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章

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夜里起势。雨幕延绵到翌日天亮仍不停歇,雨密如线,穿堂打在奉国公府。

下人披着蓑衣,快步到书房:“大公子,宫里传来消息。”

王存舟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昌伯候立了功皇上恩赏了其子。陶文霍在宫里仍没有消息,连皇后都没派人来送信。

“宫里说,皇上要召孟家奉祀官。”

章景同派人打听,没想到先回来的是这个。

他愣神,许久才问:“皇上为何突然要召孟家?”

御前的消息不难打听,但自从王存舟案,章家就不动宫里的眼线。不等章景同想明白,章鹿佑下朝回来。

章鹿佑叫章景同到议事厅说:“孟弗的事皇上知道了。今早下旨,派人去山东,叫孟家奉祀官进宫回话。还是太子一旁说,孟家奉祀官如今就在京城,皇上这才少了些怒火。”

章景同和孟弗的事,一进京就在太子那里过了明路。

太子谢翀在九冶殿就对父皇说:“景同禀了我之后。儿臣就一直着手在查孟家,奉祀官早些日子就叫进京了。一直未禀父皇,也是想等事情有结果了。再来报上。”

承治帝自然喜欢景同事事以东宫为先,和太子有商有量的。

唯有章鹿佑叹了口气,对景同说:“但愿你口中的孟氏,有你夸口的一半漂亮。”

今早承治帝喜怒莫测的问章鹿佑:“听说景同看上个小妲己,你可见过啊?”

章鹿佑连连告罪,把章景同在陇东与蒋菩娘结识的事说了。

皇上当时就冷笑说:“朕到不知道陇东还盛产美人!”

那一句怒的太明显,直到太子来了才消气。

章鹿佑如今只盼着那个孟氏是个真美人。不是寻常姿色。

哪怕让皇上说他教子无方,景同竟成了好色之徒。章鹿佑都无妨。

王存舟的案子,皇上重拿轻放。看似是放过陶家了,其实是攥着陶家脖子上的锁链,随时拉动——看皇上还留着王存舟性命,就知道了。

安城夫人近来在京城风头无两。

傻子都明白皇上的意思,他在铭记过去。

承治帝这辈子最敬爱的两个人,一个是逝去的王太后,一个是逝去的王国舅。

谢睿这些年把痛苦压在心底,连皇后都没有说。

当年他无能为力,甚至不能照拂自己。如今他终于掌权江山,坐稳皇位。恍惚看到童年的自己,他慷慨照拂。纵然天下大不韪又如何,他——

是帝王了。

*

帝王翻手为云覆手雨,哪怕安城夫人守寡偷情,生父来路不明的诞下王温舟。满京城也人人捧着,顺着帝心。这时候谁也不说规矩、礼法如何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从来如此。

京城规矩森严,那是约束下面的人。

皇上开口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天下怎么那么多人想做皇帝呢?

世人都说皇帝不易,却不敢传唱帝王手段容易的部分。大抵……怕被砍头吧。圣上英明,不英明也是宽容、仁慈、大度。

承治帝乃万民之父,登基这么多年以来修生养息,得百姓人望。他轻描淡写的是小事,安城夫人捧出来,大家也只说王家狡猾,帝王念旧。旁的,响声动静皆无。

议事厅静静地,父子二人都有片刻的安静。章鹿佑一直不许章景同去孟家,尽管章景同当耳旁风,孟家的门槛都快踩烂了。此刻,章鹿佑只说:“去趟孟家吧。”

章景同领命道:“是。”

章鹿佑又说:“你祖父今晚叫了你四叔,王存舟的案子虽然了了。陶文霍还在宫里呢,如今皇后娘娘的日子也艰难,我也不好去问她。”顿了顿,拍拍景同的肩膀,“早点回来。”

“王温舟母子的事你做的很好。早一分,晚一分对章家都不利。奉国公府的宠是虚的,但皇上可不想让外人说他寡恩章家。孟氏……家里太低了些,爹不在乎门第,皇上在乎他的脸面。”

章景同忽的一笑说:“若菩娘是个寻常的美人,这件事是确实是个麻烦。”

“可是父亲,孟弗她不寻常。”

*

堂前,章鹿佑静坐原地。目送着儿子,章景同走的连背影都不见了。章鹿佑都没有动一下,汝阳郡主慌张赶来。

尹凌清摸了桌上的茶,温的。她忐忑的倚着章鹿佑坐下:“行云,儿子惹你生气了?”

