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9 一盆水泼下

第19章 chapter 19 一盆水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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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提早发布暴雪红色预警,12月10日饶城市会出现大面积暴雪,请广大市民减少出行,做好应对措施。

今天起床的时候甘棠意外的没有看到雪,窗帘外的天灰蒙蒙一片,晨雾像化不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就连前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也只剩下一团灰白影子。

能见度不足几米远,行人的身影都飘在雾里,只露出晃动的衣角和模糊的轮廓。

地理老师课上讲到今年是拉尼娜年份,气温极端,冬天会比以往更加寒冷,家里暖气片的温度比往年都要高些,但甘棠仍然觉得手脚好像从来没回过温,她有些怀念小时候家里的“小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甘睿德在家补觉,她畏手畏脚地在自己屋里翻了好久,但都没有找到它的身影,柜子最里面露出一块干净整洁的正方型,她记得那里之前放的是一口新铁锅。

正纳闷,甘棠又发现原先角落里落地扇也没了踪影,只留下结团的灰尘。

家里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少了。

她挠了挠脑袋,以为是甘睿德统一收到了另一处。

外面的寒风一头撞在玻璃上,先是“哐当”一声闷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像细瘦的爪子一样挠着玻璃的每一寸,仿佛下一秒这年岁已久的玻璃就会被撞碎。

甘棠哆嗦着下巴,学着姐姐的样子将衣柜里不穿的废旧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塞进窗户缝,堵住那些从缝隙中渗进来蛮横的风。

昨天给周砥送饭的时候她在饭盒上贴了一张纸条,说今天中午没有办法给他做饭了,因为甘睿德昨晚上的晚班,只能等他晚上上班后再做。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甘棠做这些不仅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更多的是让自己问心无愧。

寒假已经正式开始,明年她就要面临中考,学业上更加不能落下,所有学科中她数学最好,英语稍微差些,尤其是口语,读英语单词的时候发音总有些别扭,因此还被班上的同学嘲笑了好久,说她是个土鳖。

别的同学都有MP3来练习口语和听力,但是她什么也没有。

只能死磕那几本课本和练习题。

她想过用自己赚的钱来买一个,奈何她怕甘睿德起疑心,迟迟没有落实。

几个单元的单词都被她默写一遍后,摆钟刚好响了三下,不一会儿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才三点他就要走了吗,今天这么反常。

甘睿德先进了厕所放水,出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要冻死了,供暖设施老化,家里的暖气片常年冬天都是处于温热状态,作用并不大。

甘睿德拿起烘在上面的袜子,着急忙慌地穿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甘棠在屋里冻得下巴微微发抖,牙齿间打着颤,赶着他出家门前开口问,“爸,咱家那个前几年用的小太阳呢?”

她看着甘睿德背对着自己,闻声顿了一下身子:“哦,那个——那个我前几天用的时候发现它坏了,把它拿去修了。”

甘棠皱了皱眉,去年还能照常用呀。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他话里怪怪的,嘴上应了一句哦。

“你这两天给我老实点,别瞎跑。”

甘棠吐了吐舌头,有些心虚,“知道了。”

她在楼上看着甘睿德的身影走出单元楼,却拐向了另一个陌生的方向,等她跑到朝南的阳台时,他的身影已经在后面那栋楼前没了踪影。

/

五点不到,天色已然黑透,但雾气却没有消散的意味,反倒是愈加浓稠,路灯成了昏黄的圆点,像是困在棉絮的萤火,若有若无地融进这无尽的苍茫里。

陶矿县地形近似于盆地,水汽容易聚集,大雾天气倒也常见。

但今晚的天气,总让人无由觉得心慌。

锅里熬的奶白鱼汤刚刚被关火,甘棠准备倒进饭盒中,大门猝不及防被踹开。

“操你妈,甘棠,你给我滚出来。”

甘棠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整个人像被冻住的小兽,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掌心却下意识地抠紧。

死神再次回归。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震天响的声音,成为献祭的钟声。

甘睿德二话不说进门直接冲进厨房,一手指着甘棠,一手从墙角熟练地抽起竖着放的擀面杖,毫不拖泥带水挥起来,往她身上抽。

棉花袄厚实,能卸下一部分力量,但也抵不住成年男人用的十分力气,他手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你知道要脸吗?锅里的东西是做给谁吃的?啊,你才多大啊,就这么舔着脸往人家里凑,我怎么生出个你这个死玩意。”

“你姐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啊!”

甘棠几乎是爬出那间小小的厨房,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避无可避地躲到沙发旁,“爸,别打了,那是我做给自己吃的。”

她太害怕了,也太痛了。

“放你娘的狗屁,人都他妈看见你进了那个臭小子的门,你还撒谎,让你撒谎。”甘睿德越说越激动,眼睛泛着嗜血的狠厉,手上的力道越来越收不住,“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好疼……爸,我求求你了,别打了……”

茶几上的杯子被甘棠挣扎的动作扫落一地,劈里啪啦的声音混着少女的惨叫和男人的粗嚎。

一片混乱。

从厨房逃到餐厅,甘棠的眼睛充血,耳朵也通红,但她好像怎么也逃脱不了身前这道魔爪。

大门开着,动静闹得太大。

猛烈的敲门声像惊雷,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开。

刘美玲冲进里面的时候甘睿德还没有停手。

她身上还围着围裙,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甘棠时心都碎了,满身的气血冲向大脑,她什么也没拿,只身就往甘睿德身上扑:“你这个畜生,别打了!”

