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章景同虚拢着并不抱紧,他一言不发。
无声中,蒋菩娘却默契的懂他意思。她低声说:“你去换衣服。”
小沙弥随意腾一件客房,观音禅寺有章家厢房。但路就远了,章景同只换外袍,就近了事。若不是他讲究,浮黄土拍一拍就干净了。
蒋菩娘候了两刻钟,章延辅出来眉目如剑似水,气色红润。
她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去化妆了,一个男子换个外袍竟如此之慢。
章景同眉目一新,蒋菩娘不由得就看久了一些。
如此伶俐的目光,本能的好奇向往探究。男女之间,天然去雕饰,本能的那一点容色总是不卖弄,也是最动人的。生来赤条条,皮囊虽虚浮却天然。
章景同不由得满足,抵足轻轻靠近蒋菩娘。
她眼神乱瞟躲开,章景同端了她的脸,戏谑道:“大大方方的,藏什么。”
蒋菩娘嗅了嗅,“什么味道?”
章景同推开她的脸说:“不要乱闻。”
小沙弥见晌午了,问素斋。
章景同踌躇不知蒋菩娘肯不肯留下,他说:“观音禅寺的素斋是闲厨的人做的,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蒋菩娘偏头看了章延辅一阵,眉眼促狭出笑意。
章景同立刻闭眼说:“叫膳吧。顺便打盆水来。”
打水自然是来净手了,小沙弥拿了一盆水,两块帕子。秋娘给蒋菩娘卸下手镯戒指,挽袖为她净手,再涂上膏脂。
章景同就着同一盆清水,洗了自己双手。他用帕子吸干水,丢下。蒋菩娘递给他梅红胭脂瓶,“淡香的。”
章景同笑着侧头,他让闲厨的人备点清葱汤。
章家常来观音禅寺,府里留了四个厨子在此,平时偶尔给寺庙帮忙。
大多数都挂在闲厨捞外快,后来做的熟捻了,索性挂在观音禅寺卖素斋。只有章家来人的时候,素斋才停了。只供备章府家眷。
宝生用秋娘的簪子挑了一点梅红膏脂过来给章景同涂。
要不说宝生机智伶俐呢,孟弗难得示好。大公子不用女子膏脂,这香气纠缠却才亲密。
他也知道洁净,不用自己的手去剜。用秋娘的扁银簪挑一点,三两下就把章景同涂的满手生香。全是蒋菩娘的缠眷。
章景同忽带诧异,蒋菩娘生带异香,这些日子他却鲜少闻到。
比起来,初见那晚她情绪激烈,香味浓郁快要把他扑倒。从庙儿街胡同开始,她的味道就一日日变淡。搬到孟家以后,身上香味淡到,轻易的熏香膏脂都能覆盖。
今天也没闻到那股入骨缠绵,蛊惑心脏的奇香。
说起来,蒋菩娘最香的时候是在蒋家。章询每一次去见蒋菩娘都觉得她更香了一些。
离开那日,蒋菩娘浑身抖擞着香气袭人,闻的人心脏乱跳。如今为什么香淡了?
清葱汤要现浇,滋滋冒香。
观音禅寺的闲厨没伺候过蒋菩娘饮食,不知其口味。
又听闻大公子把人抓的紧,庙儿街到孟家,八十双眼睛盯着。索性过来卖艺。
问过蒋菩娘对葱不厌恶,却不喜欢喝飘葱花的汤。
厨子掀开百菌汤锅,撒了雪盐粒并鲜葱,冒了三勺浓白汤。并掉葱花,方才递上元宝勺。
白瓷元宝勺比普通勺子略深些,又造的小口。蒋菩娘抿一口鲜,竟然胃口大开。要了筷子,连用了好几样素斋。
章景同不由愉悦,蒋菩娘在他身边肯吃饭总好过艰食。
她用的开心,他难免心生得意。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吃个饭有什么赏心悦目的,章延辅看的满眼夸赞,她不由得擦了擦嘴角。
见章延辅还看,她顿时食不知味。到底在看什么啊?
蒋菩娘瞪回去。
宝生拉着秋娘说悄悄话,太阳暖洋洋的晒在头顶,两人躲在树荫下。
宝生掏出一大叠画稿首饰衣裳花样,秋娘看的目瞪口呆。
“大公子画的?”