章鹿佑迟钝反应,“不……”

与其说章鹿佑在生气,倒不如说章鹿佑在想景同说的什么意思?

方才章景同骄傲得意,浅浅笑意,说:“明珠只配国君有,皇上不骂我先下手为强就好。”

章鹿佑当即就骂:“胡闹!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章景同不惧不怕,眼底狡黠说:“爹见了菩娘,就知道了。”

尹凌清是真着急了,她不怕章鹿佑发火。就怕章鹿佑静下来,他发火是无声的,尹凌清见识过。他们是少年夫妻,却不是少年就恩爱的夫妻。

万幸,如今夫妻和睦。尹凌清搂着章鹿佑脑袋,一边又一边抚他的后背:“景同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行云,你不要生气了。养不教母之过,你骂我好了。”

其实尹凌清猜到是孟氏的事,自打章景同从陇东回来。为这个孟弗没少和他爹梗脖子。

尹凌清只生了一子一女,膝下唯有景同和玖玖。如果她是个教子有方的,章佩玖和岐周公主就不会为了个俞泰闹的满京城皆知。

尹凌清对景同也是同样的松泛政丨策——他不就是想顺心顺意娶个喜欢的姑娘,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奉国公府如今都这样了,章景同娶谁有分别吗?他就是尚了岐周公主,章家境况也不会因此变好一分。

何必呢?

尹凌清有意撒娇,哪怕替儿子挑一半火力过来呢。男女之间在一起好消火,父子之间只有束手听训的份了。

章鹿佑被扑面香气磨的受不住,他不免说:“坐过来,靠着我。”这样像什么话,这是议事厅,哪怕书房章鹿佑都不说什么了。

尹凌清挤进章鹿佑的椅子,章鹿佑抱了她说:“景同……”他斟酌的不知道怎么说,半晌才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章鹿佑还能说什么呢?

景同太自信了。也太把孟氏的美貌当回事了,妲己美人。这小子,也不怕别人预期抬高了,看见孟弗失望。

章鹿佑闭眼,任由尹凌清靠。旁人失望无所谓,帝王失望,景同要怎么办?近则不驯,承治帝一直在观察景同心性。

章景同近美人而色令智昏无妨,他不顾奉国公府‘荣宠加身’,胡闹的娶一个朝廷拉不出一个三品大员的妻族。皇上被打脸,能高兴吗?

章家明晃晃在骂皇上寡恩了。

尹凌清捧着章鹿佑脸,说道:“会打扮打扮十八的姑娘。休说府里丫鬟婆子都说孟弗是个美人儿。纵然她是个无盐,面圣的时候我们把她收拾收拾不就好了。艳冠群芳,也就一个捧字。”

尹凌清是不担心孟弗丑的,她的孩子她清楚。不过孟弗的美貌有多少水分,那就不清楚了。景同这样四处吹她,还拖王元爱下水捧她。不就是想削弱孟弗家世太低,皇上太多疑这件事吗。

章鹿佑喟然的抱了妻子,堂而皇之的回房。

“也是,有太子给他擦屁股呢。我管景同的事,闲得慌!”

*

王存舟的案子了了,太子也不提三月禁足的事了。章景同刚出章府,东宫来人把他叫走。

太子谢翀见了章景同就说:“皇后娘娘刚才叫我过去用膳。我见到了陶文霍,他全须全尾。只是,怕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宫了。”

现在能得到陶文霍的消息,确实乃好事。

章景同谢恩说:“奉国府可算能松口气。我出门前父亲还说,晚上祖父要见我。多谢太子,我晚上也有话答了。”

太子谢翀瞥了他眼,道:“后不后悔?你胆大,把陶文霍送进宫,这下捞不出来了吧。”

章景同说:“太子禁足我三月,总要赏我点什么吧?”

谢翀立刻训斥,道:“这还没到三月呢。少赖孤,这桩事你自己想法子!”

