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是夜,南嘉鱼趁章景同不在,冒着夜色去了躺庙儿街胡同。她满腹歉意。
但比起章景同对玉翎伯乱说什么。南嘉鱼宁愿自己来说个明白。是骂是怨她都认了。
南嘉鱼扶着肚子,看的玉翎伯心里怜惜。
玉翎伯笑着说:“你信我吗?”顿了顿又说,“你若真的信我。嘉鱼,我一辈子被关在章府无妨。与你朝夕相处,我甘之如饴,心里并未有任何怨言,绝无半分虚假,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只是此事若真与乌瓷有关,你不妨答应他。乌瓷此人我见过。”
在南嘉鱼异样的眼光下,玉翎伯说。
“此女乃凤命。你帮不帮章延辅这个忙,乌瓷都会进宫,你不如帮了他。一则放我出去,二则……你与聿云已成亲。成王败寇,我出局了。只盼望你能过好。”
玉翎伯摸着南嘉鱼眉眼,心里楚楚:“章聿云是个醋星。我与你咫尺相遥的,他心里总会介怀。”
“何况他征战在外。你屡屡解释,他屡屡怀疑。时日久了,你们的关系总会不睦,我心里虽高兴,却也不愿占这种便宜。”
“我想离京,守点分寸,这样将来你无论出什么事?章龙图至少还愿意叫我,来救一救你。”
南嘉鱼何其聪明,隐隐猜到玉翎伯为何要取蒋菩娘的血,她骇然地问:“孟弗的血是不是有什么奇用。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翎伯对南嘉鱼没有半分隐瞒,只是也叮嘱她不要外传。他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瞒你。”
“非是与你有什么关系,只是你如今有孕,怀的又是章龙图的孩子,这血你便用得着。”
“什么意思?”
玉翎伯笑道:“字面上的意思。”
南嘉鱼难掩惊愕。
玉翎伯沉吟道:“兰花门偷了辰州门的东西,难道你以为只是为了让女子芳香四溢,方便接客?”
“那蛊香被他们改的变态,光让女子延年益寿有什么用?送她们去伺候达官贵人。你以为为何内院送出去的女人,京城显贵皆愿笑纳。”
“美色只是其一,实则……”
玉翎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再怎么说,这里是庙儿街胡同,章家的地盘。隔墙有耳,他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透。可仅仅如此,南嘉鱼的眼眸已经大睁,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南嘉鱼说:“玉叔叔,你当真不是在骇人听闻!”
玉翎伯道:“你知道孟弗为何与常人长得不一样?这世上美人多如繁星,像她妖孽成这般的,举世罕见。皆因她的骨香成了。”
玉翎伯也非常惊讶,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谁的骨香成了。
“内院和兰花门养了这么多年,蛊香一计之成熟即可以掌控门内女子,又能广而泛用。唯有蒋孟弗,她是这世上唯一的活骨香。”
玉翎伯心存复杂,“她身上没有蛊,只有香。盖因她就是那个蛊。蛊香自胎中结,长在她的骨头里、血肉里。数十年不发,仅有暗香涌动。直到她芳心春动,情绪大开大合,心脏大起大落。而且我取血时,她是处子。”
南嘉鱼恼道:“玉叔叔,不要说这个!”
玉翎伯道:“这个很重要。”
“她是世上唯一的活骨香,我不知道她与章延辅成婚同房后,体内会发生如何变化。是更好还是更坏。在这之前,取她的血才有意义。将来若再有机会,再取一次,我方才能知道二者差异。”
南嘉鱼不解道:“这与我怀孕何干?玉叔叔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这次玉翎伯沉默了很久,他不愿意对南嘉鱼交代,但更不愿意对南嘉鱼隐瞒。
只好推开门窗远顾四周,四面无人,他方才低声道:“蒋孟弗的血能让她孩子的血亲延年益寿。”
南嘉鱼瞬间放出十二万分的警觉,带着江湖人的锐利,四下搜寻,确定方圆无人无暗卫之后。才惊恐地看着玉翎伯:“玉叔叔,不要再说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玉翎伯低声说:“我知道。若不是你问,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连章延辅都不知道。”
南嘉鱼手中全是汗,腿脚软的都站不住。玉翎伯给她找了张椅子,安抚她的胎象。
南嘉鱼压低声音问玉翎伯:“章景同强占孟弗,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
玉翎伯也不隐瞒:“当年内院就是章首辅章年卿抄的,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们祖孙知道了。”
“世上只养成了蒋孟弗这一个活蛊。此蛊因章延辅而起,将来蒋孟弗生了章延辅的孩子。章家上下与此子有血脉关系之人,皆能用这对母子的血用药入药。生死人肉白骨,将不再是虚言。”
玉翎伯盖好南嘉鱼膝盖上的薄毯,低声道:“你虽然不是章家的女儿,但你却会是章聿云孩子的母亲。由你和孩子做连接,我利用辰州门的秘法制药,也能造福于你。”
“别说了!”
