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送走齐夏光的时候,章景同遇上了鲜少见面的堂妹。冯悠穿着银纹祥云线的雪白斗篷,精致小脸透在白色斗篷下,白帽檐让她的小脸看起来越发精致、圣洁。
章景同看着心里就拧在一起,想到冯悠童子命的那句判词。那时他还不认识玉翎伯,只听三叔章聿云说过此事,心里不以为然。如今和辰州门打交道多了,再看冯悠的童女相,突然很怕她是不是会像传言那样活不过十六到十八岁?
章景同柔声半屈膝,单蹲在冯悠面前望着自己的妹妹,笑着说:“悠悠这是要出门去啊?”
“不是。”冯悠细细泠泠的声音像雨打油纸伞,她紧抓斗篷指关节透着血色,细声细气地问:“景同哥哥,你心怡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病要好了?我听郡主娘娘说,你心上人的腿伤要好了。我的事也不能耽误了。”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想了一会儿,说:“哦!是赏花宴吧。”他笑容和煦,理着花瓣落在斗篷上,冯悠细细的手接过花瓣,章景同笑着递给她。把原本打算扔了细瓣尽数归在她手上。
章景同说:“她腿脚尚不便利,不过已经好多了。若是你的赏花宴,我把宴会设在流觞堂,女眷皆用轿子抬着,齐齐落座,让她先来晚走就好。”
“哥哥,我不是说这个。”
冯悠小脸显得有些着急,一整个扬上来,抓着章景同的手臂说:“我,我不想参加赏花宴。我一直都不想,我知道玖玖姐姐和岐周公主一直在带我融入京城。可是我不想融入京城,我也不想参加那些宴会。”
她落泪了,似乎喃喃的也觉得自己不对一样,冯悠仍真心地说:“我根本不喜欢在京城立足。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陪陪爹,见见长辈。”
“就算出门,也只喜欢和五叔去汀安看我娘。我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和那些贵女打交道。”
冯悠埋着头,小声道:“你不知道,汝阳郡主推迟了赏花宴我有多高兴。好不容易,我心静下来了。孟姑娘的伤好了,赏花宴又要办了。兄长,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章景同静静听着,问她:“那你想如何?”
冯悠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五叔说过汝阳郡主举办这个赏花宴,一来是让京城看看冯家的女儿。二来给冯悠的身世过个明路,岐周公主也来压阵就是如此,再不让人非议冯悠。三则……
兄长章景同到了婚配的年纪,汝阳郡主要相看京城众女,却不想把宴会办成相亲宴。便是掩耳盗铃,装作没这回事也不行。可和冯悠这桩事并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谁也不能说章家认亲得回女儿不是件大事。
冯悠忐忑的仰着脸问:“哥哥不是已经有孟姑娘了吗?为何汝阳郡主还要为你选亲?”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与孟弗是不明不白的。我们总要堂堂正正见面,堂堂正正问媒娶亲。”
他笑着惋惜托着冯悠的香包看了又看,问:“这是五叔给你的吗?好精致的做工,是苏绣?”
冯悠立即说:“兄长是想给孟姑娘?”她立刻吩咐丫鬟去取,并且隐隐带着小得意道:“五叔给了我一箱子呢?七八十个苏式荷包,各有各的可爱秀美。我选一套给孟姐姐送过。只当是我给她的礼物。”
章景同微微一笑谢过,然后才正式的对冯悠说:“小弗与你一样是女儿家。纵然京城人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但面上的样子总是要做的。难道要人人说起孟氏和我怎么成亲的,就说是在雀园抢人抢来的?”
冯悠眼睛一亮,一扫阴霾地问:“兄长真的在雀园抢人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否认道:“未曾。是你孟姐姐先对我动手的。哥哥不是恶人,我从未干过强取豪夺的事。”
“真的?”
章景同对着童女般亮如繁星的眼睛,默默运了运气坚持这个纯洁无暇的版本,绝不带坏小孩子:“真的。你孟姐姐对哥哥痴心,我们是千里定情。这世间的感情都是你情我愿的,怎么能强求来呢。”
冯悠喃喃重复:“你情我愿……”
她默默记在心里,点头说:“我知道了哥哥。赏花宴,我会照顾好孟姐姐的。”
章景同心情一顿,握住冯悠的手说:“你害怕,我同皇后去说。当日你露个面,我让皇后娘娘接你进宫。你到建和宫去好不好?”