章景同就行礼退下,说:“太子若无事,臣还要去趟孟府。”

太子谢翀道:“正好,今日我为你还挨了一桩骂。”到底知道章景同心爱蒋菩娘,太子没说什么太严重的话,只是说:“你家这桩案子,最近可把孟家吊死了。”

“孟家进京是来攀高枝的,奉国公家官司缠身。只怕孟家心思也野成八派。你那个菩娘,若真是有点菩萨性子就好了。”

谢翀提点的很含蓄。爱令人荒唐,他不愿让章景同难受。

结果章景同极其无所谓的一笑,他说:“孟弗不会在意这些。她只会纠结我的心意。殿下,朝廷动静在她心里,抵不上心意至高无上。”

不是说蒋菩娘清高不看重功名利禄,尽管她有这个品格。但蒋菩娘身上最致命的伤是‘孤女’,她想要呵护、疼爱。胜过任何一切。

蒋菩娘是需要一点确定的心意的。孟家无论什么打算,章景同都不是很在意。蒋菩娘住回孟家是和他赌气,并不是真的和孟家一条船、一条心了。

章景同都把蒋菩娘逼不动,他不觉得孟家能比他强。

且不说孟家还盼着蒋菩娘记孟家的好,就是孟家想按头把蒋菩娘绑上花轿,章景同四个护卫不是白给的。

秋娘在雀园也是大宫女,外面响当当唬人。

章景同眼底秋水,含笑对太子说:“殿下不必忧心孟弗。她生性拧巴,只亲近我。孟弗身边王朝马汉护着,太子与其担心她受委屈。倒不如担心担心她一纸诉状把我告上京兆府,说臣强夺民女。”

这是什么官司?

太子谢翀兴致勃勃留了章景同两个时辰,把当事人的八卦吃了个明明白白,意犹未尽的催他再探再报:“你若真和孟弗修成正果了。孤赏她一尊玉菩萨。”

这尊白玉菩萨,章景同见过。高六尺,通体雪白。唯有额间用了红玛瑙,极美。京城佛教数次请旨,想要太子把这尊菩萨放到国寺里去。太子都不肯。

若是孟弗能得赏赐,确实极好。

章景同撩袍叩首说:“谢太子恩典。”

太子谢翀说:“孤不是赏你的。孤,谅你不会骗孤……孟弗一生多飘零,她身无倚靠,也要求证真心。”

蒋菩娘若一进京就高高兴兴嫁给章景同,至少在谢翀这里是要低三分的。他不会挑景同什么,但多看得上就未必。

太子谢翀笑了一下,说:“不过她性子这么磨人。你伸着点,不要让奉国公府门楣无光,舅舅可从未如此丢人。”

章景同生叹,说:“景同尽量。”

*

章景同得知蒋菩娘看千灯会很高兴,派人给蒋菩娘送信,邀她在观音禅寺相见。

自入京以来,回回都是章景同去强见蒋菩娘。

如今这第一道邀约,连蒋菩娘也知道这是问心意。

上次章延辅说的很明白了——每次都他来找她,她什么时候能主动找他。哪怕一次?

蒋菩娘不知道章家的官司如何了,她拿着帖子面临一道横梁上的两个选择。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知道她答应去见章延辅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她知道,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对章询,蒋菩娘热烈无暇的喜欢。对章延辅,蒋菩娘只有茫然,她不知道章延辅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章延辅在干什么,更不知道章延辅眼里如何看她的。

蒋菩娘时常觉得陌生。她爱了一个陌生人。

兰妈妈进来看到帖子,问菩娘:“姑娘打算去吗?”

蒋菩娘寂静,片刻问兰妈妈:“兰妈妈觉得呢?”

兰妈妈冷笑一声,缓了脸色给蒋菩娘到了茶说:“别人朝你走九十九,你也该挪一挪尊步。我说,就冲你这么拧巴的坏脾气,章延辅对你都不撂手。你都该去一次。”

蒋菩娘忍不住要说话,兰妈妈打断她:“你哪怕去让章延辅死心呢。都好过这么吊着他。”

“菩娘,你若真恨的章延辅牙根痒痒。咱们就彻彻底底的断了。你若但凡对他还有三分真心,手下留情吧。”

兰妈妈说的动容,怆然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消磨殆尽,只是眨眼的事。你若真死心,这样冷着逼着他对你撂手就罢了。你若心里还存着冀望,到时候可不要躲在被子里哭!”