南嘉鱼紧紧攥着玉翎伯的小臂:“玉叔叔,你不可助纣为虐。你绝不能帮章家做这种事。我也不要你这样!”
“这一生,我生老病死皆由自己。我不管这些……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你不要做这些恶毒的事情。”
玉翎伯笑道:“这世间只有我一个医者吗?你以为以章家的权势,什么做不到?他们敢千里去寻蒋孟弗,难道手里就没有其他医者?”
“嘉鱼啊。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旁人的医术没我好,也不会想着怎么连你也一起造福。”
“若我来做这件事情,我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蒋孟弗的性命。也能千方百计地让此药用于你身上。”
南嘉鱼神情怔忡又茫然:“长生?”
“这世上真有长生吗?生死人肉白骨,不是一直都是辰州门的传说吗。”
玉翎伯淡淡道:“自然是传说。辰州门并不能真的生死人肉白骨。这世上也真本没有长生,不过我们辰州门曾有一位老者,一百八十一岁才卒。后历代掌门也多在一百二十七岁、一百二十四岁、一百一十三岁而亡。”
“扪心而论,长生不老,辰州门无法。”
“老而不死,辰州门亦无计。”
“可是倘若有人只是追求高龄健硕、寿比彭祖,那辰州门还是有一些技法的。”
南嘉鱼听得心中极乱。
她素来见章景同乖巧懂事,却不知道他如此心机深沉。
嫁进门的时候,南嘉鱼就听闻章景同千里去陇东。却说不清是去做什么,似乎有一些差事,可那些差事全然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南嘉鱼从未揣测过章龙图身边的家人有歹心。
可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说是故意,方才能讲得通才是。
世人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却不知那红线姻缘,是雨前蛛丝。
南嘉鱼怔忡半晌说:“难怪蒋孟弗进京后得知章延辅是谁后就不愿意。千般不愿意、万般不愿意。我只当她敏感多心,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南嘉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玉叔叔,我还救过章景同一命呢。我如今又怀着聿云的孩子。我想,没人会把我怎么样吧?”
玉翎伯骇然地抓住她的手:“嘉鱼,你不要乱来!那章延辅是个疯子,许是一切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于心不忍,她是江湖儿女,不是千金小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误会?什么叫误会呢。我总要去问问蒋孟弗,我要问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一切都是章景同在背后始作俑者。她进了京城之后插翅难逃,她连路引都没有,这叫什么愿意呢?”
南嘉鱼拂袖说:“雨前蛛丝,织它的人早就算准了哪片云会落雨。这算什么天意巧合?!”
