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第265章

孟家里,孟十三衣袍越过门槛来到奉祀官面前,作揖站直。

一旁孟中宣憋着火气,别头一言不发和奉祀官顶撞。孟十三余光看着,正色拱手以怠奉祀官。

奉祀官开口问他:“章三爷给了孟家子弟两股酒泉矿,如今酒泉玉大赚。你怎么看啊?”

孟十三余光夹着孟中宣,怎么瞧这都是让自己敲打中宣叔的意思。思考片刻决定站在奉祀官这边,说:“章三爷不会无端如此。想来是怕孟家家底太单薄,索性从陇东添了一股,让孟家好好给孟弗备嫁吧。”

孟中宣一脸你糊涂的样子,拍桌道:“怎么会是让给孟弗备嫁呢!那章聿云分明是感谢孟家给他解决了小麻烦。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孟家,你就这么全部给孟弗了!”

“奉祀官啊奉祀官,您真是老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次你派孟家子弟去陇东,却不曾知会过我。我好歹也是去过陇东的人,熟门熟路。哪里不如他们。您要事事把我排挤在外?”

奉祀官眉心肉一跳,他可不觉得章聿云给孟家添两股是什么好事!

孟十三皱眉紧紧,开口说:“中宣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世间最廉价的交易便是钱货两讫。我们与章家是准姻亲的关系,并非如此。怎能让章三爷与我们划清界限。我看这笔钱确实该给孟弗,孟家不能收。”

孟十三心中不悦更胜,他虽在京城住的居下屋窄,那是因为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孟家好歹是亚圣望族,家中产业遍布,什么时候贫苦过?

更别提孟家如今只有孟十三这一支在京为官,更是整个家族都贴补着。他是最看不上钱的。别说酒泉玉贵,得了两股酒泉玉。

就是金山银山,在孟十三眼里不及奉国公府欠下他们一个人情。

奉国公府如今鲲鹏之巨,举族若重,撼然间就地动山摇。只能用最微不可察的动作,避开帝王注视的眼睛。

孟家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用两块酒泉玉给打发了。眼皮子真浅啊!

奉祀官和孟十三频频点头,把一旁孟中宣批的一文不值。

孟中宣浑身毛刺,无奈至极道:“十三!奉祀官,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还没见过十万两吗?”

“我是说,这笔银子放在孟弗手上。她心会野的。”

“她能野到哪去?”

奉祀官不以为然道:“孟弗一在京城,二没有路引。她在章延辅眼皮子底下,还能走出这个京城不成。”

孟十三也一唱一和道:“孩子大有一些傍身钱,对孩子也是极好的。孟弗身家单薄,既然是她引路的财神钱。那便给她吧。”

孟中宣见一个两个的都辩不过,索性不说了环臂生闷气。

那边奉祀官还在和孟十三说:“我看章延辅的意思,只怕和孟弗的婚事是要定了。孟弗备嫁一事,我是这么想的。”

“各府自愿出资认添,年营低于一万两的禁捐,由祠堂公中出资。不强求,不勉强,不逼迫。若不愿添嫁的,只管报一声。”

奉祀官特意把话叮嘱的清楚明白,对孟十三说:“你是京中领头,这话你可表的明白?”

孟十三极其通透,心领神会道:“十三明白。孟弗大婚是喜事,切莫把事情办的恶心了。搞成孟家的苛捐杂税。这喜钱是自愿的,不能含半点怨怼。此事我派我长子去传……”话。

“奉祀官!”

孟中宣站起来,不甘心道:“孟卢图就算了。他是孟弗亲爹,我比不了。孟十三算什么?按辈分我算是孟弗正经叔爷,此事不由我引头,为何让十三引头?”

奉祀官一拍桌子,冷笑道:“我怕你弄的民怨沸腾。孟弗还没出嫁,孟氏族人就把孟弗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这孩子到现在还养不亲,千错万错都是孟中宣的错。

孟家总不能怨怪章延辅把孟弗霸着,不给他们孟家培养感情?

奉祀官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窝火的气,他牙都快咬断了,“我早知道你会把事情办成这样。上次我连陇东都不让你去。”

*

孟家胡同流水一样的裁缝和布料涌来。婢女是分批来的,夜色幕合才过来。并不惊动任何人。

蒋菩娘看到好几个眼熟的绣娘。

绣娘们过来对秋娘屈膝,秋娘掀帘进来说:“姑娘,换季了。姑娘量量尺寸,添置些新衣裳吧。”

蒋菩娘猜到是给赏花宴做衣服,便说:“其实我四季常穿的款式就很好,不必再量尺寸。”她的身量变化其实不大。

秋娘微僵,夜风外绣娘们静谧无声。蒋菩娘忽觉不妥,忙说:“让她们进来吧。”

领头的绣娘并未将全部人领进来,而是分批次先来给蒋菩娘量身材,再挑人来问布料问绣样。

量脚问鞋时,两个婢女头都压的低低的,像提着性命似的问:“孟姑娘,府里有做木伋鞋的工艺。稍稍添上鞋的尺寸,就看不出跛脚了。”