千灯会的铁花在脑海里炸开。

蒋菩娘慢慢抱紧墨滚,雪狼滚烫热情不知疲倦的舔着蒋菩娘,她心里的慌张渐渐被狗抹平。

蒋菩娘说:“兰妈妈,我不知道。”

兰妈妈抛了对骰子说:“猜单双吧。”

蒋菩娘埋在墨滚身上摇头,她说:“兰妈妈,我知道你和娘在花船上善赌。这骰子你想摇出几点就几点。”

兰妈妈干脆抛给墨滚,两只茶碗各扣一个骰,她说:“你不选,就让这小家伙选吧。单数就利利落落的去,双数就闭门谢客。”

其实这一刻,蒋菩娘心里就有了答案。

墨滚被兰妈妈夺走,蒋菩娘还在心痛,墨滚已经开始围着茶碗嗅起来。蒋菩娘怔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

墨滚鼻子拱开第一个茶碗,单数一点红色。

兰妈妈道:“好狗。”她抱着墨滚,踢开另一个茶碗说:“不要说我动手脚,这边是骰子四。”

观音禅寺,瀑布落地的棋局,天地纵横。

章景同望着此处对弈已经被补齐,扑面而来的瀑布水,宛如冰冷滴雨。他沐浴在雾气下,想着至今未出宫的陶文霍。

如果他不把陶文霍弄出来,陶家少不得恨他。

章景同却无退路,当时那个情况如果不送陶文霍进宫。承治帝对陶家恨心难消。到时候十个王存舟巧舌如簧,都不会让承治帝消气。

——承治帝要的是低头,不是奴才把陶家拉下马。

同样的,文武百官整个御史台把章家挖个底朝天,这个势样子皇上心满。

但,章家不低头,王存舟的杀人案就不是杀人案,还是‘悬案’。

皇后代章家把这个头低了。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进去时,这件事才变味了。

承治帝终于醒悟过来了,王家的私心日益壮大。

章景同宁可帝王留着三家牵制,互相打擂台。都不想看着王存舟死的不明白不白,陶家扣一头屎盆子。

章年卿、章鹿佑在这件事都不插手,甚至尽量缩小存在感。与其说他们在练兵后代,倒不如说承治帝不动声色,这些年早已经看穿章年卿、章鹿佑的手段。

唯有章景同他是不熟的——章景同在承治帝心里一直是孩子,大人对孩子总是存了几分轻怠之心。

所以承治帝这次没有看到章年卿的手笔,心里就满意三分;又不见章鹿佑手段,心里又满意三分;皇后低头、陶文霍求饶,王存舟翻供,承治帝心里又添了三笔满意。

这时候再让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出来,才闷雷无声,震耳欲聋。

章景同轻轻呼出胸口浊气。

观音禅寺的玲珑棋局是冯玉琢破的。四叔擅奕,观音禅寺为他做了瀑布棋局。

父亲临出门的话,重重压在章景同心上。章景同自认为这次没做错什么,为何晚上祖父叫了自己,还要叫四叔?

冯玉琢是章家的后手。

隐晦、淡淡,但章鹿佑和章景同都知道。他们没有做好的事,祖父就会和四叔商议后手。

蒋菩娘进寺的时候被僧人送了一柄伞,晴天白日的她推拒用不到,那小僧尼却似乎和章府极熟,说:“大公子在瀑布下看棋,水渍飞如雨,姑娘还是撑着伞比较好。”

蒋菩娘顺着绿荫匝地,寻到瀑布处。果然远远的一靠近,水雾濛濛扑面袭脸。她忙撑开骨伞,单手握着伞柄。正狼狈着,章延辅福灵心至于瀑布下转身。

四目相对,蒋菩娘躲闪,章景同笑意难掩。

宝生特意碎步下来迎接,他一屈膝,响亮的喊:“孟弗姑娘,我为你引路。”

水旺处青苔多,宝生扶着蒋菩娘胳膊,直直把她送上去。临到最高石了,章景同一伸手,握住蒋菩娘一小截手臂,整个人拽到怀里。两人落到了同一把伞里。

濛濛滴水,如雾弥散。

章景同无比高兴,喟叹道:“你可算是来找了我一次。”

蒋菩娘被攥着一只手按在章延辅胸口,一只手撑着骨伞略沉。她攒了攒脚步往大石更平稳处靠了许。章景同却只觉得甜蜜,菩娘入京以来,第一次不推他。

章景同让了半步,扶着蒋菩娘手说:“我来撑伞。”

“千灯会好看吗?”