玉翎伯严厉道:“你何必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是章家的儿媳妇。你只管过好你和章龙图的日子就行,你管那个蒋孟弗做什么?你可听闻韩香的故事,你可知道章家的两位姨娘当年自作聪明。逼走四少爷身边的心上人。如今落得在章家闭门不出,无法见客的地步。难道你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南嘉鱼不甘愿道:“陶兔子不是这样的人。章龙图绝不会和章家人同流合污!哪怕这是他的亲人。如果聿云在京城,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不会看着一个女孩子被章家骗进去当血包。”
玉翎伯满头大汗,焦急得不知该如何阻拦,追问他:“如果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我们误会了。蒋孟弗自然会说,她和章景同两情相悦,她不愿意离开章景同。”
眼见着南嘉鱼心意已决,玉翎伯闭眼道:“章聿云在外征战,你如今在章家连个帮手都没有,你这么做触怒了章家人。你要如何自处?嘉鱼,你冷静些,能不做的事我们就不要做。”
南嘉鱼退了一步,从前她对玉翎伯有千万心疼。这一刻,忽地都归为平静了。
也许她从未喜欢过玉翎伯,但至少仰慕过他,孺慕过他,濡目到章聿云生气,也不愿意和玉翎伯划清界线。
但这一刻,南嘉鱼忽然觉得她和玉翎伯从未交心过。她背后可以依靠的从来只有章龙图一人。
南嘉鱼掩饰着伤心说。
“当初梅风凌之事,也与陶兔子无关。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拖累家族的风险,也要为江湖人出头。”
南嘉鱼怔怔落泪,说不清是失望又或者什么:“我是章聿云的妻子,更是章龙图的妻子。”
“如果我胆小怕事,只求自保,聿云也会瞧不起我的。”
玉翎伯一怔想要挽回:“嘉鱼,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嘉鱼离开庙儿街胡同:“玉叔叔,其实我也是在为你还债。你在蒋孟弗病中,取了她一管血。太残忍了,我一直未曾谴责你。但此刻我终于可以说了……我觉得你好恐怖。”
“你与我幼时记忆中的那个玉叔叔一点也不一样。”
*
大雪皑皑,盖了天地。新年这天奉国公府上下皆准备进宫,唯有章年卿不满,他也想请旨不去。冯俏窝在暖炉前烤着手。
闻言上前理了理他的围貂,冯俏说:“那你且去你的,记着把景同看住。”
章年卿惊诧斟酌片刻,颇为有些不放心。他沉吟开口道:“今日吗?大过年的我怕万一不如意,景同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办。”
冯俏笑着说:“我便是不去,嘉鱼也要去。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府里人都不在,嘉鱼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万一和蒋孟弗身边的护卫起了冲突,我怕两败俱伤。”
章景同是真有点怵自己这个小孙子,犹豫片刻问:“景同呢?”
冯俏不答,只代南嘉鱼传话:“孟弗总要心甘情愿。她连路引都没有……你心疼自己的孩子,别人还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再说了,孟弗若真不愿意,你难道要看着景同这么恣意妄为?”
他们也是昧着良心等了再等,若不然他们大可以一开始就把孟弗送走,何至于等到今日?等到他们揣测蒋孟弗大抵是愿意了。
可章年卿不安,冯俏亦不安,他们都心知蒋孟弗的愿意未必是愿意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离开的机会摆在她面前。
章年卿没有否决,轻轻抚了抚冯俏膝头说:“你不要亲自去做,让尹凌清去,她是景同的母亲,也最该做此事。不要让孩子怨恨你。”
冯俏一笑道:“无妨怨恨。”
章年卿还是不愿意冯俏去做这件事,握着她的手闷声道:“俏俏听我的,让尹凌清去。”
冯俏宽慰他,“樱贞和嘉鱼都怀着孕。樱贞眼看着这几日就要待产了,嘉鱼更是还有一月就要发动。玖玖陷入风波之中,又要备嫁,今年也不宜进宫。我又被禁了足,汝阳郡主不进宫,我们章府可就没女眷了。”
章年卿闷声闷气道:“那就改日再送。”
“改日?你打算改哪日?景同跟狗皮膏药似的,日日都快粘在孟府了。只怕前脚上门,后脚报信,景同转瞬就能赶过来。还有哪日会比今日好呢?”
章年卿听的心里发闷,有些郁郁寡欢地问:“万一重蹈了老四的覆辙呢?原先我们怪兰星、红蕊多事,如今我们岂不是又在多事。”
冯俏一声轻微叹息,她知道章年卿和章景同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是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以后有什么不对。这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此时再纠正也没什么意思了。
冯俏说:“你就没想过,万一孟弗真的是被景同逼迫不得已而屈服的。”
章年卿觉得这不都一样。不管是心服还是屈服,不都是服了?
冯俏摸摸他额头,像是点智般地说:“那总要放手一次,才知道人家真的愿意不愿意。若是不愿意,该管教的是我们家景同。”
章年卿戴上帽子,迎着风雪出去了。马车早就在二门外等候,奉国公府太大了,绕到门口要走半个多时辰,太累了。
临走前,章年卿把所有护卫全部留下给了冯俏,他同冯俏道:“若是不顺利,把景同丢给侍卫。你径直先回来,我来对付景同。”
冯俏心情有些低落,她倒是盼着格外顺利。章年卿这话并不讨喜,凡事皆要避谶。
这开口就不吉利,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预兆。
*
孟府里,蒋菩娘是从孟家年宴上被叫走的。
说是奉国公府今夜,只有几个女客在设小宴,家里有些冷清,叫蒋菩娘过去热闹热闹。
孟珏起身说:“姐姐,我和你一同去吧。”
奉祀官道:“奉国公府上下皆进了宫,只有女眷,你去做什么?”