“大公子哪有时间。”
宝生拉过秋娘小声嘀咕,“我看大公子嘀咕了好几次。说孟姑娘不会打扮,你别让孟家糟蹋她了。”
如果说蒋家打扮蒋菩娘是老气横秋的,蒋菩娘打扮自己是毫无特色。那孟家就是在堆砌明珠。
太扎眼了,反倒失了蒋菩娘原本的颜色。
秋娘把画稿一推,冷笑道:“姑娘如今在狼窝住着呢。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等回了章家再说。”
就让孟家乱打扮吧。
宝生急的团团转,“你不想让大公子高兴?”
秋娘冷笑,转念想着宝生是章景同贴身小厮,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比别人,她小声道:“宝生,你不懂这个。但凡这画稿是大公子亲手画的,我顶着孟家也就顶了。”
“你自作主张也要分时候。”
秋娘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大公子喜欢事事亲手照料孟弗。派我去照顾姑娘,三令五申,让我事事以孟弗为先。”
秋娘按着宝生的手说:“你打扮了大公子的心尖子。只怕大公子不会高兴,反而觉得你糟蹋了他的宝贝。”
宝生如蒙提点!他恍然大悟,原来大公子不是真的挑剔孟家审美。他是在嫌弃,孟家碰了他的心爱之物。
宝生连连感谢秋娘。他差点步了孟家后尘!
小沙弥撤了膳。
蒋菩娘寻思今天圆满,她应该可以走了吧?
章景同顿时就不悦,他淡淡隐藏下不高兴。他又不是傻了,如何看不出来蒋菩娘如今对他温和,却不如从前对章询。
从前在陇东和蒋菩娘见一面,每次离开她都依依不舍。哪里像现在似的,总想着散场、散场。
章景同心里存火,但对蒋菩娘仍和颜悦色。
她愿意对他心软好声好气,总好过之前刺猬样。比起阴晴不定的蒋菩娘,如今愿意和颜悦色的蒋菩娘自然是可爱如水晶饺子一般。
章景同不能咬她一口,又爱又恨,只能说:“用了膳,我引你在寺中四处走走吧。消消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蒋菩娘看了眼天色,欲言又止。
章景同装作不知,袖子覆盖上她的。要牵她的手。
蒋菩娘怕他伤心,又不愿意给牵。突然天外一笔的说。
“皇上是不是想让章家出军费?”
蒋菩娘娇嫩嫩的冒出一句话,章景同含笑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蒋菩娘古怪的看了章延辅一样,极为刺激地说道:“我听孟钰说,孟家长辈谈到奉国公府和中州王府。说章家还是太阔绰了,竟然给河南掏了一省的税银。”
王家能不眼红吗,天家能不忌惮吗?河南的税银是章家掏的,河南原本的税银谁抽调了。章家只给陶家垫了这一笔钱吗?周流山的私兵到底算谁养的。
“孟家都知道这件事?”
章景同没想到外面以谣传谣的这么厉害。
税银是税银,加平银是加平银。承治帝再征加平银是为了打仗,两笔钱不可同日而语。
再者说,章家怎么可能给陶家全部掏了。这样亲戚还怎么做?
章景同无奈地说:“谣言可畏啊。”
蒋菩娘道:“奉国公府又不能去解释。”
“章延辅你不必看我。我虽不知道奉国公府如何,可中州王府占了一省赋税、营收。章家在京城,又在天家眼下。奉国公府也是这两年新挂的匾。”
说白了,陶家在养兵。若章家手里的营生,真能垫的起一省的税银。陶家早抢了,这亲戚也做不成了。
谁愿意看别人脸色,伸手要银子呢。直接抢过来做自己家的生意不好吗?
章景同伸手攥着蒋菩娘,笑道:“你给我说说,孟家是怎么传的?”
孟家在京城没有入流的官员,奉祀官一行人也是新进京的。
他们都能得到消息,想来京城也是传遍了。
蒋菩娘感觉他的手用力、发痛,手上明明源源不断的力气和温度传来。章延辅清朗含笑,静如山。
是不是很多次他难过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呢?
