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蒋菩娘轻声问:“章延辅,你家的官司很麻烦吗?”
静了片刻,章景同竟然很认真的同她说:“不麻烦。说是官司,其实也没什么案子好断的。”
章景同低声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对蒋菩娘说了实话:“帝王强势外打大周,内收外戚,皇上不过是想让章家低头而已。”
至少在这一点上,章景同从来没有骗过蒋菩娘。他真的被朝廷,被天子喜怒压的喘不过气。
蒋菩娘手抚了抚章景同脸,说:“原来你竟然也曾给我说过真话。”
章景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趁势追击,说:“其实我对你九成都是真话。那一成不真,瞒的所有人,并非唯独对你。”
蒋菩娘没有很高兴,说:“原来在你心里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蒋菩娘没有享受过独一无二的例外。更恼了,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是被情郎特别以待的哪个人呢?
章景同迎头打击,咬舌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不该不该!
门口陈御史上楼了,敲门数声不见里面应。只有陈延林回头,慌张匆忙喊了两声爹爹,陈御史听见儿子声音,再次敲门。
“大公子,我乃陈御史。”
门口并无护卫阻拦,陈御史只敲门不擅闯。章景同笑了说:“陈大人,进来吧。我与令郎在房里叙话。”
说话间,章景同一推蒋菩娘拍拍她。蒋菩娘这次没有多言,绰约进了里间。陈御史刚进门,只看见背影倩丽的女子避进去了。
陈御史有些不悦,他不喜欢这种隔墙有耳的感觉。
陈御史道:“大公子,今日怎的如此雅兴,约我儿在大梦京来。”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与令郎可不是相约而来,我派人抓他蹲守了好几个日夜。今日才抽闲把这桩事料理了。让陈御史看笑话了。”
这一颔首,也不知道在羞煞谁。
陈御史静了片刻,说:“原来章公子是为出头来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坐在内侧上位道:“早听闻父亲说陈大人廉洁公正,唯有膝下的儿子不争气,毁坏家风,流连花丛。父亲还常让我以陈延林为诫,好好自省自己。”
陈御史嘴角微抽,不知该不该取乐章延辅这一年流连大梦京的‘传闻’。
到底咽下了,言多必失,陈御史不争这个意气。
章景同直接道:“开门见山,陈大人……陈延林交代说他把虞尔尔的金银细软藏在了府里,还请陈御史派人回去,取出来交给虞姑娘。”
二人心如明镜似的,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破。章景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替虞尔尔出头,陈御史也没多言陈延林为什么拿了虞尔尔金银细软。
陈御史嘴角噙笑,微微倾身盘算着章延辅究竟知道多少。
片刻,陈御史道:“章公子这是替红颜出头,只讨钱财呐?”
章景同闻言说:“听闻京城最近不少花魁从了良家,下落不明。虽是下九流,如今京城既然开放了武籍,下九流也应当良家看待。好好查查下落,陈御史以为呢?”
这话一说,陈御史什么都知道了。膝盖发软,“大公子——”
陈御史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异样,声音平静,只听他急促的叫了一声。像是不安、像是阻止,但仔细看陈御史他面静如平湖,并无丝毫波澜。
一切仿佛只是听者多想而已。
章景同洗耳恭听,拿茶敬了敬。
陈御史道:“不过是些烟花女子而已。我儿风流,是有些花边事。那些女子与我儿没有姻缘,自去奔前程了。大公子若是有这些闲情雅致,想满天下查离京花魁的下落。我到是可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
“仔细我爹打死我。”
章景同大笑着说:“助我一臂之力就不必了。不过是开开玩笑,那些女子是从良还是改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平白让爹娘扒我的皮。”
打草何必惊蛇,章延辅的态度陈御史很喜欢。
陈御史微微一笑,说:“大公子良善,高义。我这儿子不懂事,犯了大公子的人。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儿子赔个不是。”
“大公子若是有能用得到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权作赎罪了。”
章景同也笑着说:“陈御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能与延林大梦京碰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欠身,道:“陈御史是言官,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这就是让去告他的状的意思。
陈御史百思不得其解,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让他去告章家的状啊!
陈御史脸色发白,寒气阵阵。这可不是好搅合的事!
章景同笑着给他斟茶说:“我到底是太子伴读,在外名声不好,丢的是章家的颜面。近来家里官司缠身,昌伯候盯着章家父亲已经够头疼了。我实在不想给章家凭添烦恼。”
这是让他跟昌伯候一起对付章家的意思?
章延辅这是图什么呢?
陈御史想不明白,索性直言道:“我是你长辈,便是真把你告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景同是晚辈,自然只有受的份了。”
陈御史又问:“那我儿延林?”