孟珏被拦下,连孟卢图也不好出门去送,只有孟府的几位女眷长辈送出门。
孟府门外停的是一辆非常宽大的马车,看着能容四五人的样子,不似平常小车。宽橼奢华,奉祀官夫人和孟夫人对视一眼。
“难不成是在京郊设宴?”
南嘉鱼挺着大孕肚下马车道:“京里人多眼杂,不好热闹。小汤山的温泉池子暖和,正适合设年宴,休整休整。”
奉祀官夫人欲言又止,章家三少奶奶都这么大肚子了,还如此奔波,应该在家静养才是,万一生到了郊外,连大夫都不好请。
可这话不合适说。孟夫人拍了拍奉祀官夫人的手,上前委婉地对南嘉鱼道:“三少奶奶身子重,派人来同我们家阿弗说一声。哪里用得上接呢?”
南嘉鱼有些懊恼,用手帕掩着并遮盖不住的圆润小腹。她说:“无妨,我常年练武,走动走动自己身子也松快。”
她侧头去瞧蒋菩娘,蒋菩娘今日没有穿木圾鞋,但走起来也如柳如风,不见异样,可见腿脚也是好了大半。
上马车时,南嘉鱼竟然还伸手去扶蒋菩娘,吓得蒋菩娘连忙搀着南嘉鱼:“三少奶奶,你且小心,不必顾及我。”
一上马车,蒋菩娘怔愣住了,马车里竟还坐着一位美妇人。她身穿重紫金貂袍,抱着手炉,文静美雅的靠在月牙凳上。
蒋菩娘一怔不知如何请安招呼,南嘉鱼拉她坐下,立即放下车帘。对车夫吩咐:“走吧。”
葛新和陆当在孟家胡同值夜,向飞田突然过来挨个冒了个后脑勺,问:“你们俩干什么吃的?奉国公府来人了都不知道。”
陆当肃然道:“怎么可能?大公子今日在宫里,有谁会来?”
鄣卫进门变了脸:“是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
长辈、女眷!
糟糕,陆当第一时间就想去皇宫通风报信。
向飞田拉住他道:“你我都不好进宫,当务之急是先把人跟住行踪摸清楚了,路线摸清楚了。陆当、葛新,这件事交给你们,必要的时候求行脚帮。”
“鄣卫,你回章府守着,宫宴一散,我若是在宫门口没有蹲到大公子。你且留心着,大公子一回奉国公府。你就想办法通知大公子。”
*
马车摇摇晃晃,朝暮夜漆黑驶去。
冬日雪地里,马车压过,吱呀吱呀的雪响。南嘉鱼笑着同蒋菩娘介绍:“娘,这位就是孟弗。孟姑娘。”
“小弗。上次赏花宴,你没有见到。那这是我娘,奉国公夫人。”
蒋菩娘早已隐隐猜到,闻言立刻行礼。马车行动拘束,冯俏笑着说免了。
“见过奉国公夫人。”
冯俏笑着说:“做了一辈子章夫人,我也不大习惯这什么国公夫人。小弗,你不必拘束。”
蒋菩娘笑笑也不知如何作答,拘谨本分。她拢着袖子,素手玉白莹莹,袖子底下透出贝润的指尖和红润的气色。
冯俏执掌她的手,托在手心看了会儿说:“我听说当初你受了伤。玄线抓的你满手伤痕。我看府中的护卫和你用了一样的药,皆有微不可察的伤疤。你这伤养的到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南嘉鱼立刻看向蒋孟弗。寻常多疑之人听见这句话,会下意识回答她真的救了章景同。
蒋菩娘想了想说:“我其实也不大知道。是章延……大公子,他找来的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药效好些,旁人都不如我痊愈的快。”
冯俏细细地问她:“你腿脚如何了?听说赏花宴的时候,仍未痊愈?”
“好多了。早就能自由走动了。其实如今不穿木伋鞋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怕宴上丢人罢了。”
冯俏淡淡的笑,拍抚着孟弗:“你受了伤,是功臣。哪里来的丢人不丢人。”她望着蒋孟弗春花晓月般的少女容颜,灵透的晃如天人。
“见你之前,我不知道我们家景同还是个魔王性子。”冯俏微微惆怅,叹息道:“这孩子打小就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把个良家少女虏到自己房里。”
“景同他这么做不好,我会管管他。他娘做不了他的主。现在我来做主。孟姑娘你只管告诉我,你是想走,还是想留。想走——我敢保证,章景同即便叫了东宫太子出面,我也能把你送回家。”
蒋菩娘神情怔忪,看不出情绪,片刻才道:“章询他……我是说,你们会怎么处置章景同?”
