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蒋菩娘笑盈盈的贴过去,摇晃着章延辅的胳膊撒娇,她嘟囔着说:“你真生气了?章延辅我喂你的酒不好喝吗。酒可是入骨酿,夺人心魄呢。”
就像你一样,是吗?
章景同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美人,笑着说:“不生气,继续。”
他让蒋菩娘倒酒,蒋菩娘却不敢真的再混了。只到了一杯黄酒,温温甜甜的递给他说:“这个,老黄酒可好喝了。”
章景同一饮而尽,动作太利落。整个席面上都有些静,谁都看得出他压着火。蒋菩娘觉得太扫兴了,不愿意让今夜奉祀官的寿宴被打扰。
便拉着章延辅同奉祀官辞行说:“夜色不早了,我尚在养病。奉祀官,我想回去休息了。章公子,你送送我可好?”
奉祀官一笑立即就答应了,场面其他人也跟着附合。纷纷劝蒋菩娘早点回去歇息、养伤。
章景同坐在席上一言不发,自斟自酌。连斟十杯,他不起身不说话不动作。眼看着气氛不对,蒋菩娘一咬牙挽住他胳膊,这一抬就起来了。
一个跛子少女挽着一个高大男子臂弯,还是未婚男女,场面若不是奉祀官坐阵,大家早就议论了起来。
好在章景同再生气,也记得蒋菩娘未痊愈。他沉默生气半晌,转而扶着胳膊,托着蒋菩娘一摇一拐离开宴席。
这到看起来有些好看了——毕竟蒋菩娘真是个病人,人一跛一摇,看着就让人更多关注她是个病人,而不是个少女。
*
夜色中孟家,大门口并不远。孟府不大,两人迎面撞上墨滚。墨滚热情的扑向蒋菩娘裙角,蒋菩娘立刻被吸引。
她自然的推开章景同,弯腰抱墨滚。墨滚肥嘟嘟,膘肥体壮自然是跛脚蒋菩娘抱不起来的。她如今不拿拐已经算走的很好了。
蒋菩娘热情的与墨滚亲昵了一会儿,对章景同说:“章延辅,你引着墨滚,让人给我拿个拐吧?”
蒋菩娘知道章景同身边的护卫一向神通广大。
谁知章景同只对墨滚轻吹一声胡哨,不似驯狗像在唤鹰。没想到墨滚竟能听懂,它先乖顺趴下,但终究是太小就被送出雀园不是完全听令。它很快又抖抖毛,竖着耳朵站起来绕着他团团转。
章景同又轻吹一声口哨,雪毛墨滚端端正正可爱坐直,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主人。蒋菩娘呀了一声,再次蹲下去抱墨滚。墨滚却纹丝不动,直勾勾望着章景同。
“章延辅?”黑夜中,蒋菩娘抱狗回头含嗔带怒,皎皎圣洁。月光好像独落在了她一人身上,京城的夜空寂静,她独在繁华的北直隶,像是与这座京城格格不入。
蒋菩娘嗔着娇,“你快让它起来啊,墨滚都不给我抱。”她小女孩态嘀嘀咕咕,“你这家伙,究竟是谁在养着你啊。我每天早上都亲手抱着你喂水喂肉,小语都吃醋了。你还不记我的好……”
章景同噙笑看着,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孤寂无助往心头泛涌。他也想问,我对你不好吗?又觉得这话太像问墨滚的,咽了下去。
章景同遍体生寒,忽觉无边夜冷。
章景同说:“蒋菩娘,过来扶着我。”
她扶他?
一个跛子扶一个酒鬼!
蒋菩娘好气又好笑,上前轻拢住章延辅腰身,一步步往孟府外走去。谁让她灌的他一身酒呢?好在隔壁不远,出门就是,灯火通明之下,门口的马车挪着蹄子看见主人来了,安静站好。
章景同却扶不上马车去,他稳如磐石,泰山一般推不动。
蒋菩娘满头大汗,看看左看看右,护卫都不来帮忙。秋娘和兰妈妈急急出来,“这是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章景同不许二人碰,冷淡瞥一眼。
兰妈妈先刹住脚步,连秋娘都慢了一拍。
秋娘畏惧章景同,闻言守在一旁抱起满地跑的墨滚。她方才听小语说了,生怕这畜牲惹怒今夜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大公子,到底是一条养出感情的生命。
兰妈妈则很快继续上前,硬生生撕开二人说:“小语,扶小姐进去。”
章景同挥袖大步跟着蒋菩娘进去,状若男主人。兰妈妈正要跟,宝生突然笑眯眯的冒出来:“兰妈妈!”
