辅每一句话都不白问。京城里没有章家不知道的秘密,他今天不说,章延辅也能查出来。
“尔尔,不一样。”
陈延林和虞尔尔相识六年,他骗过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虞尔尔。原因无他——盖因虞尔尔从前籍籍无名。
籍籍无名,便是没有多少财产。
陈御史知道儿子凄苦,要找个能倾诉衷肠的地方。虞尔尔如今没什么银子,当个解语花也是好的。
只是好景不长,章景同离京后,东宫要在大梦京找一个身家清白,不太见人,又声名出色的。
常年被陈延林包着的,只伺候陈延林的虞尔尔一瞬间脱颖而出。
虞尔尔本是不愿的,就杨英哲带着东宫的命令发话,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后来,虞尔尔发现章延辅又不来,她日子过的比以前更加消遣,还声名鹊起。
虞尔尔渐渐的不抗拒了,还感恩起了章延辅。
祸端就此埋下端倪。
陈御史知道虞尔尔声名鹊起后,就一直心痒难耐。奈何她的裙下臣是章延辅,陈御史哪怕明知道虞尔尔现在恐怕捞的家财万贯,也不敢下手。
直到王家派人回京,打听章延辅是否真的在京城。
陈延林被数次安排从虞尔尔嘴里套消息。
陈延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虞尔尔灵醒机智,她知道陈延林倒戈就在一念之间,便搂着陈延林说:“你愿意被你爹这么操纵着过一辈子吗?”
不等陈延林答,她又说:“我只想过太平安稳的生活。”
“章延辅不在京要这么隐瞒,正是因为三教九流知道他不在京城,都敢去下手。奉国公府若得知你爹所为,丧子之痛下,会如何对付你爹?你、我又要何去何从?”
虞尔尔对陈延林说:“我知道你诓骗过无数女子。但我相信你,我把身家性命的财产放在你这里。你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将来章延辅回京。我受奖赏,你替我赎身。我们远走高飞,再不管你爹爹。我们成亲,生个孩子,过小日子好不好?”
陈延林早就想摆脱父亲的控制,闻言蠢蠢欲动。他说:“可是我若迟迟打听不到消息。只怕我爹会杀了我。”
虞尔尔摸着他背说:“反正你爹又不会真的杀了你。只要我们能忍到章延辅回京,立马就可以远走高飞。”
陈延林犹犹豫豫地问:“我前科累累,你真的信我?你不怕我连你也诓骗了。”
虞尔尔咬牙说:“怕!可是我想赌一次。赌你陈延林有一颗真心——我也许会输,但你这辈子也赢不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像我这样相信你。”
“陈延林,你若是个孬种,就回去继续受你爹操控吧。”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不提。
可章延辅实在太磨蹭了,迟迟不回京。陈御史催的越来越紧,陈延林也越来越浮躁。虞尔尔只好停药,同陈延林怀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如同定海神针,让陈延林原本一颗浮躁的心定了下来。他及冠多年,未曾成家,第一次做父亲。
陈延林彻底不再同父亲妥协!
也幸运,不到一月后章延辅回京了。不幸运的是,陈御史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陈延林这段时间常常跑大梦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陈御史不动声色的观察,发现陈延林在转移财产——这是以前他们诓骗青楼女子私奔常用的伎俩。
只是这次,陈延林没有告诉父亲他的逃跑路线。
陈御史追问过一次,陈延林胡诹一个。陈御史轻蔑笑了,儿子转身就把路线图烧了。他才不信这鬼东西。
这野小子,心拐了,想跑了!
陈御史一直按兵不动,直到陈延林从大梦京带出虞尔尔的财产。老子抄儿子,连这些日子陈延林一并带出府的东西,尽数收回了陈府。
陈延林惶惶不可终日。
陈御史做做戏和儿子抱头痛哭,直言自己后悔了。不应该耽误儿子,他求儿子别走。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陈延林如果走了,他后半生怎么办啊?
陈延林没想到是这么个转折。
但他的怀疑很快就被父亲担心无人养老,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打消。
是啊,父亲老了。
陈延林簇起火苗,是啊,他还需要养老!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互相原谅。各怀鬼胎。
陈御史说:“爹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让林儿做这种事了!延林,延林原谅爹爹,不要离开爹爹。不要离开家好吗?”
“你不就是想娶那个虞尔尔吗?好啊,爹给你大办。你们成亲!你们留在京城,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好不好?”
陈延林高兴极了,答应了父亲。还心情极好地说:“可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四口了。”他还满怀希望地说:“爹,你要做爷爷了!”
陈御史脸色骤变,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
陈延林原本是很生气的。陈御史对此早有准备,他控制了儿子二十多年,深知怎么样才能说服陈延林。
陈御史道:“大梦京如今虽还是酒肆,但里面是什么臭的脏的,京城人都知道。虞尔尔本就是大梦京出身的女子,这一年又被章延辅所包着。她怀孕嫁到陈家,纵然你我都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可外人会怎么想?”
