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京兆府府尹蹲的脚发酸,心狂跳,整个人不得不去解手。他撑着茅房,在芦苇荡露天猥琐。
难怪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章延辅,整日混迹在青楼里,身上一天天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大白天的,京兆府府尹也要脸。他可没兴趣的大白天丢人。奈何章延辅在泥洼地里也蹲着,他走了到像是吃不了苦似的。
让人知道他回去睡女人了,更像扶不起来的阿斗。正经办差,半道回去大被同眠算什么。
好不容易解决了,京兆府府尹重新蹲回去,这次他学聪明了。离章延辅远远的,只是心口那股狂跳久久不歇。
章景同蹲的太久了,连身边的冷荣冷项都忍不住抱怨,“大公子,你昨日没洗澡吗?”
“什么?”
章景同诧异不解,部下说:“您身上的脂粉香太浓了。”冷荣冷项握拳清咳一声,瞬间让章景同明白不是脂粉香,是女儿香。
沐浴,自然是沐浴过的。只是章景同今天随身带了蒋菩娘的帕子,他闻着还好。不曾想身边人这么受不了。
他一想到这蒋菩娘身上的女儿香让人心脏激跳,易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随手把腕袖间的帕子解开,浸了水揉搓掉味道,香味顺水散开。很快化水无形。
鱼动,水动。鱼儿冒了头又潜下去,搅混泥窝。
与此同时,陈丁宣也抱着包袱上船了。京兆府府尹闻声而动,齐力要把他按在渡口。却不曾想,陈丁宣身形利落,竟然一蹿上了船。
船使出上百米,周围小渡船正解缰绳去追。
章景同暗自忖度道:“这么大的阵仗还跑啊?”
冷项说:“可能有什么非跑不可的理由吧。”
冷荣不屑一顾,“能有什么理由。如今陈丁宣只是无诏离京,他这一跑可就真成逃犯了。”
章景同则因蒋菩娘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京中辞官的官员,路引是如何办的呢?”
是啊,陈丁宣辞官未得皇上首肯,儿子尚在坐大牢入狱。他这一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冷项惊觉自己钻了牛角尖。他本想着为官者权势滔天,陈御史做了这么多年官,往来皆是官吏,弄个假身份还不容易?
却忘记了,大公子当初去陇东,履历和路引都是东宫做的,方才天衣无缝。
陈御史在被掀老底前,官声一直清正廉明。他能从谁手里弄到路引?朝廷对户籍管控严苛,这两年商人兴起,为防止游商流窜作案,各个关口路引都差的极严。
说句不好听的,关口查男人路引可比查女人厉害多了。女子偶有流窜,不外乎下九流亦或者外地婚嫁,偶有几个江湖女子也少惹事生非。
男子不同,氓流闲汉聚在一起保不齐有什么祸事。稍有不慎就是累刑犯案。
没有哪个地方官经的起这样折腾,无论文官上任还是武官上任,第一件事都是先查六个月的城门。但凡关口能逮到一个半个的流民,手无路引。这就是天大的功绩。
刚上任就有如此建功,良臣也!