蒋菩娘问:“非年非节,京城江湖人这么多。怎么还敢办会?”

章景同轻轻抚着蒋菩娘眉心的川字,她本是美人,一蹙眉更楚楚动人。纵然漂亮,章景同也不忍她心烦。

章景同说:“京城是大魏国都,歌舞升平,才是太平盛世。正是因为江湖人都在京城,才更要平静的热闹。”

蒋菩娘不解,章景同也不领功,全说为了菩娘。他知道真诚比虚假的荣耀更能打动蒋菩娘。

章景同说:“我三叔携领江湖,他不在京城太平,才显得江湖人安分。”

果然,美人动容抬头。

章景同怜惜又心疼,手指掠过蒋菩娘脸颊,粉嫩幼细。他低声说:“我家里这段日子不消停。我不能来找你,总要让你看看京城热闹。京都繁华,陇东荒凉,我想让你舍不得京城。”

蒋菩娘把伞柄推给章延辅,她别开头。

花钗明簪乌发,一别头章景同没有在她头上看见自己眼熟的首饰,不免发闷。其实男子的衣钗首饰,缠满心上人,从乌发到双足。多少有点情意近身。

他不能时时刻刻的抚摸着蒋菩娘,但衣簪首饰,皆是他的所有物。佩在蒋菩娘身上,蒋菩娘浑身就是他的了。

显然,蒋菩娘也明白这个意思的。

所以今日蒋菩娘戴的、穿的都不是从庙儿街带回去的。

孟府这些日子给孟弗裁了不少衣裳,姑娘要俏,鹅黄红樱草绿。偏生蒋菩娘脸镇江山,美色倾人。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压不住这张脸。

所以蒋菩娘穿什么去见客,都不显得敷衍。

只是,章景同对蒋菩娘要求高。他知道蒋菩娘有多珍惜章询的东西。

若是在陇东,今日她偷偷摸摸也要穿戴出来给他看。

章询给她什么,蒋菩娘都喜欢。

这一点让章景同又爱又恨。爱的是蒋菩娘只要真心,恨的是章询一无所有却偏能得到蒋菩娘青睐。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反倒要接受蒋菩娘步步咄人的质问。

章景同眼里失落,让蒋菩娘避不开。

蒋菩娘不忍地说了句:“孟氏芳邻,女子还没有出门私会的。”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章景同何其狡黠精明,他闻到蒋菩娘的心软,就靠过去说:“卿卿这些日子不见我,对我的厌恶到是少了?”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就紧紧搂着腰说:“哪怕知道放你一年半载,会让你消气。我也不打算把你丢开了,让你一个冷静冷静。才不放手,我缠也要把你缠死。”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过分了,蒋菩娘问他:“寺庙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置佛门规矩于何处?”

章景同讪讪道:“观音禅寺算章家半个家庙,长武师父不会怪罪我们的。”

蒋菩娘板着小脸,明艳俏丽而不自知地说:“佛门规矩对天下一视同仁。你家的长武师父不念佛吗?”

太可爱了,章景同自然不忍和她辩。

蒋菩娘抬头,看见一片柔和清亮的目光。章延辅温柔耐心的看着她,仿佛她怎么闹脾气他都喜欢。这份宽容,让蒋菩娘低头。

兰妈妈骂了她两次了。每次都说蒋菩娘脾气不好,说她拧巴,脾气和她美貌一样大。

章延辅在京城位比皇子,他可以不用容忍她的。

也可以哄个一两次就丢手。但每一次,每一次章延辅都用这样耐心又煦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在等她想明白。

一日一日的拨草施肥,等开花结果。

蒋菩娘低头抓了章景同手臂下石阶,青苔腻滑,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章景同却仿佛迟钝了,目光久久凝在小臂上的小手上,他半晌才跟上蒋菩娘。

再晚一步蒋菩娘都要松手,自己走青苔石阶下去。

——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章景同得了蒋菩娘反应,竟不如以前咄咄逼人了。以前他怎么戳都没反应,蒋菩娘捂不热。他一日比一日心急,难免病急乱投医。

如今章景同知道了,事缓则圆。他稍微留给蒋菩娘一个呼吸的空间,不强逼她立刻就接受。反到慢慢有了希望。

离开寺中瀑布玲珑棋局,章景同带蒋菩娘去逛寺庙。

观音禅寺如今并不小呢,这些年左右扩迁,占了两个山头。因都是果林,不扰民居。只有几家猎户,章家拆的格外容易。

这两户也另赐了民居,就在章府外围的镇子里。

观音禅寺如今的方丈是善智法师,长武师父无意方丈之位,这些年随着章聿云走南闯北。如今在河南崇善寺修行。

蒋菩娘讶然道:“天下寺庙不都一样的吗?怎么还分南少林、北少林?”