冯悠眼睛一亮,她并不害怕宫里。大约是岐周公主常陪着她,且宫里人多小心谨慎话极少,太子待冯悠也好。宫里对冯悠来说反而是另一个清静的地方。
冯悠极其忐忑道:“可是我若走了,你岂不是……”
“我是谁?”
“兄长。”
章景同满意一笑,摸摸冯悠的头说:“既然知道我是兄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哥哥岂有把妹妹顶在前面之理?”
冯悠一下子埋在了章景同怀里,她啜濡半天,小声仰头问:“可是父亲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我这样做,会不会很上不了台面。不像章家贵女?”
“贵女是什么样子?”
章景同微微一笑,鼓励道:“贵女是没有模样的。天生恣意,任性而为这就是贵女。这世上的拘束太多了,不是勋贵国公这样的人家,谁家的姑娘敢任性?”
“我们悠悠既然托生在了章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贵女。”
冯悠还是害怕,“那汝阳郡主……”
“郡主娘娘就更不会生你的气了。”太阳大了,章景同拉冯悠站到荫凉处,柔柔地说:“郡主娘娘是我的母亲,也你是的大伯母。娘娘一心一意办赏花宴,并不是为了让你感到为难的。”
冯悠却不这么认为,她知道没有她这个赏花宴就是相亲宴。章景同看破她的心思,一语道破道:“难道章家不认你回来,我就不成亲了?”
“悠悠,母亲对你从未有过怠慢。她只是想让你正正式式出现在京城大家面前。”
章景同道:“这世上诸事,大到朝廷,远到战争皆要讲究师出有名。章家与你失散十年,你流落在外。一朝归家,这场宴会办的不盛大。就是章家对你的不够重视。”
说白了,冯玉琢并未娶韩香,且另娶了崔樱贞。哪怕冯玉琢如今拉起了韩家,整个韩家把韩香当大姑奶奶,把冯悠当小姑奶奶。但韩家终究比不了清河崔氏的底蕴。
韩家,更像为主人管家的家仆。不过是套了血亲的名义。韩家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家,怎么被拉起来的。所以一心一意待韩香、冯悠忠诚。
这是冯玉琢有意为之的,
汝阳郡主早和章景同说过此事,“崔氏年幼,如今少女心性待冯悠似友,还允诺冯悠不称呼她为母亲,安排冯悠去汀安看她娘。师出有名且带护卫。”
“可这一切浮水过萍,我相信樱贞是真心的,也相信她此时此刻是善良的。少女纯真,她正是最单纯的年纪。我不愿意诋毁樱贞,她已经做的无可挑剔。再说什么都只会让人伤心。”
“可是樱贞终究会有自己的儿女,将来她终究会为自己的子女打算。冯悠现在不立起来,不让京城记住她。将来樱贞的子女长大,谁还会记得冯悠?”
说白了,以京城对冯悠的好奇。尚不足矣让这么多世家贵女来赴宴,打着章景同名义就不一样了。就算世家再看不上章景同荒诞,这个纨绔子弟那个素未蒙面的儿子身上还有一个小章公国的爵位。
京城女子即便不趋之若鹜,他们的父兄也会狂热的让族中赴宴。
更何况,这场赏花宴明面上和章景同并无关。这是章家女儿的认亲回归宴!
冯悠苦笑,说:“我知道兄长在想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母亲会真心实意的待我好。”她低头脚底画着圈,“自从母亲怀孕以来,五叔总来找我。”
“可无论我怎么说。连娘亲都说,母亲心不坏,我们也要守分寸。互相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辈子就过去了。可五叔还是说,若母亲生了孩子,就带我去洛阳。”
章景同讶然,“五叔要带你去洛阳?”