此举包不犯错。连同僚也挑剔不出来什么,甚至于抓到个一半个流民,自己同僚圆一圆漏洞,这官场人情也落下了,今后三五年都好做官。
所以大魏各地,无论是新官上任,旧官贬调,巡抚来视。都喜欢查关口,一来二去父母官你一查我一查,岂止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严查。
有时候一天都能重查个三四遍。背后的主子各不通。
冷项想到一个可能,一时后背冷汗淋漓。但愿不要是他猜想的那样,否则大公子和三少爷这叔侄也没法做了。
眼前章景同却未来得及关注这些,他叫自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京兆府府尹扑了空——
倒不是京城府的官兵窝囊无能,而是那船竟是个破船。那王耀州瞧着似乎要谋财害命,船入河后未行驶几里,竟然连人带船带银箱一并沉河了。
船沉的极快,京兆府的人忙着救沿江的小船和百姓、商人。小汀安河可是个大渡口,极为繁华。
大船无妨,小船离的近的,被这船沉的大船一搅合,煮饺子般的纷纷挤砸过去。
一时间救人要紧,章景同派去的人,也仅留了三个人沿河追人。其余人都去救人,连沉江的银钱都管不了。
章景同本在这里蹲三两盏茶个功夫,露个面即成。再怎么说陈丁宣不是通缉犯,他辞官未得帝肯就离京——如果没有陈延林入狱的事,这反倒是美名。
表达自己辞官去意已定,并非自己有意做戏之意。
哪怕陈延林如今在狱中,陈丁宣像极了卷款而逃。在没有口供上证之前,京兆府府尹可没有胆子生抓一个庶四品的朝廷命官。
章景同出面来压阵,亲自打头阵的蹲在苇草泥沼里。章景同脚上有多少泥,在场就有多少忠心,比他说一万句都顶用。
连京兆府府尹,眼看捞不着人抓着善水的衙役说:“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陈丁宣就算剩一把骨头了,你也要给我把他捞上来!”
京兆府府尹咬牙切齿,咆哮:“那章延辅摆明了一通邪火,要啃陈丁宣骨头吃。人捞不着,章延辅就该啃我了!”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陈丁宣翻车就翻车在他手底上真有人命案。但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章延辅挟私报复。不过是正好撞上了陈家父子真有把柄。
尔今往后,官场上想得罪章家的。就要仔细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了,但凡被章家抓住一二。报复了,抄了你全家,百姓还得拍着手夸青天大老爷。
章景同原计划就是中午回,他晌午还要陪蒋菩娘用膳呢。凡做事本就不用事事亲自出面,皇上也好奉国公也好,再不济章大人冯大人,什么时候事事亲力亲为过。
不过是因为章景同这次是办官。虽然抓了陈延林,但儿子犯错又不是老子杀人,总不至于连坐喊打喊杀的。章景同就必须出来坐这个阵。
皇上再宠章延辅,也不可能下这个明旨,对付自己的朝廷命官。陈延林不交代他老子的罪行,皇上也不能给自己的臣子定罪啊。
纵然养不教是父之过,那罢了陈丁宣的官抹了前程便了,还能真把人拖出去砍了?
再者说,陈延林这不主动辞官了吗!
如此滑不溜秋,章景同当真是暗恨的很了。
漕帮的人汲水上岸,湿棱棱的纱绫裤腿鲜红的贴在腿上,他两手空空,却双目漆黑。
章景同心领神会,示意左右都退下,问他:“你可有什么消息要汇报?”
漕帮的汉字有些惧官,但他是汉子,底气硬没有露怯。只是走到章景同面前时,想到眼前面容矜贵的少年抓了一箭钉穿卖主小厮的头颅,又抓了半数江湖人逼审幕后凶手。江湖人都是硬底气,硬生生让他审的去了半条命。不由人都哀求着秋后问斩,死个痛快。
大家在未免听了不免寒心,有心想求人。三少爷不在京城,大公子又是长房长孙,一令百出。有撞庙门到孟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视为刺客余孽,一并杀了。江湖人噤若寒蝉。
以前大家都觉得章龙图娶了武林盟主的女儿,奉国公也娇惯儿子,江湖人就横着走了。谁曾想章家的小公子是个不念恩情,不顾长幼的小杀星。
江湖人敢去行刺章家,不外乎有点仗着章龙图英雄的意思——你们章家是好人,好人总不能打我们耳光吧?
奉国公不会打儿子的脸,章鹿佑不会打兄弟的脸,冯玉琢和章聿云一母同胞,更不会和江湖人计较了。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章家看着年岁不大,跟着太子在东宫伴读,日日纨绔的章延辅是个不留情面的。
江湖人都奇怪了,章延辅又不习武,那里来这么大杀性。漕帮再硬的汉子,对着章延辅的杀性,不免结巴了几声。
“回,回禀大公子。奴抓到那陈御史了,姓陈的极擅水性。那船一破他就游河逃走了。兄弟们见他胸有成竹,熟门熟路,只怕是有后手。没有当场在水里纠缠。”
“方才兄弟来报,那姓陈的上了岸。竟然在老鹰窝里藏了身干净衣服,从西山岗挖了具男尸,把自己衣服换上泡进水里了。”
见章景同不说话,漕帮汉子怕章景同不知道严重性,说:“陈御史从下游上岸的,那里急湍。尸身抛下去一路沿水冲,少则七天多则半月才能打捞上来。早就面目全非了。”
大魏偷尸乃为人伦是重刑。若不是偷尸,那就又是一条无辜人命,令人心惊。
章景同问:“陈丁宣现在人呢?”
