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你就像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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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甘睿德带着她来到了一个湖边,他让她下水,甘棠一脸不解,只能照做,湖水浸湿了裤子,紧贴在皮肤上,粘腻的触感让她很难受。
她眼睁睁的看着湖面下一秒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她惊恐地回头喊了一声“爸”,却看见满身是血的周砥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嘴里念叨着:“甘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死。”
“拿你的命来换!”
不要!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挣扎着起身。
“甘棠,没事了。”张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此刻正站在她身边,看着脸色憔悴不少。
甘棠不顾手上打的针一把抓住他的小臂:“磊哥!”
张磊怜爱地看着受惊的女孩,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没事了,那个男人已经被警察抓进去了,放心。”
甘棠的心脏还在加速怦怦跳着,脑子里全是刚才梦境里出现的浑身是血的周砥。
“周砥呢?周砥他没事吧。”
提到他,张磊露出难以言状的神色,一时没开口讲话。
病房里安静的很,旁边的床位是空的,视野中是纯净的白。
甘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顿时觉得心冷了一半,嘴角上已经肿胀淤紫的伤也未觉疼痛般,抓着张磊小臂的手也泄了力,眼神有些涣散,“他…死了?”
张磊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才知道她是误会了,赶忙解释:“他没事,就是挨了一刀,不严重。”
“我想去看看他。”说着就要下床。
“欸欸,你歇着。”张磊眼疾手快摁住她,指了指她的左耳,“你的耳朵,伤到了鼓膜,得好好养着。”
他这么一说,甘棠才感觉到自己的左耳上缠了一圈纱布,吞咽唾沫的时候牵动着左耳一下一下的疼。
她把手指放在左耳旁,轻轻地拈了拈。
还好,能听见声音。
“我没事,让我去看看他吧。”
吊瓶里的液体临近尾声,护士来拔了针,嘱咐了两句不让碰水记得吃药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她性子倔,张磊也就没拦着她。
“这个混小子脾气不好,要是一会儿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砥的病房在顶楼,张磊贴心地给甘棠披了一件他厚实的羽绒服,领着她去做电梯。
甘棠安静的点着头,“我知道。”
他已经是第二次救自己了,无论他怎么骂自己她都会尽全力去报答他的。
她答应老天爷的,不会食言。
顶楼的病房住的都是些老年人,走廊上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弥散在周围,轮椅横行,张磊护着她绕过。
她抬头看着身边跟自己保持着适当距离的男人,鼻子忽然一酸。
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爱护过自己了。
“磊哥,你以后一定是一位好爸爸。”
此话一出,甘棠感受到他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对上了他的眼睛,里面有不少红血丝,一看就是几经周转有些疲惫。
她忽然又想到那天的男人说过的话:他有过家室。
暗觉自己说错了话,甘棠咬了咬舌头。
“那就希望托我们甘棠的福,让我早日梦想成真。”
这么一看,她又从那双眼睛中窥探到了无助和酸痛的意味。
“磊哥你人这么好,一定会的。”她发自肺腑地笑着。
一直到进病房,张磊都没再说话。
周砥的病房比她的要宽敞许多,单人间。里面窗户紧闭着,灰色的窗帘却在晃动,明亮的太阳撒在白色的瓷砖上,反照出橙色的光。
在这里能看见窗外光秃的树枝和三层的单身宿舍。
病床上的人盖着被子,太阳给他渡了一层柔光滤镜,脸庞处的棱角掩去了些锋芒。
额间的碎发有些长了,软绵绵地遮在眉骨处,不知道是不是他流血的原因,脸庞上苍白一片,嘴角处的红肿一眼就能看到,多了几分脆弱的意味。
甘棠脑海中蹦出来一个词:柔和。
今天的他,很柔和,没有任何棱角和锋利,不会刺痛人。
她一定要郑重向他道谢。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周砥,甘棠来看你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像是陷入沉睡。
甘棠及时拽住了张磊的手,“让他休息吧,我可以等等。”
装睡的人一点不敬业,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停的翕动。
甘棠默默收回视线,小声对张磊说:“磊哥,我的药是不是还没拿,你可以帮我去取一下吗?”
张磊自然也是看出那小子的意图,但他拿捏不准周砥的心思,因而多了一丝犹豫。
“你放心,我在这盯着,不会出事的。”
“那好。”
张磊走后,甘棠轻拿轻放搬了一个木凳放在他病床的旁边。
病房里恢复静谧。
周砥不想装了的时候就随意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纯净的像是山涧流淌的清泉,一眼能看到里面的青苔。
恍惚了一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晚发生的事。
记忆中的另一个女人的眼睛像毒蛇般缠在他心间,与眼前的相重合。
当年她也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无辜单纯的双眸,心底却是比毒药还黑的心肠,搅得他的家不得安生。
“滚。”
他抬眼睨着她,带着可以放大的刻薄,哪怕唇角牵动伤口而微微瑟缩,神态里也依然是倨傲的疏离,每一刻的注视都在无声地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晚谢谢你,真心的。”
他语气平静,眼眸中泛上了一丝利芒,直勾勾地盯着她开口:“戏演的挺好啊。”
“什么?”
“被男人摸的滋味是不是挺好啊,我看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挺开心,怎么,看见我躺在这里是不是正合你心意?”