是个生脸,兰妈妈警惕。
宝生圆脸热闹喜庆,如今笑眯眯的兰妈妈却看出一股不怀好意的感觉。这一顿片刻,蒋菩娘章景同二人已经不见踪影。宝生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笑着同她说:“兰妈妈好,我是大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自幼服侍公子的。”
“兰妈妈这样年轻漂亮,像个姑姑,一点不像嬷嬷呢。”
兰妈妈冷笑道:“那也能当你老母了!”
再去内宅,蒋菩娘和章景同正坐在圆桌喝酒。桌上一个小菜也没有,倒是摆满了瓜果糕点。就在兰妈妈迟神间,厨房已经端着热腾腾的小炒和下酒菜上来了。
兰妈妈暗暗一惊,府里多了厨子?
要知道这可是孟家外院,生生把隔墙打通的。本就是向飞田几人的住处,一直未有厨子。
兰妈妈惊心的拉住穗珠问:“谁在厨房?”
“黄姐姐和她丈夫。”
那个烧火丫头和采买?原是两位厨子。
自从孟府外院从奉国公府走帐之后,向飞田带回来两个打杂的,平日只给兰妈妈烧火打下手。黄姑娘温柔漂亮,她的丈夫却老实本分。只是阔面精神,眉目深朗,时常抱着孩子过来。
蒋菩娘也喜欢这个孩子,三岁大的小女孩,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黄氏还有个长子,今年八岁了从不内院来,只偶尔跟在向飞田后面跑。也不时常过来,听说他在学帐课业很重,是奉国公府主账房的学徒。
大抵是为了孟家从奉国公府支出方便,奉国公府主账房特意差了小学徒过来,孩子说话方便,免得这边有什么开支闷着不肯说,到时候遭问罪。
兰妈妈到厨房看了一眼,只见男女两个大厨皆能独当一面,手艺精湛。见兰妈妈过来,黄氏立即把火候交给丈夫,过来请罪说:“动了妈妈的灶台,真不好意思。”
“大公子来的急,今夜又用了酒。是姑娘吩咐的做些热菜压一压……”
黄氏丈夫盛了菜,心疼妻子也过来顶着:“大公子受了酒,人不舒服,一直在声嗳。还望兰妈妈莫要怪罪。”
兰妈妈冷笑,章延辅他有什么不舒服,不外乎就想赖着小菩娘罢了!
兰妈妈莞尔,对夫妻二人说:“好家伙,你们夫妻手艺这般好。怪能藏拙的……”
黄姑娘平静道:“我们是外人,没道理一来就与兰妈妈掐尖争端的。”
*
夜幕罩在主屋清水脊上,格棂门窗从里面透出光。蒋菩娘起身拍着章景同背,蹙眉问:“章延辅有这么难受吗?你是男人,怎么一点酒都喝不得?”
不记得陇东县衙有人说章询喝不了酒啊,蒋英德也未说过。
章景同呛着风,说:“被气的,不是醉的。”
蒋菩娘从立到坐,转着杯子,哦了一声不甚在意,但又想关心地问:“谁又惹你生气了?你家的官司不是刚了吗。奉国公府最近风平浪静的,你又有什么不高兴?”
章景同清风笔直,凝视着面前少女。
蒋菩娘手里攥着帕子,紫纱无意中盖到白瓷杯。少女百无聊赖的撩动,轻纱拂杯。她玩的是这样专注高兴,一点不在意他的眼神。
章景同无端一笑,拉着蒋菩娘手放在自己膝盖,循循善诱地说:“酒是色媒人,你无端这么撩我。难道不知我会生气?”
