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蒋菩娘放下毛笔,说:“唤我做什么?”她毛笔一点,“你输了。”
输了什么?他目光落回去,竟让她圈了一笔五子连珠出来。章景同气笑了,不是下围棋吗?转瞬,他又春暖花开的眉目柔和了。
章景同说:“菩娘,你好生可爱。”
蒋菩娘道:“有什么好可爱的。输就是输,愿赌服输。你打算抵什么为债。”
一顿,怕章延辅又促狭什么以人为债这样的酸话。她连忙打开指了两个匣子,快步走到八仙桌面前。
两只匣子打开,一个美玉无瑕,一个金玉精工。
蒋菩娘自己就是陇东人士,也算贵族小姐。从未见过陇东有如此精美的手艺,她一直以为陇东军镇,匠人手艺粗狂,竟有如此艺美的时候。
可见其珍贵无常。
章景同转过盒子说:“这是陇料的和田青玉。”他把自己的那只不算精美的玉镯,重新摆到蒋菩娘面前。
章景同道:“近来京城会有很多人讨你欢心,但……”
蒋菩娘抿唇一笑,打断他说:“你是说最近京城商铺在大量采购陇东金器的事吗?”
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地说:“你只要说,你不娶我就好了。”
章景同凝视着她,“倘若我就想娶你呢?”
蒋菩娘道:“只要你不生气,我就有办法。”
章景同挑眉:“哦?”
窗外落日垂下,月色渐上。蒋菩娘挽了半袖,说:“天色不早了。我送章公子出门吧。”
章景同正欲再说什么,夜幕一降,孟钰也来赶人了。
孟钰头冒热气,像是在门口急了半晌。他进门又怕章延辅生气,极其热情的喊了声:“哥!天色不早了。”
章景同忍俊不禁,他底下就冯悠一个妹妹。也不怎么见面,头一回别人这样喊他哥。
章景同忍不住眼神温柔的回头瞥了眼蒋菩娘,蒋菩娘避开他的期待,只合起匣子说:“我送你出门吧。”
天色黑的确实有些早了。蒋菩娘迎月而走,她赏月,章景同赏影,一旁还跟着碍事的孟钰。
蒋菩娘说:“和田玉中的青玉虽默默无闻,陇东陇西的料子却都不如陕西的多。你选的这块玉,平实却不好。”
章景同挑眉说:“哦?那如何才算好。”
蒋菩娘微微一笑,正逢章景同出门,她抛了那珍贵金累丝的玉器工艺,用极为清冷的声音将他扫地出门,他愕然。
“延辅公子的品味太过俗气,我最不喜金银阿堵物。这样的东西,以后当是不要拿到我面前了。”
说着一丢,章景同险些没逮住。幸好身边护卫身手好,及时接住。反而夜色下不知去做什么了的兰妈妈突然回来,看到这一幕愕然。
兰妈妈上前对章景同行礼,又去拉扯蒋菩娘。
蒋菩娘却自顾自地说:“章延辅,你可知什么才叫投其所好?”
次日,孟家所住的胡同都传出小道消息。
孟家的小妲己把章延辅送来的礼物扔了,还大骂章延辅俗气,金银阿堵物让人厌弃,章延辅品味堪忧。
与此同时,章家里卫祁席坐在下。
章景同正在给章聿云写信,卫祁四处不自在,只觉得如芒在背。章家书房宛如龙潭虎穴,四周的护卫气息匀称,让他摸不到底气。
索命门乃杀手,卫祁感知更敏锐,只想立刻逃走。
案几前的人一封信却似乎要写到天长地久,卫祁等得不耐烦,刚站起来,宝生领人进来说。
“大公子,派去送礼的人说。孟姑娘把您送去的玉器首饰又给扔了。说她不喜欢。她喜欢酒泉玉,希望大公子打听清楚了姑娘喜好再送礼。”
宝生表情古怪。
案几上,章景同刚收墨三个字祁连玉,简直心有灵犀一般。
卫祁听的越发古怪。
酒泉玉乃祁连玉,并不是什么名贵玉器,其便宜量大,常被用来制作夜光杯的器具。
蒋家在陇东也算望族,蒋菩娘过的再贫苦,何至于喜欢祁连玉?