章景同低头拿杯子回挡,淡淡地地说:“我说了,我是替虞尔尔来讨债的。陈公子把该属于虞姑娘的东西,还给虞姑娘就是。”
陈御史内心微微放松,追问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章景同态度圆缓,留足了商谈的余地。陈御史看的明白,也喝了茶。
看来,章延辅尚不知道他和王家的渊源。只是借虞尔尔的事,顺手敲打敲打他。顺便做一些章家御史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也好,陈御史正想好好参章家一本呢!两头得利,何乐而不为。
*
送走陈御史,章景同让人请虞尔尔进来。
虞尔尔忐忑的扶着肚子进门坐下。蒋菩娘不在……孟弗一向待她很热情。转头又见章延辅里侧的窗开着,这里是方才蒋菩娘坐的位置。
孟姑娘这是……
虞尔尔脑子回想,小阁楼的布局和窗口的位置很快在脑海清晰。这个窗户能看到楼梯口。
很快她又讶然,这个孟弗竟如此在乎章延辅。孟弗一向待她有好感,这份善意便宜了虞尔尔许多。
如今孟弗不在,虞尔尔难免有些忐忑失落。虞尔尔怀着孕,又是个母亲。很能激起孟弗的怜情。她不出来,虞尔尔的王牌就少了一张,只能独自面对章延辅。
孟弗明明待她那么好,只是看见她与陈御史低语几句,连她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便避开了。
虞尔尔微微掀眸,只一眼抬起就看见章延辅眼底也是高兴的。章延辅心情很好,自斟酒,还问虞尔尔:“你与陈御史到是有话相谈?”
这是问他们翁媳之间,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虞尔尔一时卡壳了,章延辅不问她和陈御史说了什么,这是方才外面有人盯着吗?
虞尔尔不敢冒险,她知道章家、陶家养了不少武林人士。既然不能讲周旋的话,那就要好好盘算盘算这真话要怎么说了。
虞尔尔重新跪了跪,扶着肚子,微微挪着腿。黄色厚实的棉垫减缓不了她沉重的压力。
刚才的行止必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章延辅是不会愿意听她解释什么,不想惹麻烦之类的话术的。
大梦京的女子,都很擅长说客人想听的话。
如果孟弗肯出来就好了……这些惶恐对她说肯定很有用。虞尔尔并不怕独自面对章延辅,只是一想到自己没有了柔情的托底,心底多少有些害怕。
“回大公子,我与御史大人并无什么话可说。只是念及,陈御史与王家的渊源。我唯恐陈御史生犟,坏了大公子大计。”
“哦?你细说这个渊源。”
章景同从前听闻父亲说,兰花门猖獗的时候,对官员内院之事如数家珍。如今这虞尔尔都未进陈家门,却好似已经知道不少辛秘。
章景同又想起母亲汝阳郡主提点他的话——一个家里发生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府里的女人的。
其实章家,汝阳郡主嫁进来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汝阳郡主不止一次对儿子说:景同,从某一点来说。你表妹是最合适的妻子,她们是我养大的。无论你娶哪一个我都能保证你后宅无忧。
念头这转瞬闪过,章景同垂眸精致,一言不发。
虞尔尔低声细语道:“满京城都知道,陈御史养了一个风流的儿子。他管不住这个独子,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渐渐的,满京城都知道陈家是个良家归处。”
“其实姐妹们谁人不知,在青楼里找痴心人,跟在泥沼里捡干柴,乞丐堆里找权财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蒋菩娘也说过。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贪财。
——你不能要求一个孤儿不求爱。
章景同僵直的背慢慢挺起来。
虞尔尔说:“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无论怎么看,陈延林都是最好的那个了。故而大家一个又一个的上当,其实京城失踪了这么些花魁,官府不察,我们这些姐妹们怎么可能不察觉。”
“有段日子,陈延林便再也诓不到人了。大家都在观察他。时日一常,陈家就把手伸到了私家窑子里去。”
私家窑子就是民居,挂牌的都是良家。有出阁的少妇,有未出阁的闺女,还有嫁人的媳妇。陈延林就翻车在这里了。
他以为自己诓骗了一个挂牌的良家儿媳。殊不知对方是王耀州的外室。外室觉得服侍王耀州没前途,他又老又算计,外室捞不到手里什么。
陈延林登门想骗外室,外室也盯准了陈延林,打算时机一成熟就大捞几笔——陈延林睡了王家外室,陈御史想不掏钱都不行。要平事,总要银子开路。
两边就这么各怀鬼胎的勾搭了半年。外室看重陈延林年轻体力好,陈延林也没想到私家窑子里的女人比青楼花魁还会玩。两人真假掺半,做的久了。都生了三分真感情。
戏唱到陈延林提出要娶外室,要和外室私奔的时候。陈延林在犹豫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外室在犹豫,要不真的跟他走了吧?