蒋菩娘不由得就多说了几句,“……其实孟家不知道什么,都是外面乱传的。是从女眷之间传开的。”
噢!难怪章景同没收到消息,他没女眷。
蒋菩娘替孟家说话,圆场道:“长辈们讨论,是研究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奈何章家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也没有头绪。但消息是从下面往上传的,孟中宣他怀疑是陈御史。”
京城目前最恨章家的,自然是崩的最高的陈御史。
虽说恨章家的多了去了,但蹦成陈御史这样恨不得啖血吃肉的。他是头一份。
孟家要攀高枝,自然要看看这高枝稳固不稳固。
章景同登时反应过来,陈御史没有女眷,他只能往下九流散播这个消息,再层层往上发酵。他是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的。
三五个月后,周魏战事正酣之际,再报上此事——
若不是孟家根基浅,入京后又极为关注奉国公府。只怕下面要过几天才能报上来。章景同唤来宝生,立刻吩咐几句,让他携信回府。
蒋菩娘本以为章延辅也要走了,没想到他拉着她坐下。石凳左右对望。
蒋菩娘说:“快回吧。我知道你有事……”她鼓足勇气说:“下次,我可能还想出门逛逛。京城很繁华,我没见过。”
“菩娘。”
章景同克制地说:“你如此心软,以后要我怎么办。”
蒋菩娘复杂,低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走吗?你上次那样威胁陈御史。你看他背刺你了吧。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别人反倒不怀疑他。可见人心是要换人心的。”
章景同领会心意,笑道:“是啊。陈御史蹦这么高,鸡零狗碎的事都弹劾了。他连女眷都没有,怎么会四下传谣。要捕风捉影,一道奏折递给皇上不好吗。他聪明,孟家也不笨。”
他点点蒋菩娘鼻子,“我们菩娘也好运!”
章景同此刻承认蒋菩娘身上是有运道的,孟家若不是要看看奉国公府这个高枝稳不稳,何必京城四下打听?
孟家京城没有高官,但女眷交际不比官员品级严苛。
女眷间交谈,传播是最快的。
蒋菩娘琼鼻滑过他手指,她呼吸微促。
章景同柔声道:“我陪你再说说话,晚些回去。”
见蒋菩娘要推拒,章景同说:“今晚祖父叫我。先前王存舟的案子方才收了,京城又谣声谣语。你又不肯登门章府,难道你要我赏花宴再见你?”
蒋菩娘瑰眸如火,猫儿似的瞪他:“谁敢啊,我怕我出不了门。”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道:“乖乖,你若不吓唬我。我也不会把你拘在庙儿街胡同。”
两人并肩走到已破解的玲珑棋局下,章景同捡了棋子让她对弈。
已经破的局,再对弈颇为无趣。
蒋菩娘捡着棋子攥着,百无聊赖看棋路。
章景同问她:“不高兴?”
蒋菩娘杏腮颊软,手一撑脸颊陷窝,“孟家长辈说,皇上若真盯着章家掏军费。奉国公府风雨飘摇,保不齐哪一天就被诛九族。大公子把我攥着不撒手,不知是福是祸。”
“不会是祸的。”
章景同隐瞒了危险,他说:“先前我陪太子去江州收账,后朝廷又在各省征收加平银。如今又拢了江湖兵充员。这笔军费怎么也落不到章家头上。”
“就算真落上了,章家不掏也比掏了好。”
虽说两个都是死罪,但宫里有章皇后。
前者皇后是可以求情周旋的——章家掏不出来,砍了十族的脑袋也无用啊。
后者掏出来了,看似立功。后患无穷,抄家灭族只待朝夕。
蒋菩娘托着腮说:“怀璧其罪。我娘总对我说,太招眼了就会被人惦记。”
蒋菩娘手里的白棋子一转,旋风似的不停。
“从前东阳先生在军营里有很多糊涂案子,每次来和我对弈都很生气。他说军营就是瓜分,很多是事拎起来没有二两重。但上面不明不白的,这件事能办成千斤顶。”
她手指芊芊,落在棋盘上:“你们京城也差不多。王存舟的案子办了这么久,大家都说是桩惊世悬案。我看说破也就破了。”
“可见皇上想办的根本就不是他。”
章景同注视着她,微微噙笑:“害怕吗?”
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太平富贵,头顶悬刀。
煎熬吗?嫁给他害怕吗。
蒋菩娘羞臊:“你不要问我!”
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