“你怎么能这么想?”甘棠一脸不可置信,“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发生,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都他妈离我远点,别再犯贱来招我。”
甘棠被气的有些发抖,他的话又勾起了那晚的回忆,肥腻的触感,冰冷的墙壁,强劲的力道构成了一只无形的手,掐在她的脖颈处,攫取她的呼吸。
“你凭什么这么想我?!你以为我是谁,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是15岁,不是五岁,谁会跟个傻子一样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后面那条巷子发生过多少强.奸案你他妈不知道?还是说你就是想……”
“你闭嘴!”甘棠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有源源不断的水泥往自己血管里灌,“你凭什么把别人善意当作是故意而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像一条无情冷酷的野狗!永远只会用自己的恶意揣测别人吗!”
她真的是气疯了,愤怒和无助交织在一起,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嘶吼,身体因为情绪的冲击而颤抖,把周围的宁静撕出一道口子。
周砥直起身子,撑在病床上,脸上满是奚落。
他嗤笑一声,“你有钱吗?还真把自己当慈善家了?”
病床上的白色被罩衬得他唇色没有半点血色,如果不时听到这些扎人的话刚刚是从他口中说的,别人只会以为这里躺了一个病弱的少年,可偏偏那双狭长的眼底淬着讥讽的光,反倒让眉间的冷意更甚。
情绪一旦做了身体的主人,人也就不是她自己了。甘棠平息着剧烈起伏的呼吸,仅存的一丝理智打败了不理智。
无论他怎么看自己,终归还是他出手救了自己。
病房外传来一阵喧嚣声,几声老头老太在讨论着前几天矿上人出意外死亡的事儿。
“听说还是矿上的老人,跟着周明诚一起干起来的。”
“没错,马上退休了,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他儿子都快疯了,赶着跟矿上要钱。”
“要多少?”
“200万。”
“哎哟,我家儿子说矿上已经拖欠了一个月工资了,谁知道还有钱赔吗。”
“谁知道呢,那也是一条人命啊,天灾人祸啊。”
……
病房里落针可闻,两人自然也是听了个全套。
甘棠一时忘记自己要说的话,她一直在观察病床上的人。
平淡的神情在听到那些话后直接皱起眉头,脸色更加不好看。
她忽然想到周砥的父母也是在井下出的事。
这话,她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聊。
踌躇再三,她还是开口,只是语气有些别扭,听起来很僵硬:“你伤哪了?严重吗?”
“甘棠,你是不是天生贱啊,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让你滚。”
周砥忽然拿起小桌上的玻璃杯猛地砸向她,“滚出去!”
玻璃砸在甘棠脚边碎了一地,里面的水滩成团,逐渐晕染到她鞋底。
甘棠攥紧拳头,轻声开口:“周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用尖锐刻薄的话语来应付外界对你的关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样做,但你真的没必要这样,真的没必要,难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就你悲惨吗?就你特殊吗?你真的……”再多说一句甘棠的哭腔就要暴露出来,“你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甘棠打开的门被甩到墙上又回归原位,病房内外瞬间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摊水渍痕迹晕染地越来越大,见证了刚才的争吵。
周砥猛喘了几口气,脑海中乱坐一团,
“你知道吗,矿上又死了一个人。”
“阿砥,你能借姑姑用一下你爸妈留给你的那笔钱吗?”
“顺庆煤矿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忍心看着它活生生被人抢走?”
“你就像一条野狗,你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
耳边立体环绕的噪音好像要把他的思绪掀翻。
他低骂一声,坐直的身子卯足了力气往床头一靠,痛觉袭来后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张磊在这时推开了门,看到床上一脸颓相的周砥。
他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刚才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周砥蔫蔫地抬起眼帘撩了他一眼,准备翻个身躺下,却没想牵动了小腹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晚是有些冲动了,也没想到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会带着刀,要不是仗着他年轻反应快,这伤口就不是单纯见血这么简单了。
“值得吗?”
张磊坐在了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病床上的少年背对着他,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你如果烦她,怨她的话明明可以不出手相救的。”张磊看着他劲瘦的后背,明明他才17岁,却已经拥有了超出年龄的力量感。“既然你出手相救了,说明你还是对她心软了。”
周砥继续装死。
张磊也没着急,慢悠悠地继续开口:“周砥啊周砥,要是那晚换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还会选择出手相救吗?”
“不救!”他赌气般突然开口。
张磊弯了弯嘴角,心想外表看着长大了些许,心态却还是孩子心态:矛盾又别扭。
“我倒觉得甘棠这丫头说的没错,你确实像一条野狗,但也是一条心地善良的狗。”
“你…他妈。”周砥倏然又将身子翻过来,力量大的床板都在咯吱咯吱响。
周砥那句脏话还是没说出口,倒是张磊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他心知肚明,即使是对陌生人,周砥也会毅然决然出手相救。
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周砥忽然感觉到绷带下好像有些湿润,伸手去碰了碰,眉头皱在一起,“老子做事情从来不讲究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我想不想做。”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她说那样的话,明明你的本意不是那个意思。”
伤口又崩开了,他的手掌上沾了血迹。
周砥舔了舔因为失血而起皮的唇瓣,“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烦她,烦她一脸天真无邪,和傻子一样。”他反驳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间已经掺杂了些莫名的躁意。
“你明知道她跟那个女人不一样。”张磊好像察觉到什么,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
“如果人总是活在过去,最终会被无尽的执念淹没。”
“周砥,我希望你能向前看。”
张磊附身捡起了地上几块玻璃碎渣,临走前还留了一句话:“你和她,是一种人。”
“什么?”
周砥觉得,今天他笑的频率格外高了。
有些碍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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