蒋菩娘讶然抬头,关注力一下子全落在了章景同身上。她说:“章延辅你怎么能这样冤枉人呢?方才席上你什么死人样子你不清楚?我为你解围,你倒怨上了我。我比那窦娥还冤。”
凶的娇嗔,怒的可爱。她埋怨的声音是那样大,章景同鼓膜和心脏同时震动。
一下,两下——
章景同忽然抱住蒋菩娘,空荡的屋子里一立一坐。炙热滚烫的臂弯,收着蒋菩娘腰身,她逐渐呼吸紧张加促,“章延辅……”
蒋菩娘羞急的推了一下,眼前人纹丝不动。蒋菩娘望着大开的门,心里无助又紧张生怕有人看到。但大约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竟无人穿庭而过。
蒋菩娘低头与怀里的章景同拉锯战,她拽走衣服拼命托着悬悬欲坠的人:“章延辅你喝醉了,快回去撒酒疯。不要在这里让人笑话!”
蒋菩娘喊了冷荣,叫了冷项和宝生。平日里紧跟着章景同的护卫竟无一人出现,未见得是她声音太小,平日里章延辅随便吩咐一句,他们鬼一样的就冒出来了。
蒋菩娘心知是她使唤不动,正要叫向飞田。章景同突然捂住她,欺身压到床上。
猝不及防的被推了几步,蒋菩娘与章景同并齐倒在床上。满室的热香滚出,溢的越来越浓烈。
其实蒋菩娘这几日都不香了的。月事前后一过,由浓到淡再到浓香,这几日她心情平稳,月事过了近十日。香味亦随着每一次沐浴都淡了下来。
今日去孟府赴宴,孟家的兄弟姐妹们都没闻到蒋菩娘身上的浓烈奇香。只觉淡淡女儿香,一般女儿配了好闻的香包也就这般了,并不如何特别。
章景同呼吸压过来,酒气混着他的熏香。
蒋菩娘别开脸,白皙的颈部透出贴骨皮肤的香气来。章景同极其不公子的嗅上去,他埋头苦闻,心底酸痛,他早就想这么闻了,把她剥开,追根究底的探索香味。
她怎么能这么香?香到章景同骨头都想的疼了。夜里寐回,一想到她就噬骨如蚁,浑身难受。
章景同每次隐忍,尽量不抓着她好好闻闻。她正闹脾气呢,若是吓到菩娘,又要好几日对他没有好脸色了。比起闻香来,章景同总是更愿意见到菩娘笑脸的。她笑的明媚可爱,比香气更动人。
可,现在他为什么不闻?
不闻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章景同肆意的压着蒋菩娘,越来越放肆。他并着她双手压在头顶,不住的想探索领口。
蒋菩娘哭着说:“章延辅你别拱我,痒——”
这一句话,无端就消了气。
章景同泄气埋头在香肩上,寸寸暖肌贴的他通体舒畅。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今日的怒气一下子就被熨妥了。蒋菩娘是骨子里的香,肌肤贴骨薄肉处最能闻到那骨头的香处。
绵软丰腴处,那股香就淡了许多。难怪蒋菩娘的手要比手腕香,手指纤细最为薄肉,细腕细腰纤脓中度,是美人态却淡了美人香。
蒋菩娘羞的不能自己,她不是羞涩章延辅闻她,是心虚的不得了。
其实蒋菩娘如今已经能和自己的浓香共处了,非月事癸水前后,只要她不想到章延辅。又或者见了章延辅不跑不跳,静静的不闹腾不发热不发汗,她是不香的。至少,没那么香。
月事的香她压不住,平日里还是能的。
但章景同一来她就控制不住,喝了酒身上微微发热,已经香扑衣裳了。章景同又拉她,又抱她。蒋菩娘羞热相加,香溢满室再也压不住了。
整间屋子都是她的味道。
“章延辅……”
屋子里传出蒋菩娘怯怯地声音,“我想起来。”
章景同翻身侧躺在床上,沉重的一声叹息。他盖着眼睛,身下是蒋菩娘的香褥,睡的是少女闺阁的帐子,心脏痹痛。旁的,蒋菩娘不断拉他:“章延辅你也起来,你回去睡。不要在我这里!”
章景同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蒋菩娘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章景同抽出衣袖,淡淡瞥她说:“不去。”
蒋菩娘急的团团转,拎着裙子骂他:“你占了我的床,让我睡哪?你不讲道理。”
章景同忽地勾唇,“哦?那你很讲道理了?”