章景同拾阶而上,在至高处等了蒋菩娘片刻,才说:“我也不清楚。如今武林凋零,长武师父也说如今分这些没什么意思了。”见蒋菩娘实在好奇,他又添了一句。

“我只知道长武师父原先是南少林的入室弟子,后来因为我三叔才去北少林修行的。”

蒋菩娘面庞迎着阳光抬头,她惊讶地问:“那串佛珠?”

章景同颔首:“是我三叔给家里的东西。他这些年在江湖混出了些名堂,很有威望。我出门行走在外。用他的信物,三教九流都会给我面子。”

章景同到底伸手碰了她红豆相思耳珰,耳垂一晃,白嫩的溜过去。蒋菩娘别头,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要多想。兰妈妈挑了,让你消火的。”

这话犹如簇簇小火苗,蹭的烧起来。

章景同手里竟钝了几分,寺庙都是石桌石椅她也不拘凉,章景同快步过去拉起她。秋娘眼疾手快铺了个垫子,那边只见章景同捉着蒋菩娘,他也不松手。

秋娘心说,你别把人拽个屁股墩。

念头未落地,蒋菩娘把章景同扑到在地。章景同撞坐在地上,看着蒋菩娘小手从他腿上挪开,撑的一手黄泥土。

章景同叫人来给她擦,脏扑扑的看着心疼。蒋菩娘手脚并用离开,章景同袍子、绸裤上都是土。

蒋菩娘借着秋娘的力起来。

章景同是宁可自己坐个屁股墩,也不想蒋菩娘摔嗑在石桌上。却不想蒋菩娘起来,丝毫不搭把手扶他。宝生都这么懂事了,站在一旁连脚步都不挪一下。

“孟弗!”

章景同直言唤她,道:“扶我起来。”

宝生机灵又聪慧,小跑过来扶起大公子,吃力的喊:“孟姑娘,过来搭把手。小的手上没力气。”

蒋菩娘是不喜欢使唤秋娘的,从来只有秋娘主动。宝生看的清楚明白才敢这么说。

果然,蒋菩娘帮忙扶起章景同胳膊。章景同站起来笔挺高大,她松手的晚。竟直接被勾到怀里了。再一看宝生早早就撒手了,这时蒋菩娘才反应过来,她不必帮忙啊!

蒋菩娘懊悔,她可以吩咐秋娘过来搭把手。

章景同极少叫蒋菩娘官名,偶尔叫过小弗。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菩娘可人。尤其是得知孟弗取了矫意,那么多美好的意思都避开。他就更喜欢菩娘这个名字了。

上天恩赐,菩萨送子。

弗字根矫也,如果柳崔萍不砸实矫正之意,章景同勉力能夸一句破尘除障。慰一慰菩娘之心。

刚一喊出口章景同就后悔了。

他不该叫孟弗的,哪怕唤一声蒋菩娘!

蒋菩娘耳珰晃的心乱,她猫猫祟祟余光关注着章景同。他衣袍脏了些,宝生去取包袱衣裳,片刻就来。

至于蒋孟弗、孟弗,菩娘早习惯了这个名字。对母亲伤心了,更不在乎弗也、矫也。寒心之前才在乎。

另则,章询唤小弗的时候极温柔。

蒋菩娘眼里孟弗只是个名字,她被叫了官名。也只是抬头而已,却不防撞进一脸心疼、懊悔。

“章延辅……”

蒋菩娘瞬间弱下,她本就心爱章询。一旦确定出一分心意,对章延辅就格外心软。宝生来的时候,就见孟家姑娘站在大公子身边,细细的用手帕擦他身上脏污。

章景同胳膊袖子都是黄土泥,他不想让菩娘擦了。左右宝生一会儿就拿换洗衣裳过来。但蒋菩娘红豆耳珰晃啊晃,她蹲下身去擦裤腿上土污。

蒋菩娘突然被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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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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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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