漕帮汉子说:“我们两个兄弟跟着他,远远缀着。让我来报信,看看大公子是个什么章程。”
*
入夜,陈丁宣扎着汗巾腰带,葛衣简朴。跑到一处矮从供奉的土地庙前,那土地庙巴掌大,不及陈丁宣小膝高。他也不敬神,把土地爷刨了个倒载头,在土地庙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
这可是他逃命的关键,路引、银票皆在此。
银票极薄,王耀州是个黑心肠的。但陈丁宣已经顾不得和他算账上。王耀州就是个投机倒把的货,自己睡了不知道几年的女人,同他儿子睡了一觉,立马成了良家义女。
王耀州年年拿着王娇娥逼迫他,陈丁宣也是被逼的没法了。章景同找上来门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没有疑心自己的儿子,反倒是觉得王耀州告的黑状。
王耀州肯定是拿那个老义女去投诚了。大梦京见了虞尔尔他才改变想法,惊出一身冷汗。陈丁宣这辈子都没想过,他能被个青楼女子摆一糟。
从来陈家只有玩弄青楼女子的,哪曾被青楼女子玩弄过。去了见了章延辅,陈丁宣更是头大如罗。寻常世家子弟,要么顾忌名声,要么身份不高。
只有章延辅身份高,又不顾忌名声,浪荡在大梦京一年。奉国公府不管,镇国公府也不管。就连东宫都不曾骂过章延辅一句。
陈丁宣连耽误国本,影响太子的奏本都写好了。生生找不到个契机弹劾,怒的心口泛血。
如今倒好,被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撵的盲流似的乱窜。可恨他父叔不好招惹,不然陈丁宣何必诈死,‘死’也要拉着章延辅,背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拿了路引,陈丁宣也不住客栈。徒步到了隔壁小县近了家私娼馆子,脱了脏草鞋,让丫鬟洗脚捏脚。
娼娘本以为是苦力赚钱来消遣的,不肯好好伺候。洗完脚,谁知那流浪汉撇出五十两银票宝钞,惊的丫鬟和娼娘大喜,连忙更殷勤服侍。
小丫鬟兴奋的,热热闹闹的重新打了一盆热水。双手举着,灵巧往门槛里钻。门口处挂着纱帘,她用头拨纱进门,手里却突然一空。
热水盆被人端走了。
小丫鬟连忙拽下满脸的纱,定睛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矜贵俊秀的小公子,他看着未及冠的模样,却非常高大。眼底淡漠的落向她,开口确实温和:“嘘,噤声。”
无形的威压,小丫鬟轻手轻脚跪下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这一跪余光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山一样的男人,一座比一座高,其中一人大掌捧着她的热水盆。
那掌如蒲扇,简直像捧着个大钵碗似的。
小丫鬟有些哆嗦,面前却多了一锭银子。章景同折扇一挡,同她低语几句。小丫头眼睛先是一圆睁,然后没落,霎时间透出几分勇敢。
她紧紧的点头,一声不吭。
小丫鬟佯作无事,推门道:“老爷,灶房正在烧水。中午蒸了桂鱼碗,老爷要不添些子。”
添些子自然是要加钱的。
陈丁宣腹中饥饿,倒也不怕加钱,转身笑着抹着她的脸,乐呵呵问:“你想不想吃啊?”