陈延林从小穷怕了,最要自尊和脸面。有些自尊和脸面钱能给,有些则是钱也给不来的尊严。
陈御史说:“左右你是要和小虞成亲的。将来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与其不明不白的生下这个。不如婚后光明正大的怀一个。”
陈延林极为不忍,但话里已经初见妥协端倪,问:“难不成,要尔尔打掉孩子?”
陈御史沉吟道:“这个孩子若这么直接打掉了,小虞姑娘就白受罪了。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远。既然将来你不肯再做那样的营生了,不如就让这个死得其所。”
所谓死得其所,就是让虞尔尔利于肚子里的孩子,上门敲诈章家。
章家富可敌国,家财万贯,章年卿年轻时就手握海运,三代下来整个章家吃的富得流油。连太子修雀园,都得伸手朝章延辅借钱。
可见其家蕴深厚。
今年更是出了件大事,朝廷向各地方收加平银以补战事。陈御史从多方秘密得到消息,章家给陶家把这笔银子出了。
都是当官的,陈御史倒吸一口冷气,何止羡煞。
这是多么大的手笔,章家一户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给出了,纵然传言有虚。可哪怕章家只出了其中二三,这也了不得。
陈延林被陈御史说的蠢蠢欲动。
是啊,章家不缺银子。这子嗣却不敢混淆,休说章延辅那个影儿都没的儿子生下来就会承爵小章国公。就是没这个国公爷的位子,章家财产也够他享受的了。
虞尔尔腹中的孩子是个绝妙的机会。
是章家自己四处散播章延辅流连大梦京的,如今闹出了孩子。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章家势必会封口。至于孩子,他和虞尔尔还会有的。
这个孩子注定就是来给爹娘送口粮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虞尔尔。
陈延林说完自己算盘,虞尔尔冷笑一声,霎时对这个临阵倒戈的男子心寒之极。
虞尔尔意识到眼前的陈延林不是可靠之人。当机立断,投靠了章延辅。
——她干嘛帮着陈家斗章家。
虞尔尔还分不清谁是靠山吗?章家权大势大,虞尔尔刚为章家立了功,只要她不犯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跑不了。
听了陈延林的话,她这辈子才算完了!
心灰意冷之下,虞尔尔将一切告知了章延辅。她懒得和别人再纠缠了。
告知章家,明着是求财。让章延辅帮忙把她的财产要回来。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表忠心。
如虞尔尔预料的一般,章延辅去找陈延林麻烦,给她赎身,给她银票,算上蒋菩娘丰厚给的,虞尔尔后半生已经无虞。
陈延林手里那三瓜两枣,要回来要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虞尔尔都打算走了,章家来人了。
*
蒋菩娘借着斟茶的功夫,侧耳对章延辅说:“若他说的都是真的,虞尔尔在楼下拦着陈御史在说什么?”
章景同不是很关心,待会叫护卫进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侧眸关心蒋菩娘:“为何如此说?”
蒋菩娘努努嘴:“我以为小虞姑娘和陈家不和。”
哦?现在起来很合的样子吗。
章景同没有倾身去看,反而朝蒋菩娘笑笑,笑的蒋菩娘莫名所以。章景同忽地靠近问:“你们女子最了解女子,请教蒋小姐,依你之见虞尔尔在干什么呢?”
蒋菩娘片刻说:“小虞姑娘明哲保身。她能给你来通风报信,说有人指使她算计章家。想来对陈家也是如此。”
她一偏眸,有些费解地问:“你想让陈延林父子为你做事吗?”
章景同稍做纠正,浅言道:“只有陈延林父亲。”
陈御史资历深厚,陈延林充其量就是个饵罢了。
蒋菩娘问为什么,眉心蹙着说:“为何?帮虞尔尔讨回积蓄,要牵连陈延林父亲吗?”
“我听兰妈妈说,章家最近官司缠身。你莫不是盯上了陈御史?”
章景同莞尔,笑着说:“傻瓜,我盯着陈御史做什么。你以为我还在陇东似的,做一个小师爷连县令都怕的不得了。”
蒋菩娘眼神黯然,瞬间不再接话。
章景同及时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非是我要找陈御史麻烦。而是陈御史要找我麻烦。区区陈家好端端从虞尔尔这里探什么口风。”
“你还记得王元爱当时也在陇东吗?他派人回京查我,旁人都没有动。唯有陈家父子动了,我怀疑陈御史是王家的口舌。”
章景同支着腮,漫不经心地说:“章家再不济,给陈御史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敲诈。怕只怕,背后另有其人。”
蒋菩娘听说过章延辅背后的官司,暗暗一惊。她低声问:“你要用王家的御史,弹劾章家?”
章景同勾唇,枕在蒋菩娘膝上没有说话。
第一次,蒋菩娘没有推开他。二人私语亲密,陈延林抻长脖子,听了再听,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看着,又被蒋菩娘侧颜拉忘神,等注意力又拉回来时,章延辅已经枕在美人膝上,美人一低头,更加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