她声音发颤的说不下去。另一人及时接过话头道:“若是姑娘不喜欢,我们就照常做好了。平时软鞋绣样多,穿着也舒适。”

前一个婢女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疏忽,忙到:“木伋鞋无碍于姑娘养伤,也很舒适。”

蒋菩娘让秋娘给她们端热酒醪糟汤圆,笑着说:“无妨,我穿什么都行。若是平时自己,我喜欢平常普通的鞋。若是赏花宴这样跛脚不雅观,有失延辅少爷的体面,那你们就做几双木伋鞋吧。”

蒋菩娘到不是很在意,说:“不过可能得劳烦你们先做一双,让我穿几天适应适应的。”

两个丫鬟捧着热醪糟碗,咬着汤圆互相对视一样。大概猜到蒋菩娘不喜欢太卑微的丫鬟,于是也不装小心了。

她们本是章家家生仆,外人大公子才不让外人到孟家胡同来。

小丫鬟抿唇,揣测着蒋菩娘喜好。用一种喜气大胆的声音,果然很讨蒋菩娘喜欢。

她说:“大公子只嘱咐了让我们把裤子、裙子做短一寸。切莫再绊着你,说您的脚踝这次救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今后再不可扭伤一下。”

故而这木伋鞋并没有给章景同说。章景同一定不会答应的,大夫说过蒋菩娘足踝是多次损伤,非常难治。积劳成惯性,苦日子还在后面。

玉翎伯的良药把蒋菩娘勒如手指的肌肤伤都给治全了。却还是拿她的脚没有办法,蒋菩娘只能慢慢推拿,今后再不能胡乱扭脚。最好连快跑、上马这些容易伤到脚踝的事都不要做。

很早之前,蒋菩娘的裙子裤子就齐齐短了一寸。

京城女子的绣鞋都是以遮在裙下,足不露踝为美的。站住的时候,裙摆更是严严实实把绣鞋遮盖住了。

蒋菩娘却不是,自从她的鞋面可以露出来了。所有鞋的画风都朝精美华贵上走了。

章延辅每次来看都要惊奇两句。然后赞不绝口,再从善如流把她到绣鞋脱了,足袜脱了,端正看足踝上的伤。

蒋菩娘说:“既然这木伋鞋不伤脚,我便试试吧。”

她本意是过几天走走看,若是可以就做。谁曾想丫鬟早就做好了两双木伋鞋,全是比着蒋菩娘平时的尺寸来的。一双碧绿垂绦,一双粉意盈盈。

都好看,蒋菩娘挑不出来。索性一只脚一只,奈何她只跛了一边,这样看不出来。只好先换了粉色。

木伋鞋比平时的鞋底高一些,弧度却做的非常精妙,并不是高底高帮这样容易拐脚的。左右鞋并着放在外面,也看不出机关。

唯有跛脚的那只踩进鞋里面,被一种舒适的弧度轻拖着。蒋菩娘感觉走路特别轻盈,久违的找到了自己未受伤之前,步履如风的感觉。

小丫鬟特别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挽着蒋菩娘胳膊说:“这双鞋是我揣度着姑娘平日里送回来的旧鞋磨损做的。不太好。若是姑娘肯让我量量脚,我还能做的更舒服!”

蒋菩娘好奇,“这要怎么量?”

“用黄泥!”

蒋菩娘陪丫鬟折腾了一下午,章景同来的时候她正在泡脚满水盆的黄泥。她小腿都有些偏黄了,肤色和上面呈现严重的偏差。

章景同进来看了一眼,目光注视着挽着膝裤白皙的小腿。蒋菩娘含怒叫了一声:“章延辅!”

章景同摸摸鼻子,这才不好意思的躲到外间。垂珠帘琉璃光彩转动,微晃动碰撞出珠玉般的声音。他的声音隔着帘子问:“你下午玩泥巴了?”

“不告诉你。”

章景同静了一会儿,便说:“玩泥就玩泥吧。但你要仔细小心,泥窝里容易崴脚,你的脚万不可再崴了。”似乎是怕蒋菩娘不上心,“你小心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秋娘端着玫瑰花汤进来,丫鬟端走了那盆脏水。秋娘轻柔的给白皙的双足沐浴,敷上花瓣涂上带有玫瑰味的药油,轻轻揉拿着。

秋娘性格百柔,聪慧机灵,早和兰妈妈打好了关系。鬼手给蒋菩娘按摩时她就在一旁偷学,章景同联系时她就在一旁默记,等兰妈妈愿意亲手教她时,她一次就会。

蒋菩娘是个很容易对亲近过的人产生好感的人。她待人有距离,距离就是界线。所以秋娘多次有意无意和蒋菩娘产生各种各样的触碰,蒋菩娘果然无法再将她当陌生人看待。

只要和蒋菩娘一亲,关系就很容易打好。

秋娘还将此招教给了小语,小语每次都借蒋菩娘抱墨滚时,肩并肩靠近过去。或着在蒋菩娘怀里摸狗,或者在蒋菩娘抱狗时趁机胳膊从蒋菩娘怀里穿出来。

小语还仗着自己年纪小,经常去搂环住蒋菩娘腰。小姐妹似的,果然这样几次蒋菩娘对小语就像对妹妹一样了。

秋娘私下对小语说,“孟姑娘小时候应该过的很可怜。”