蒋菩娘焰火熄下去,想到这些日子的蛮不讲理她也坐下了。闷闷在脚踏上生了许久闷气,再抬头章延辅已经抱着她的枕头睡沉了。
床上,章景同的呼吸声极重,近乎痛苦。
蒋菩娘怕他醉酒咽气,生生把他翻了个身侧着躺,免得噎了。
章景同没有醒,闭眼无动于衷。
蒋菩娘叹了口气,她香的自己也受不了了!索性去沐浴。
这几日没有月事影响,水一洗香味就淡了许多。
蒋菩娘晃着拐出去,理齐领口,还不忘同秋娘说:“你去叫向飞田他们,把章延辅抬出去给冷荣冷项,别让他在我这里睡觉。”
“这……”
秋娘为难,但也不违抗蒋菩娘,只说:“我叫轿子进来吧?把人抬出去不好。”
蒋菩娘颔首,“也行。”
门口马车显然不可能装轿子,宝生叫了几个人回奉国公府抬顶轿子过来。
章景同嘀嘀咕咕在床上翻身,他侧着睡的贵气规矩。蒋菩娘侧过去掰他肩膀,轻声细语:“章延辅,起来了。你回家去睡。”
章景同转身眼睛水亮,微微酒风扑面,“我不回去。我要看着你,守着你,免得你跑了。”
蒋菩娘好笑,“我连路引都没有能跑到哪去?”
章景同心里一沉,刚经办过陈御史的案子,他深知江湖人在买卖路引。一时半会儿抓不尽,抓不完。她不是没想过走,是没路引。
可是,真没有吗?亦或者诓他的。
章景同目光有些委屈,他低低地问:“你换银票做什么?”
蒋菩娘莞尔,擦了擦醉鬼的额头说:“是啊,我换银票做什么?”蒋菩娘眉眼弯弯,点着章延辅鼻子说:“我吃穿住行不用一个大子的,你说我换银票做什么。”
简直胡闹,她有用到的钱的地方吗?
章景同更委屈了,手紧攥着蒋菩娘三次扯住:“你真的不交代?”
蒋菩娘撕着衣服,艰难把裙子从章延辅手里扯出来,“好了好了,你醉了。别胡闹了,我去看看轿子来了没。”
章景同侧身躺着,看着很是落寞。
门口轿子没来。蒋菩娘也不敢进去,和穗珠坐在门口的石桌上抓五子。抓到夜寒风见冷的时候,蒋菩娘腿上病伤处都有些疼了,穗珠说:“姑娘进去吧,轿子来了我同你说。”
兰妈妈也给蒋菩娘收拾好了房间,勉强能住,但好在蒋菩娘不挑剔。
蒋菩娘撑着拐杖站起来说,“他应该熟睡了,我去看看他。”
兰妈妈欲言又止,到底扶蒋菩娘到门口。她快几步,过去给章延辅掖被子。章景同睡颜清矜贵雅,虽是发酒疯闹脾气,终究是个俊美的哥儿。
兰妈妈也照顾过他一些时日,难免动作放柔生了几分柔情。
蒋菩娘远远看着说:“你别吵醒他了。”
兰妈妈斜睨了她一眼说,“待会儿轿子来了,他还不是得醒。”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兰妈妈招手说:“给来我给你看看腿,刚才见风都疼了吧?我给你施施针。”
蒋菩娘不想在这里折腾,又是撩裤子又是翻裤腿的。她说:“待会儿回房间弄吧。”
兰妈妈也行,起身让开。蒋菩娘坐在床边,把拐杖靠在一旁。她清凉的手背摸摸章景同额头,又量了量他的气息。叹气说:“今个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一直不高兴。”
兰妈妈不以为然道:“你伤了这么久,行刺的幕后指使都没抓到。那玄轴的主人,哪个门派产的,皆没有下落。他能高兴的起来吗?更何况章家多事非,奉国公府事情多,他烦恼也是应该的。”
蒋菩娘支着腮,说:“是因为这个吗?我还以为是我又让他生气了。”
兰妈妈说:“你最近多乖巧?连我看的都怜爱的很,章延辅怎么会生你的气。”
“兰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