冯悠闷闷的点点头,她不想参加京城宴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如果她注定不会留在京城,应付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冯悠细声细气道:“五叔说,让我跟着他和祖父祖母走。到了快成亲的年纪再回京城来。冯家人事复杂,母亲生育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子女难免照顾不到我。父亲太过偏爱我,母亲心里也会不是滋味。”
“索性跟着祖父祖母走,一则是孝顺,二则是我养在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名下,总好过留在京城,不明不白的在冯府长大。明年摘星台就建成了,祖父要带祖母去看。五叔让我一块去。”
章景同想着这确实是极好的安排,但他委婉地说:“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冯玉琢失去女儿十年,一朝失而复得,这才多久。他怎么会同意再次骨肉分离?哪怕冯玉琢如今又要做父亲了,这个女儿对他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心血。
冯悠对此没有辩驳,只是低头着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一笑,岔开话题说:“不过你若跟着祖父祖母那确实是极好的。这些年五叔走过天南海北,祖母祖父游历在外,你见遍了山河,望尽了星辰。就再不怕人间烟火了。这京城,不熟就不熟吧。”
“兄长在这里站稳朝堂,章家的女儿无论在哪都会被高看一眼。”
章景同疼爱的对冯悠说:“不要怕。等你回京嫁人,有兄长在这里。只有别人攀附你的,你无需去应酬别人。”
冯悠嘟着嘴说:“还早呢。储小姐的父亲在海上出事了,五叔要去处理他岳父的事情。祖父祖母也说,都回京了。索性看着你们几个小的都成亲了。他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回京一次,事非太多。他们不在京城,皇上紧绷的神经也能松松弦。”
章景同一想,这到也是。祖父祖母不在京城的时候,章家还不是奉国公府的时候,日子确实没有现在这么难熬。日日天都快塌下来似的。
丫鬟把苏绣荷包拿来了,共两匣子,是十二花神。里面荷包各配香料不同,仔细一闻这香是舶来货,与常见香饼味道不同。
章景同见连匣盒都是配套精致的,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五叔特意搜罗给悠悠玩的。一时再不好夺妹妹喜爱之物,忙说:“这也太多了。索性不拿了,你让丫鬟带回去吧。我嫌累得慌。”
冯悠轻轻瞪他,嘟囔道:“我是送给孟姐姐的。你让宝生拿着不就好了,哪里就累了?”她觉得丫鬟挑的挺精美的啊,兄长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冯悠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的那个也摘下来了。这个她最喜欢的,是五叔从一堆香囊中挑出来亲手给她系的。有点舍不得,但无妨再找五叔要就是了。
章景同连忙阻止道:“不要了,就这些吧。越来越累得慌了。”
章景同摸了摸冯悠头,心里感慨五叔到底心细。四叔一根蜡烛两头烧,三叔领兵去战场了。还好有五叔事事照拂这冯悠,不然等他这个哥哥想起妹妹,黄花菜都凉了。
*
章景同到孟家胡同才知道,蒋菩娘去赴宴了。
孟家车水马龙,往来宴客及多。但孟家却并不大,章景同见状让人把马车停远,支撑着一把油纸伞遮蔽,悄然进了孟家胡同。
蒋菩娘的房间空荡荡的,她并没有布置任何东西。
但章景同记得,蒋菩娘不是这样的。从前在咸阳书院借住,她的房间里常有一把野花,一副补墙图手绘的笔墨。哪怕借居在驿站,她在二楼的时候也会铺上喜欢的花布。
吾心安处是故乡。
那是章景同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可在京城,孟家也好、庙儿街胡同、孟家胡同也好,蒋菩娘总是随波逐流的。布置的是穗珠,是秋娘,是兰妈妈,是小语。唯独她什么态度也没有。
静坐在这里,章景同再次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日蒋菩娘温柔无香,说着嫁给他的话。念头闪过,章景同很快掐断了。
门口传来墨滚奔跑的叫声,章景同一下子觉得这院子活了。蒋菩娘抿着笑,她走的不快没有用拐,亭亭袅袅的样子让人目光聚焦在她清媚的脸庞上,近乎察觉不到她是微跛的。
不过,章景同察觉到裙子下摆的泥污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发觉蒋菩娘其实跛的厉害。她大约是走疼了,章景同箭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蒋菩娘差点尖叫,想起一墙之隔就是孟府赴宴的人,她及时捂住嘴,小声说:“章延辅!孟家很小的,你这么大动静会有人听见的。”
章景同混不在意说:“怎么不拄拐?”