这边,章景同经合上信,递给卫祁嘱托。
“务必要快,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先把这封信发到我三叔手上。你尽管使手段,我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卫祁本就愕然,见章延辅还要让他揣上大把银票,就更愕然了,他说:“章公子,三爷写信回来是想求朝廷在军需让放把手,不是让章家贴银子给他打仗。”
说句不好听的,章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贴不起一场战争啊。章聿云就算再想要功名,替江湖人扬眉吐气,自己全程贴钱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江湖人都看的明白的事。章家世代为官,怎么就看不明白?朝廷军需的口子上,要放一个章家自己人呢!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卫祁兄误会了。这些银票是我给卫兄的谢礼,先前在陇东多有仰仗卫祁兄的帮忙。”
“奈何当时囊中羞涩,只能空口许诺。如今难得卫祁兄进京,又是千里绝境中为我三叔送信。如今回去又是急信,这些是你应得的。”
说罢递过去两指柄章,也没说什么用,只道:“至于我给三叔送钱,你把这对章给他。三叔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也自然知道在哪里取钱。这银票,卫祁兄就笑纳了吧。”
卫祁倒抽一口冷气,沉默几分,问:“大公子可否看在昔日交情上透漏一二,您想让三爷干什么?”
章景同一笑说:“透漏一二也无妨,不是什么要紧消息。酒泉玉产量大,三叔忙于战事一时也吃不下。你若回了陇东,大可将这个消息卖出去。其中我分文不取。”
“我托三叔买几座玉矿,你若有意入股,早点下手。京城若有人去收购,只用金银粮食去换。到手的粮食,我让三叔添一利收你的。”
“对了,市面上的玉器铺子师父一并买留下来。切莫被京城的人带走了。”
卫祁屏息,头一次离赚钱的消息源这么近。
蒋菩娘的美貌能换钱,他第一次意识到,单单蒋菩娘的一个喜好就能让酒泉玉贵。他若回去的速度快,三个月时间就能抵的上过去三十年。
钱帛动人心,他一向觉得蒋家卑鄙,孟家投机。原来机会到了自己面前,他亦不能免俗其中。
卫祁没有拒绝,只默默说:“坊间若是炒起酒泉玉,恐怕于边城百姓不利。”
章景同淡笑道:“总好过市面金银被席卷一空。边境打仗,女色红妆。她会背负千古骂名的。”
卫祁微怔。
良久,卫祁才说:“酒泉玉热只是一时,怕是解不了战事长久之急。”
章景同要出门,揽着卫祁道:“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吧。眼下章家不好动,我估摸着皇上要把王元爱放过去管军需。我和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桩事容我和父亲再想想办法。”
“卫祁兄,一路小心,务必要快。”
卫祁不喜说话,抱拳一敬,到没再说什么。他没有清高推辞,英雄也为三斗米而折腰。这钱不收全一时自尊,这钱收了,索命门今后很多事都可以没必要做了。
规矩,规则是立在门里能经营之下的。否则什么任务都得接,索命门永远都是人人喊打的索命门。
冷家兄弟也觉得章景同给多了,不免有些微劝。
章景同则凝着卫祁的去处道:“诸离门、索命门本就是三叔和江湖人钳制不到地方。”
“他们难得有义心。英雄义者,手里不缺银子。便会少做很多事。如今看着章家是吃亏了些,将来定得益处。”
章景同动了家里这么一大笔,他也知道下人为难,只道:“父亲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多虑。”
*
抄书房里,花奈兄妹两人在拢在一起烤花生。橘子香气扑来,花奈妹妹接过哥哥递来的果肉,轻轻含着咬。
花奈写字给她看:哥哥想过了,此事可行。
二人贫苦出身,却双双在机缘巧合下识了字。花奈当初在河里救下妹妹,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就投到了抄书房。
妹妹仰头看兄长:那章延辅真的可靠吗?