王耀州年纪这么大了,手里又吝啬。图他人图他钱都不值得。更何况王耀州儿女成群,并没有休妻另娶的打算——王耀州一心谋官,他的儿女婚嫁格外看重,他在外面并无一个私生子。
王耀州不在外面养孩子,他的孩子都体体面面的,家世显贵非常拿的出手。
外室想要从良上岸,陈延林懦弱的真心又不值一提。两人发展到私奔的阶段,外室甚至卷走了王耀州不少字画钱财,租了一条硕大的画舫。
——也正是这条画舫,救了外室的命。
外室和陈延林交往时,一直说自己是寡妇。王耀州的宅邸底蕴又深厚,陈延林又识货上门一次之后,两人就干柴烈火打的火热。
一切都顺顺利利,唯独到逃跑这天。陈御史来追儿子,陈延林照例把外室放下小船,情深义重的让她先逃,稍后天涯海角他都来找她。
章景同突然连连咳嗽,连喝三杯茶都止不住。他摸帕子,半晌才摸到一个女子的丝娟。一抬头,蒋菩娘不知何时已经坐出来喝茶,清眸戏谑。
慢吞吞的,章景同勾了帕子。顺便也把蒋菩娘拢在身边坐下。蒋菩娘却不坐,站在他身侧拍拍他呛住的背。
虞尔尔微怔,唤道:“孟姑娘。”
蒋菩娘自然地问:“后来呢?”
虞尔尔说:“后来便被发现了。那外室身经百战,常在王耀州身边打转儿,又接连和陈延林勾缠半年都没让两边发现。何其聪明。”
“待陈延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丢到了小船上——陈御史是来追儿子的,她把陈延林放下去了。陈御史撕破脸,动真格的让人追了过去。”
“外室不怕丢人,专门把船往闹市开。她知道王耀州常在汀安江边喝花酒。陈御史见情况不对,准备杀人灭口了事。”
“幸而那外室赌对了,撞上王耀州船。陈御史赶来只能收手。外室这样闹,王耀州自然发现了端倪。”
“不防身边人聪明。外室不说自己和陈延林苟且,只说陈延林对自己图谋不轨,逃跑时遇上陈御史,陈御史为了儿子要将她杀人灭口。”
“陈延林百口莫辩,但也不敢说自己和寡妇上床了。只说自己无意打扰,一场误会。王耀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陈御史便笑:陈大人,你堂堂监察御史,你的儿子竟然调戏良家。”
王耀州深知调戏良家的罪名比外室重。这一刻起,他只字不提外室二字。只说这个女子是她的义女,陈延林阴沟里栽船,陈御史为了保住官声,只能和王耀州和解。
王耀州却说:“我是做字画古董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
虞尔尔顿了顿,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后来陈御史便开始为王耀州做事。”
为王耀州做事,并非为王家做事。
王家如今当家的这一支是王元爱。王耀州算是被踢出去做生意了。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王元爱从陇东传回来消息。让王家查探章延辅在不在京城……”顿了顿,章景同换了个问法:“陈延林来你这打听消息,是为王耀州打听的,还是为王元爱打听的?”
乍一听像是问了句废话。虞尔尔很快明白了章延辅的意思,说:“八书先生到底还姓王。”
章景同不耐烦,正欲说的更清楚一些。
蒋菩娘抚了抚她的背,对虞尔尔说:“小虞姑娘,章延辅的意思是。你与陈延林在一起这么久,就未曾听他说过。陈御史是只为王耀州做事,还是两头下注?”
小虞一愣,章景同看着虞尔尔也一愣。几乎是下一刻,两道火热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蒋菩娘面无表情。
贪心的人往往无路可走,也会两头下注。都是背靠王家,她要是陈御史。靠王耀州,靠王元爱。一投靠是处处受制,两处靠就是择好处近之了。
虞尔尔说:“不,我不知道。”但她很快退下,表明忠心说:“大公子、孟姑娘等等我,给我一刻钟,我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出来。”
章景同说:“不必了。你退下休息养胎吧。改日我叫陈延林过来问便是了。”
蒋菩娘却说:“让小虞姑娘去吧。”说罢紧盯着章景同说:“这次尔尔姑娘立了功。待小虞姑娘的财产要回来了,这次延辅少爷不会再把尔尔姑娘请回大梦京了吧?”
章景同往后一靠,顺从的认蒋菩娘按着肩膀。他眼底笑意地说:“自然不会。”他微微坐起,错着蒋菩娘半个身子对虞尔尔说:“孤儿寡母在外生活不易,若是养孩子,离京城近一些吧。”
“是。”虞尔尔表情看不出来愿意不愿意,更看不出来情绪。
蒋菩娘就说:“你管人家住哪。安顿这个,安顿那个,我不能住的随心所欲。虞姑娘也不能了?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藕断丝连的情丝。”
章景同被哄的眉开眼笑,连声说:“由她住,由她住。你说她住哪,她就住哪。我这不是想着,她多少对我有恩,在京城附近我能照料她……”
“这天下还有你手伸不到的地方吗?”
蒋菩娘呛他,章景同连连讨饶。
至此,虞尔尔才真心实意,感激的看了孟弗一眼。充满冀望。
蒋菩娘则很淡然,并未再多看虞尔尔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