小丫鬟瞳孔惊惧,颤颤巍巍看着他:“老,老爷。”
陈丁宣不解,训斥骂人:“哆哆嗦嗦,小家子气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细细的手指从他额头抚过,赫然一抹血迹。陈丁宣惊的坐起,粗暴推开丫头,先看瓦顶,又看左右窗子。
他大步朝屋外走去,对着房顶咒骂:“谁!哪里的宵小在这装神弄鬼。”
陈丁宣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章景同眼熟的东西,麻球大的黑铁丸,这东西落地即炸,凶险的很。这一跑出去,这三五间民居必然倒瓦。
章景同在背后阴恻恻道:“陈丁宣,你让我好找啊。”这一声辨不出是谁!陈丁宣后背一僵,手里的东西咣当咣当掉落。
冷荣冷项一左一右皆手稳的接住。发现竟是没有小捻线哑弹。陈丁宣一转身,这才发现眼前是有着一面之缘的章延辅。
他邪火丛生,登时冲上去。步还没迈一半,就被冷荣冷项一左一右押在地上。陈丁宣挣脱不得,大喊:“章延辅!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让我弹劾章家的是你,如今出手报复的你也是。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两颗黑漆漆的丸子,这一对和先前在雀园外的很不一样。明显是工部造,雀园的是江湖造,比这个威力更大。
火油丸不需要引火,但留了个小捻线,未有捻线的,皆是未做好的半成品,里面的硝石常被偷去炼丹用。其实道家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沾上了皇上,那都是好东西。
大魏精工精妙,如今都有火统现世。唯有一点不好,炸膛炸的厉害。从学徒到师父,从工匠到勇者,十个炸八个皆断臂残肢。
皇上看着骇人,不让人再深究。
大魏只做保险的大丨炮,大炮看着更凶。其实因为东西大,反倒安全。东西要做精细,难免就偷工减料,安全难以保障。
这些玩意,只怕陈丁宣也不懂。托人从工部买了个哑弹防身,其实跟两丸铁骰子差不多。顶多遇上利器嗑散了,有硝石末散出来。
章景同弯腰问他:“陈御史,移交你去京兆府之前,我问你一事。你的路引是从何得到的?”
陈御史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其实您不离京,在陈延林供出您这个父亲之前,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现在一离京,无论您儿子罪责如何,你抗旨违令,私自离京。就可以收监,坐等你儿子供出您是幕后指使了。”
只能说当局者乱。陈御史只知道章延辅要搞死自己,没有他活路了。却不曾想过,只要他不离京,他就是朝廷命官,当朝御史。纵然儿子入狱,有辱门楣,也不会怎么样。
陈延林知道父亲在外为官,根本不会交代出父亲。甚至连虞尔尔去给他吹枕边风,说你爹爹辞官携款潜逃了,陈延林仍对父亲抱有一丝希望。
他本就害怕父亲,如不然也不会浑浑噩噩,被父亲烂用这么多年。可陈丁宣一旦入狱了,作为父亲的那层威严就破了。陈延林为了活命,定是什么都愿意交代的。
陈丁宣狐疑的瞪着章延辅:“你有那么好心?”