不是所有主子都喜欢被人触碰的,像歧周公主、章佩玖是很忌讳这些的。她们太过爱重自己的身体,一个是被皇后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长大,一个是被汝阳郡主从小抱到五岁,不辞辛苦。

在歧周公主和章佩玖眼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抱她们的。连皇帝都要对她们好,才恩赏的给抱一抱。不然就在帝王怀里哭的惊天动地。

小孩子嗓子嫩,吓的皇上只能好声好气哄。

“只有幼年被短暂的抱过几次的孩子,在漫长的童年没有被成年长辈当作小孩子对待。才会这么渴望亲近。”

秋娘有着天然的母性优势,她本就年长,又善于温柔。蒋菩娘一旦在她身上汲取到母亲的味道,对她难免和颜悦色。

连耳力敏锐的兰妈妈都不能说秋娘说的不对。其实不是柳崔萍对蒋菩娘不好,柳崔萍刚诞下蒋菩娘时也是千娇万宠的。可是后来她要在蒋家立住,蒋六爷时常到她房里来,就难免把蒋菩娘冷待了。

童年很长一段时间,兰妈妈是代替母职照顾蒋菩娘的。但,蒋宝德降生以后。家里人难免围着这个更小的孩子转。年幼的孩子要吃奶,要二月闹。

那时候蒋六爷又喜欢带着蒋菩娘出府游船,每每兰妈妈来陪蒋菩娘的时候都是孤寂的夜里。宝德小时候是个尖嗓子,不要任何奶娘。只有柳崔萍和兰妈妈两个人熬。

……再后来,蒋菩娘长大了,她同蒋家闹别扭。搬到临溪镇去了。时间风一样吹过,昨日稚童呀呀,一下子变成大姑娘了。

兰妈妈强忍心痛,从不知道这些对蒋菩娘的伤害这么深。

所以,菩娘如今这么怨恨她母亲。是因为觉得她从小就不被爱,长大后果然如此。验证了她童年最大恐惧的猜测吗?

那她之前那么怨恨章延辅,是因为这是她难得的爱人。也在她少女初懵的芳心上,蒙上了一道阴影吗?

兰妈妈好后悔逼她和章延辅和好。

其实卫祁说的对,她应该看着这一对顺其自然的。

章延辅若足够有耐心,一切自然能水到渠成。何必强加自己意志呢?

*

章景同等蒋菩娘泡完脚重新穿上袜子、鞋。他过来帮了蒋菩娘一把,扶着她的手蹬鞋。

蒋菩娘如今已经不那么抗拒章景同了,她柔荑顺从的扶着,起来一蹬鞋就穿好了。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蒋菩娘问他:“你日日都到我这里来。你在京里就没有什么正经的事要做吗?”

像二流子。以前在陇东他至少要每日点卯上衙。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是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不过王元爱马上就点任武库清吏司郎中了。他可忙的很。”

言下之意章景同如果要做什么,那就只剩搞掉王元爱这个职位这一桩要紧事了。

蒋菩娘:“……”

她瞪着眼睛,忽然意识到章延辅就是那话本子里,专门给人顺风顺水的路上添堵的坏角。

她刚要说什么,抿了抿嘴,想起陇东战事:“这不好吧?你能驯服得了王元爱。你三叔在外征战打仗。战场上打的就是军草军械。今后你三叔想要给朝廷要点什么,你还得先周旋王元爱?”

那奉国公府要步步对王元爱退让多少次啊。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王家迟早把奉国公府给吃了?

章景同笑道:“然也!我对王元爱的救命之恩只怕管不了几次。”

“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蒋菩娘狐疑,“什么时候的事?”

章景同难掩心酸,目光意味深长的点她:“你从来不好奇我们分开之后的事。我却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菩娘。”你不关心我。

蒋菩娘立刻大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只手遮天,我身边到处到是你的眼线。你自然事事都知道,不知道问孟家也知道了!”

她想起章景同对孟钰莫名其妙的酸气还生气呢。

章景同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黑深眸子摄光:“你可以问我。”

蒋菩娘只好道:“我刚不是在问你吗?”

又避重就轻。

章景同不爽的捏了蒋菩娘的脸,没有就此事更纠缠下去。只是执着蒋菩娘的手,说:“你不上心。”

蒋菩娘立刻咬他:“我哪里不上心。”

章景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推开,逗着软嫩梨腮说:“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奇奇怪怪。”蒋菩娘伸脚,从裙子下面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章景同低头,看着袍子的上半只鞋印。

灰尘轻可掸,清晰的鞋印轮廓抖一抖袍子,就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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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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