蒋菩娘慢吞吞的笑了一下,妩媚的白眼点在章景同身上,烫的他深如火烧。蒋菩娘撑着腮说:“奉祀官刚才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章景同诧异,“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叫来穗珠,打开匣子十万两。正好还章景同的债,她一张一张数给章景同,数了五万两说:“兰妈妈说虞尔尔那一匣子小额银票粗估有三五万两。我且当五万两给你好了。从此我们就两清了。”
章景同皱眉说:“两清什么?”
蒋菩娘道:“虞尔尔借我的名义,用三张银票换了一笔巨款。我总要还给你?”
章景同勃然怒火,他强忍着没有对蒋菩娘发火。只是微微笑着说:“你还的清吗就还!”
“不够?”蒋菩娘狐疑的又添了一千两、两千两……都添到一万三千两了。章景同突然扬手一巴掌把匣子打飞了,白花花的银票自天上落下,从两人的对视中落在两人腿上。
章景同极致冷笑,正要说蒋菩娘你又要和我阴阳怪气了。
谁知蒋菩娘只是摸摸取走章景同腿上的银票,摸了摸他胳膊,哄着说:“不要生气了。对不起章延辅,我不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总之都是我的错,你别发火好不好?”
一句话噎的章景同不上不下,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章景同脸上冰凝未消,板着脸问蒋菩娘:“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把膝盖和桌上的银票都收拾好了,剩下的让丫鬟放在匣子里一并去捡,穗珠收拾好地上,抱着匣子小跑的退出去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捂着胸口拍着。
蒋菩娘却不畏惧,给自己到了杯茶,还给章景同倒了杯说:“奉祀官说先前孟家去办事,买了酒泉玉。这是我引路财神的功劳,分给了我些傍身钱。”
她见章景同不喝,又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侧头看他:“章延辅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章景同已经调整过来,笑着说:“恩,是我不好。把外面的火气带过来,下次不会了。”
蒋菩娘颔首,拍着章景同手背说:“知错就改就是大丈夫。不过我也不好,早知你烦心就不在面前数来数去了。”
章景同岔开话题,让人拿上来荷包,打开两个匣子说:“我妹妹送你的。十二苏绣,全是花神荷包。”
蒋菩娘想到冯家那个时隔十年,远从南云认回来的女儿。她对章景同笑的更甜了,温温柔柔的说:“你饿不饿?我让兰妈妈做些好吃的,你来我这里总是没吃好。”
她眼睛都不敢往那些荷包上落,很快让秋娘收了。
章景同来了不少时辰,孟家胡同早就收拾好了,厨房很快上菜。蒋菩娘亲密的坐在章景同右手侧,亲手给他布菜,一边夹一边说:“章延辅你尝尝这个,时令上的新菜,很好吃的。”
章景同垂眸,望着递到嘴边的筷子。艰涩张口,心里钝钝一痛。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喜的太平收获日子。他却感到一丝心酸。
章景同猛地抱紧,蒋菩娘被迫下巴放在章景同肩膀上,她手上的筷子险些掉了食物,忙小心放下。她哄着他说:“章延辅你怎么了?今日看着格外不对劲。”
章景同开口想和她斤斤计较,想一字一字掰扯清楚心里的不舒服。却觉得自己这样做和当初胡闹的蒋菩娘没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无事生非吗?
他堂堂大丈夫,为什么要如此多愁善感呢?
蒋菩娘温柔小意,又贴心待他,还有哪里不好?一定要学菩娘似的,为一点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理由大吵大闹吗?他真是蠢了,竟然犯这点不快。
章景同噙笑对蒋菩娘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蒋菩娘飞快的看了眼门口,见无人细细的贴了章景同唇角,她渡过去一口气。小声抚了抚他的背,问:“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见你不热,你若难受要给我说。”
章景同别开脸,心中悲意更胜。
纯粹,原来蒋菩娘入京以来要的心意是纯粹。
门外庭院墨滚扑在青石砖上,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