章景同纯真地微笑,“先生不也说了,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陈丁宣狠剜他一眼,但也不敢真的在这件事上装哑巴。路引往轻了说是路引,往重了说是丁口。涉及黄鳞册,他不能再让章延辅给他扣个冒名替官的屎盆子。
陈丁宣环胸,略微几分倨傲地说:“我是从江湖人手上买的。”他语气嘲讽,“托令府三少爷的福,京城江湖人鱼龙混杂,有些人不稀罕做良民。就将路引卖了出去。”
简单来说,如果想伪造路引确实难。但如果你跑去城关处,说自己是江湖人如今想做寻常百姓。只消拿得出拜师凭证、籍贯凭证,这里有天大的空子可以钻。
为着这一桩事,南嘉鱼已经把把南盟主全家拉来坐镇了。南盟主数次开大会,召集各派掌门留下弟子协助,如今录名已经越来越难了。
除了江湖正派的弟子,一些逍遥散人要找三个保人连坐,不可谓不艰难。但自从章景同遇刺之后,满京城乱抓江湖人。搞得城关口这一个月都不敢放路引。
生怕章景同乱抓凶手,把自己遇袭的火气撒在城关口,说他们放路引不严的过失。
陈御史出言讽刺一番,却不见章延辅如何动容。暗恨这些人在外面装的好——章延辅都快把他三叔的台给拆完了,现在到装恭顺,丝毫不出言不恭。
当官谋吏。不是人人都有章年卿的官运,寻常官员要么图平步青云,要么图家财万贯,再不济治国清流尔尔。章家三代养子,把章延辅养的如同皇子一般。陈御史每次见章延辅心里都是不舒服的。
他自己的儿子在外可怜敛财,章延辅却在大梦京挥霍。陈延林从不记仇,章延辅睚眦必报。说到底,不就是他吞了虞尔尔那点家当。
章延辅自觉替妓女要家当这个理由拿不出手。这才逼他弹劾章家。如今他把章家弹劾了,章延辅把他收拾了,此后谁再敢弹劾章家都要掂量掂量。
如此一石二鸟,虞尔尔的家底也追回了。章家长辈也不会骂他荒唐。如此心机,不如他儿半分。
陈延林一口含血,只觉得不甘!章延辅色胆包天,为了一个妓女一点家当,就要逼的他家破人亡,他乡逃窜。
如今又咄咄逼人,不给他留情面。
陈延林一时想到自己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拔出匕首,刨腹自尽!
他还留了一手呢。王耀州吞的他的字画中,还留了一封弹劾折子。上面尽书章延辅如何与妓女苟且,又如何为妓女逞英雄,逼死朝廷命官。
陈延林知道王耀州会贪他的财,送上字画一来是当时他已经无人可求,没有当铺能收这么多家当。二来就是留了一手,他变卖家产给八书先生,就是想借王家的手把章延辅做事给宣扬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即便王家这两年不敢拿出来,待他死后几年。死者为大,陈延林还未翻供。到时候章延辅就是逼死朝廷命官的纨绔子弟,还是为妓女逼官!
与此同时,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里。
案几上放着八书先生的章,王耀州正在挨个给自己收来的名画盖章。他太喜欢在这些珍宝上盖章了,卷到一副献官图上时,掉下来一封信。
展开一看,竟然是朱笔泣血的遗书。
弹劾折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同一时刻,月夜下的私娼坊。陈丁宣的匕首刚亮出来,一道寒光滑过冷荣眼睛。他一脚踢飞,大喝一声:“保护大公子!此贼要行刺。”
陈丁宣是文官,冷荣是一座肉山壮汉,当场匕首飞出,臂膀折断。陈丁宣在听闻冷荣大喊的那句,“此贼要行刺”时,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倒反天罡!
*
孟家别院胡同清清冷冷,始终不见章家马车过来。章景同说是中午过来,一直到了太阳落山仍不见影子。
兰妈妈出门看了两次,回去说,“只怕今日是不来了,栅门吧。”
陆当栅上门。陆当沉默高大,是送来的一行护卫中,话最少的,像极了当初的环俞。不过他的名字到是很有意思,取名陆当,一人做事一人当。
同行的另一个护卫叫葛新,听说家中姐妹多。幼时生下叫了很长一段时间葛欣,入了周流山军营之后,才被改名葛新。
说是家里之前请算命的卜卦,说葛母要生五个孩子才能得偿所愿。葛母就以为前四个都是女儿。谁知老四落地后,就是个儿子。
葛母想了想,请先生取名也挺贵的呢。就给儿子叫了葛欣。大约是这个名字取的太女孩儿,老天爷以为葛家未得子,又过了两年,葛母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葛富。
兰妈妈听了,同葛新说:“那你到是因祸得福。”
葛新笑着说:“这个名字确实好福气。这次护送,周流山来了不少兵卒。陆中军一眼就选中我,正是因为我的名字。他以为我长相精致,面容姣女,才取了个女子的名讳。”
兰妈妈咂舌。
回府后她偷偷给蒋菩娘说:“那个姓葛的护卫,竟然是周流山的人!”
蒋菩娘掖着被子,“周流山怎么了吗?”