花奈写:章延辅未必真的可靠。但他要收拾陈家,就要做青天大老爷。不管他为什么青天,总之你我怨仇总算能报了。
妹妹还是有些不按,她并不想搅合其中。
花奈亲吻她的额头安抚,说:我们不必管上面怎么斗法,我们只要伸张了这个正义就好。
顿了顿,花奈写:章延辅此人我见过,他年轻心善。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再者……我听说,他一直在四下打听抄书房的背景。若是他能碰的,只怕今后也没有抄书房了。
花奈妹妹忍不住愤怒:关他什么事?
妹妹用力的墨都透纸背了:抄书房今后若是没有了,哥哥的生计怎么办?大家的生计怎么办?
花奈说:许是章延辅觉得,我们被断舌太过残忍了些。他不落忍,看不下去。
妹妹仍怒:男人被切了根岂不是更可怜?他怎么不主张宫廷没有太监!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
花奈也叹:不管这些了。总之,章延辅是个善人,我们值得一赌。妹妹,我们去见他好不好?
妹妹担忧重重,又不忍拒绝哥哥,只好说:善人也会强抢民女吗?
花奈一怔,妹妹咄咄逼人:章延辅见色起意,抢了孟氏女。孟氏本是太子看重,孟家送去雀园服侍的。中途却被章延辅看中夺走。哥哥在抄书房,难道不知,章延辅被太子罚禁三月的事?
花奈写:这些与你我无关,小妹。我们不能讨论这些。
说着,拢着火炭。尽数把纸屑都烧了,他静静的抱膝。
花奈妹妹偎着兄长认错,良久才说:哥哥,我不想伸张正义。若是章家能看我可怜,把我收到章府做婢女就好了。
花奈摇头,说:难,章府选婢子极为严苛。几乎不用外人,章府外还圈着民居,怎么选都选不到抄书房来。
妹妹着急说:可我们家的生计总要有着落吧。若是抄书房真的没了,哥哥得了章家救济。我们兄妹岂不是要天人两隔?
花奈静了许久说:罗儿,你要学会说话。你本会说话,只是受了惊吓。你要重新开口,许是能有机会。
妹妹不愿,闷头写:哥哥不是说,章家选婢很难吗?
花奈说:你可以去孟家做婢女,从孟家到章家,就容易许多。你可以试着去找找虞姑娘求情。
*
兰妈妈提下煮茶,到房间浇茶饼。
满室的茶香气,兰妈妈看着蒋菩娘春花晓月的脸,含怯失真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她:“安心了?”
蒋菩娘不说话,她故意提着茶靠近,说:“卫祁送来的谢礼是什么,让我看看。”
其实没什么,卫祁送来了一匣子脂粉而。
但卫祁说的话很有意思。
卫祁没料到向飞田等人身手这么好,跳到蒋菩娘院子时,当场被抓个正着,一行人打起来,还是蒋菩娘过来解的围。
外人在卫祁没说什么,遣散了众人,卫祁才如实说。章延辅让人去买断酒泉的玉矿了。
蒋菩娘的举动,被章景同稳稳的接住了。
卫祁无意掺合男女之间,他只诚恳地说:“章公子给了我不少钱。我不想清高,却想感谢他。思来想去,他身边什么也不缺,索性来找你。”
但卫祁并不是来劝蒋菩娘和章延辅在一起的。卫祁认为这是男女之间自己的事,外人不应的多掺合。
听的兰妈妈屡次发怔。
卫祁说:“这里是一套妆面,我托一位江湖娘子挑的。也不知合不合蒋姑娘心意。若是不得姑娘喜欢,改日我再寻到其他礼物送过来。”
“我送一万桩礼物给章公子。不如送一件礼物给蒋小姐,蒋小姐高兴了,章公子自然就高兴了。”
“这桩恩,我也算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