冯俏淡然笑着说:“我们章家家门不幸。养出如此不孝子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惩治,让他知错的。”
蒋菩娘揉着裙子久久不言。南嘉鱼是江湖儿女有些着急,她不由得晃了晃蒋孟弗膝盖,问她:“孟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南嘉鱼急切地说:“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入京以来你不愿意和章景同在一起,如今呢?你愿意了吗。”
静静,死寂般的沉静。
冯俏并不着急蒋菩娘回答。反到操心怀孕的南嘉鱼,南嘉鱼都快要被孟弗逼的急死了。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蒋菩娘突然打开车帘朝外看了眼雪夜,只见马车左右都是侍卫、护卫押车。
蒋菩娘忽地释然一笑,灿烂生俏。她道:“刚入京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奉国公府为什么不管章延辅。他这样混蛋,汝阳郡主不管,章大人不管,奉国公府也不管。”
冯俏说:“亏待于你。你想章家如何补偿?”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决定让章景同尚公主了吧?您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只是能送我去咸阳吗。”
“我不大愿意回陇东。我怕我娘再把我送给孟家。国公府能派人保护我吗?我想定居在咸阳。”
冯俏微怔,讶然地说:“你误会了,不……”
“国公夫人!”
蒋菩娘揪心,挣扎再三,异常平静地说:“我和章延辅是两厢情愿的。他他没有幽禁我。是我自愿跟他来的。”
“可你先前在庙儿街胡同……”
“我们吵架了!”蒋菩娘抢着说:“难道国公夫人就不曾和国公爷拌嘴吵过架吗?吵架的时候难免伤人说胡话。我只是……只是和章延辅拌了嘴。一时冲动。这件事我二人皆有错。谁也不必惩罚谁。”
蒋菩娘异常平静,未曾落泪,也未曾坚持。
她说:“好聚好散。”
南嘉鱼放声大笑。
与此同时,皇宫里向飞田格外顺利的见到了章景同。宫门守卫竟是向飞田昔日西山大营的旧识,他早几年调动进宫,做大内侍卫。
向飞田还在宫门口打转,徐缙第一时间过来,问:“向兵头,可是孟家胡同出了什么事?”
向飞田一愣,还有些没认出徐缙。徐缙就拿着腰牌带他进宫,说:“大公子早吩咐过了。皇宫、章国公府无论什么时候有孟家胡同的护卫来找他,第一时间带去见他。”
“大公子说,哪怕他是在面圣。都让您在承乾殿外候着。”
徐缙领着他一路进了宫宴,皇宫莺歌燕舞的热闹,丝竹琴乐。章景同正在主宴上,位次极其靠前,一点都没有京中传闻尚公主被厌弃的意思。
宝生远远的看到徐缙,又看到向飞田。霎时间跑到章景同面前附耳几句。章景同把住酒杯,起身就要退席。
章年卿淡然的呵斥,“景同,这是宫宴。你要到哪去?”
章景同乱中打圆场,脑子嗡嗡地说:“祖父,我身体有些不适。去去就来。”
章景同抬眼严厉,瞧着章景同:“你有何不适?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说走就走。”
本来还以为奉国公不知情的章景同立刻就意识到什么,霎时间就走。章年卿在座位上未动,章景同刚过御花园就被章年卿护卫按住。
章景同护卫只敢和章年卿护卫对峙,不敢真的动手拼搏,反而不断再劝:“哥哥们手下留情,仔细伤到了大公子。”
章景同心急如焚,脑中如火中烧。他想到了一走十年的韩香,想到了伤心欲绝的四叔。不顾悲愤,低声说:“我要见祖父!”
“请奉国公过来,见我。”
好在章年卿早就跟了过来,他快步宽阔的黑影挡如假山内侧,很是不悦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放手了还会回来才是你的,你强迫她。你什么也得不到。”
章年卿沉声说:“再说了,我不是给你了半年时间吗?我若早要管束你,人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我就送走了。何需等到今日?”
“半年都将人心拢不回来。只凭路引拿捏人,难不成你还想让家里纵着你强取豪夺吗。”
“纵都纵容了,何不纵到底?”