兰妈妈说:“中州王前些日子把自己的小公子送进京了。同行的护卫都不敢回去,各自谋前程。那葛新找了昔日长官,才得了个在你身边护卫的差事。”
蒋菩娘一下子听懂了,有些紧张的问:“陶家的那个小公子还活着吗?”
“这你就要问章延辅了。”
兰妈妈莞尔一笑说:“我看虽然处境惊险,但保准没有性命之忧。否则那章延辅早该火烧屁股去灭火了,哪有心情日日泡在你这里。看你会走了几步路。”
“兰妈妈!”
*
章景同到孟府时,近露夜深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蒋菩娘,内心挣扎了几下,顺从心意去了。
到底是太方便,如果现在是在孟家,章景同肯定就不去了。要先去拜访孟家长辈、一一问候个一盏茶两盏茶,才半推半就的能去看蒋菩娘。
去了也看不了多大一会儿,到底是旁人家。大半夜的让他看一眼就够意思了。又不是园子里的姑娘,章景同留久了,对蒋菩娘也不好。
章景同很克制,每回都走了。
但现在蒋菩娘住的多方便啊。鄣卫向飞田都是自己人,他悄悄开一扇门,看一眼就回。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开门的是葛新,他在这里是被暗暗排挤的。不比向飞田牵头,鄣卫是章家正经嫡卫,陆当是正经京城陆家庄人。
葛新虽和陆当都是陆环朝引荐过来的人,但陆家庄的人到底更亲。葛新倒也无妨,他是周流山的兵,守门总好过守着个女人前。
外面真有什么风波,也是大门先出事。好饭不怕晚,他才不抢一时之功。
再者说了,那孟小姐是个女人。有时候越亲近小姐,越到给自己惹祸。那天章延辅眼红,嫉妒了孟小姐待护卫亲近,看谁吃亏!
葛新问候道:“大公子。”
章景同颔首,赏了他说:“孟姑娘睡了吗?”
葛新聪明地不答,只说:“内院戌时才歇了灯,兰妈妈夜里还让厨房做了饺子,不知道睡没睡呢。”
章景同疑惑,大晚上吃什么饺子?
内院蒋菩娘已经睡下,说是睡,她到底烦也睡不着。拿着章景同的香包盖在鼻子上,小小锦囊一个,怪可爱的。
章景同一进门就笑出了声,撩帘看她。
“谁!”
章景同没认出自己的锦囊,他佩香包多,各式各样的款式,若不是母亲亲手做的、自己特别喜欢的。他其实也不认识。
章景同看她鼻子上顶个香□□子睡觉,只以为少女心烂漫可爱,她不防他本性必露。
蒋菩娘惊坐起,双手撑在床上一副防备要摸枕头的模样,样子特别令人喜欢。
章景同从前只见她美貌,少见她如此生动。屋子里暗幢幢的,黑影似鬼。蒋菩娘又不似章景同从外面走进来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
章景同说:“是我。天气热,不好点灯。我怕你穿的单薄,又恼我看你。”
话是这么说,章景同却把蒋菩娘穿什么里衣,编什么头发看的一清二楚。连足踝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都看的清楚。
嗷叽一声,墨滚从门缝里挤进来,带来稍许月光。它替蒋菩娘撑腰,冲着章景同呜呜几下。
墨滚是认出章景同味道的,也不曾咬他。但蒋菩娘声音太害怕了,它一叫蒋菩娘就安心了。感到蒋菩娘伸手抱它,墨滚才卷着乌汪汪的眼睛看着章景同,谄媚的笑。
蒋菩娘说:“登徒子才夜半摸门,你、你……”
章景同趁机握住她的手,认错说:“我坏,我不规矩。全是我的错,可我想你了。”
蒋菩娘想笑不敢笑,嘴角压了又压。硬生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章景同目光柔似水。
黑暗中,两人注视了一会儿。蒋菩娘推他说:“你点灯吧。我套件外罩衫,你在屏风后等我。”
章景同说:“那你要叫我啊。不许把我支走又不喊我。”
蒋菩娘手脚并用:“快去!”