章景同叛逆地说:“难道您就没有想得到什么,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时候吗!您二老若是逼走了她。我这一生再也不成亲。你等着断子绝孙!”
章年卿气笑了说:“你威胁谁?”
章年卿捏着章景同脸说:“难怪你留不住人。你是章家长孙,又不是章家独孙。没有你奉国公府一样可以传承的下去。”
“遇事只会咆哮,嚣张,发泄。这是蠢货,你以为这是英勇吗?”
章年卿不客气地说:“你性子一向别扭。心事又多又重。一个奉国公府的爵位就把你打到陇东去了。荒废一年,你得到了什么?”
“蒋孟弗入京以来。你面对自己极为想要的欲丨望,你做了什么?你将人困的密不透风,宛如犯人。你霸凌父母,勒令孟家。这一切能让你取得想要的吗?”
章年卿呵斥:“章景同——章时霖,抬头。”章景同黑眸闪着光分不清是泪是恨,章年卿依旧问他:“你怕什么?扪心自问,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夺物的手段,而非夺人的手段。”
“你知道自己会输。所以你千防万防,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万事大吉。景同,你胆战惊惧,不过是自己心如明镜。一切皆是你强求。”
章景同大喊顶撞:“难道您就没有强求过什么吗!”
“我不信,难道你这一生就没有极力挽回过什么。你这样轻飘飘来说我,不过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心爱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你这辈子没有心上人罢了!”
章年卿沉默,但还是说:“你是章家嫡长孙!不能如此任性。”
章景同青筋凸起,额角发跳,不甘愿地说:“您当然不会任性。您一辈子按部就班,父母之言媒妁之命。闭着眼读书,闭着眼当官,闭着眼成亲。”
“于您而言,娶谁都无所谓。当然觉得我也应如此。”章景同闭眼喃喃道:“也好。你就放她走吧。”
章年卿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
“我和蒋菩娘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章景同语出惊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章年卿的面也撒谎于无痕道:“祖父应当知道吧。蒋孟弗身怀异香,曾香杀刺客与护卫。就在半年前。”
章年卿沉声道:“说重点!”
“兰妈妈曾经警告过我。不可对不起孟弗,否则孟弗旷一旷我。我必死无疑。原先我不信,后来我几日不与她见面,身上就骤热难当。府里大夫也瞧不出异样。”
这些章年卿都是知道的,上次景同无端发热,把他父亲急的团团转。但章年卿仍匪夷所思,不敢置信:“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此时此刻,章景同身边的护卫,连同向飞田也跪下道:“奉国公,大公子说的都是真的。孟小姐身上异香古怪,像是邪丨术。”
“辰州门的玉翎伯对此都全无办法。国公爷!为了大公子的性命,万不敢再耽误。趁现在还能把人截下来。若是耽误了,将来大公子性命不保。国公爷岂不痛心?”
章年卿阴沉着脸,说:“去,调快马。”
*
沿着章年卿给的路线,护卫一路带路。
漆黑雪夜,灯火霏霏。越靠近京郊越死寂黑暗,奉国公府的马车坠着灯笼,犹如一点航灯。细细慢慢间,章景同心如擂鼓,面沉如水。
他不会放过她的。
马车忽地一惊,南嘉鱼捂着肚子前仰后翻,蒋菩娘和冯俏接去护着南嘉鱼,冷不防车帘被挑起来。
章景同出现,扶着车框打量了蒋菩娘许久。
章景同纯真平静的黑眸,脸上黑如阎罗。蒋菩娘回头发现是他,刚要说话。章景同伸手捂住她,手帕透着一股酒气,浓浓的酒味。
南嘉鱼刚发出一个音节,蒋菩娘就软塌塌地倒下来。稳稳地落在章景同怀里。
“祖母,三婶婶。你们过分了。”
章景同抄起蒋菩娘放在马上,回头对奉国公的护卫说:“送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回去。从今日起,章府护卫不必再跟着我。陆环朝会带着周流山兵卫顶上。”
章景同勒起马,捞着蒋菩娘腰,把一直滑落的蒋菩娘和自己用红布拴绑在一起,策马离去。
“赐婚圣旨下来前,我二人都住在京郊。孟弗若来寻人,你们自行交代。”
章景同黑眸失望,“在此之前,请恕景同不恭敬,无论你们谁来靠近京郊,十里之外,我皆不会再孝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