章景同利利落落掌灯,这就是他去过陇东的好处了。自己掌灯也会了,燃蜡也会了。若是从未离过京,只怕此时只能伸着脖子喊秋娘。
章鹿佑不太让章景同碰火,别人都说尹凌清把章景同养的娇气,殊不知家里最忌讳的是父亲。章鹿佑一点不觉得儿子不会点灯燃蜡怎么样,总说烧着手怎么办?
汝阳郡主威风不及章大人大,只能惯着孩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反正章景同也不缺人服侍。
灯火一亮,屏风后悉悉索索。章景同竟意外的没有等太久,原来黑暗中蒋菩娘就摩挲着穿衣了。章景同过去时,蒋菩娘竟连大衣裳也穿好了,只剩一头乌黑长发。
月夜衬美人,乌发散肩更衬美人。章景同眼睛陡然亮如漆,他含笑上前。一点不知自己笑的有多痴。
蒋菩娘竟不觉得痴。从前在陇东,她对章询就是见色起意的多。俊秀的儿郎多,可蒋菩娘就觉得章询是陇东最好看的少年郎,大约是他气质不凡,大约是他善解人意。
章询也好打扮,他的衣裳多是不洗的。一身一身的换,来陇东半年多也没见他好好浆洗过衣裳。
最后还是孟师爷看不下去了,让章询别糟蹋好料子,把衣服送到孟家去浆洗。可尽管是这样,章询也没有一日不干净。同军镇的臭男子,迎面三丈的气味格外不同。
章询有一身月牙色的衣裳最好看,玉树临风,眉宇如星。活脱脱的贵人小公子,太俊了。
章景同身量高,挑着挂落而笑。他自己不知痴的手还在举着,蒋菩娘也不觉得他姿势可笑。反而招手说:“你夜里用过没有?”
章景同方才觉得举的手痛,他自是不饿的。不过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纪现在就是再抬一头乳猪来都能吃个大半。于是便说:“我一日都没吃东西了,饿得慌。”
末了觉得不够可怜,又补充,“我本想回家用一点再来。又怕夜露再深了,想着看你一眼,回去再吃。”
蒋菩娘说:“厨房包了牛肉饺子和虾饺,你能吃吗?我这里还有些糕点。”
牛肉生肾丨精,章景同不想大半夜为难自己,说:“上虾饺吧。我不喜欢吃牛肉。”
蒋菩娘默默记下,又让穗珠去看看兰妈妈睡了没。再给章景同煮了碗猪肉小馄饨。兰妈妈利落,食盒送来时,馄饨煮了,还并了两道炒菜,一盘鸡蛋炒青笋,一盘木耳炒青笋。
蒋菩娘下不得床,章景同让人搬了炕桌过来。
蒋菩娘紧急叫停,“不要!汤汤水水的,给我弄被子上了,晚上又得折腾。”
章景同委屈,“我不想坐中堂吃。”
八仙桌不好挪,蒋菩娘只好让人把琴桌搬到床边来,给章景同摆膳。章景同到也不再闹脾气,反而用茶碗给蒋菩娘舀了两个馄饨,说:“我知道夜里积食,你只用两颗,好不好?”
蒋菩娘接了茶碗,手指触碰一瞬。她自在吃了,喜的章景同不知如何是好。蒋菩娘晴一阵阴一阵的,章景同捕不到规律,每次来看她都像是在开盲盒。
今日他猜来想去,始终也不敢确定——难道是他昨日说了中午要来,临时失约,蒋菩娘想他了才待他这么和颜悦色?
章景同一时揣度要不要故伎重施,又觉得蒋菩娘想他一天太可怜。他这样折磨她,哪里像个男子。
吃着吃着,章景同不由得叹了口气。
蒋菩娘探头问:“不好吃吗?”
章景同立马顺着的她的话往下说,“好吃啊。其实兰妈妈的手艺很像我祖母。”
“奉国公夫人还会做饭啊。”
“当然了,祖母的手艺很好的。她未出阁前,冯家请了不少厨子教她私房手艺。保不齐,兰妈妈这手厨艺的大师傅,就教过我祖母呢。”
章景同颇为怀念,“不过祖母不常下厨。”
蒋菩娘不以为然道:“那当然了,谁不知道奉国公府厨子多,天南地北的厨子都笼络。京城闲厨的名声可大的不得了。”
章景同失笑:“不是因为这个。”他夹着饺子,慢悠悠的和蒋菩娘说话,两人气氛和谐至极。
“章家的厨子多,是祖父养给祖母的。一来是照顾祖母口味和牙口,二来是让祖母少下厨。”
章景同其实特别喜欢蒋菩娘问他家里的事,这让他觉得特别亲近。之前蒋菩娘派人去问冯家他就很高兴,这样夫妻一体的行事才是亲密。
章景同不假遮掩地说:“祖父为人自私,他不喜祖母照顾他以外的人。以前祖母偶尔给父亲或者姑姑做顿好吃的,他就阴阳怪气的。后来我出生了,祖母疼爱我。经常给我做些小儿吃的,祖父知道了就给我请了十个厨子。”
“家里只有祖父能吃到祖母亲手做的膳食。偶尔祖父不在,我和姐姐才能偷的吃到两回。时日久了,我和姐姐都觉得祖母做的东西很美味,很难得。”
“有一年皇后娘娘怀孕,很想念祖母的厨艺。皇上下旨让祖母进宫陪产。祖父进宫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丢下皇上就带着祖母回扬州了。气的皇上大骂章贼,旁人不知情,还以为祖父得罪了皇上。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蒋菩娘目瞪口呆,“奉国公喜欢吃独食?”
章景同微微一笑,“没想到吧?”他刮了刮她鼻子,柔声道:“若不是你问。我才不给外人说这样的事呢。议论长辈,可是大罪。”
蒋菩娘则说:“奉国公这样妒忌儿女,为何啊?难道你们不是他亲生子嗣。”
章景同轻拍她的手,微微有些疼,他训斥:“胡说八道!不许造谣长辈。”
蒋菩娘则难得和他亲近了一次,极为小声地说:“若我有极擅长的一件事,你也会珍藏吧。”
章景同大喜过望,竟真体会到了几分奉国公自私的心意。他握住她的方才被打疼的手说:“我必独藏于室,不与他人分享。”
蒋菩娘轻轻挣开章景同手,清着喉咙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气鬼。”
簇簇烛火,跳的章景同眼睛下瞄。
蒋菩娘皮肤白皙,手指又细。她不太爱戴宝石戒指,总是素手芊芊的。右腕却带着一串朱砂。
朱砂殷红,链子又长她一连在手上挽了三圈。说是辟邪用的,兰妈妈特意求来的。章景同其实不大喜欢,但听闻能避血光之灾,他就由她去了。
其实穿衣打扮多带着闺房之乐的意思,不在于穿的多么露骨,而是两人不能时时刻刻贴着,她的寸肌寸骨,穿着他给选的衣裳选的布料。
手上、足踝、颈上,都是他送的金饰银饰宝饰。这样通体上下的都是他,两人才跟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的手,见她指甲贝润可爱,莹莹光泽,说:“我祖父会画指尖画,绘笔精毫,很是惟妙。改日我学了,也给你画。”
蒋菩娘笑他,“这指甲方寸大点。你要雕核州记吗。”
“那我可舍不得。”
章景同捧着珍珠般可爱的手,如珠如宝说:“我一根针都舍不得掉在你身上。怎么会如此残忍呢。”
这话本是玩笑,偏蒋菩娘身上有伤。辰州门的药再好,伤疤再美再淡,那小臂身上细细的粉痕,章景同看的如割肉一般。
章景同心里一涩,捂住眼泪。
蒋菩娘见章景同背身去呼吸,只以为自己又太香了。忙喊兰妈妈去开窗通风。
蒋菩娘揪着被子无心察觉章景同的异样,她只觉得难堪。她,她现在这个模样,连个谎话都说不得。
撒撒谎,自己先香的出卖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