甘棠惊得浑身一颤,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把身上的布片绞出深深的褶子。

不,她不能就这么任他宰割,她还得努力上学,去找姐姐!

她要逃出去。

肾上腺素分泌的激素让她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刘美玲拦住了他手上举起的擀面杖。

“跑!”

甘棠什么也没想,用尽浑身力气就跑了出去,逼仄潮湿的楼道里已经站了一些人,冷眼看着这场施暴。

除了刘姐,除了刘姐,根本没有人帮她!

她猛地推开他们,冲下楼,她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角飙出的泪水被她擦了又擦,手上渗出来的血珠混着冰凉的泪,在掌心晕开一小片湿濡的红。

宿舍楼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楼下也已经站了几个人,甘棠横冲直撞穿过他们,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大路上的路灯连排亮着,但在叆叇的雾气里她看到了几个人影正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不,不能走那条路。

几乎同时,甘睿德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楼道上传来,不能再犹豫了。

她转身跑进了前后楼中间那条漆黑的小路中。

两边或许都是深渊,但她已经没得选择了。

“妈的,你们看见她往哪跑了吗?”

“至于吗,她还这么小,你就别打她了。”

“老子教训自己的孩子碍着你们的事了?”

几个妇女还想劝他但都被自己的男人拉住了,对面在窗台上围观的人实在看不下去,打开了窗户,对着甘睿德大喊一声畜生不如。

甘睿德本就生气,这下更加失控。

一切都准备就绪,今晚周润霞突然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自己的女儿和她外甥突然扯上了关系,他以为是甘棠故意去招惹的周砥。

他的美梦不能让任何人打乱!

甘棠跑得腿脚发软,突然间看到了前方车棚中那抹颜色。

红色的车身完美地遮住她娇小的身躯,慌乱中她将挂在前车镜子上的红色头盔摘了下来,放在车身的正中央,袜子沾满了污秽,她顾不得这些,又悄悄地往身后的车棚里挪了些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甘睿德的声音又浮现在周围。

“甘棠,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附近!”

甘睿德手上的擀面杖还没有扔掉,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了刚才的狠绝,听起来就像一位慈父。

“你出来,这天太冷了,爸爸不打你了。”

甘棠将耳朵紧贴在冰凉的车身上,外面的声音裹着暖意,却烫得她耳膜发疼。

她想起刚才摔碎的碗,想起自己脸上没来得及擦的泪痕,还有手腕上刚冒出来的青紫,那些狼狈的痕迹,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皮肤。

不,她得坚持住,不能出声,也绝对不能出去。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也就预示着雾气马上要消散。

车棚里堆积的车很密集,加上黑黢黢一片,甘睿德一时并没有起疑心。

“操,跑哪去了这死丫头。”

他搓着自己的双手,骂骂咧咧地进了第一个楼道里,寻摸了一圈无果准备去甘棠藏身前的楼栋里寻找。

甘棠死咬着舌头,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甘睿德进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四楼的楼道窗前站着一个人。

“难不成她真进了那个死小子的家里?”甘睿德进了楼道趴在周砥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穿堂的东北风没放过他,甘睿德被吹的咳嗽起来,声控灯很敏感,整个楼道的灯瞬间都亮了起来,他对着楼道上面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也没有发出任何可疑的动静。

周砥家门口正对着车棚,一眼就能看到他的那辆红色摩托车,甘睿德也是一眼就瞄到。

张扬的红色上面落了一层雪白,在黑夜中露出属于它的獠牙。

“那败家子骑的车倒是和他爹一个风格。”甘睿德哈着气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准备对着车发泄一下火气。

周砥只身站在窗台口,他刚从墓地赶回来,今天是他的17岁生日,他总得去见见晁琼音。

面前两扇窗户都开着,邻居摆放的大盆海棠花还有几朵花在顽强地开着,呼啸的风将他单薄的卫衣吹得鼓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般一动不动矗立在那里,和黑夜融为一体。

楼道灯黑了又亮,他的余光掠过红色的花骨朵,车身正中央的乌漆嘛黑,但他却聚焦在某一处,仿佛洞悉着车身后的一切。

半响,他从自己的车上收回目光。

他压下心中的躁意,从上往下睥睨着那个男人,那双眼睛凛冽得没有任何温度,他将嘴边的一抹猩红掐灭,烟头扔进了地上放的塑料桶中。

接着单手勾起桶檐,一桶水就这么轻易地被他送出窗外,稍一倾斜,里面存放的用来浇花的污水便倾斜而下。

把甘睿德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卧槽!”

“哪个傻.逼!!”

浇花的污水不知道在外面放了多少天,零下的气温让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惯性不算小,“吧嗒”一声直接砸到了甘睿德的脖子处,渗进衣服里,硌得他原地蹦了三尺高,擀面杖也直接被他丢在了地上。

同时他闻到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难以言状的味道,平常那伙老头老太太用什么浇花他不是不知道,心里一阵恶寒。

“呕。”他恶心地想死。

周砥轻嗅了自己的指尖,一脸嫌弃地拿远,看着甘睿德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直接放声大笑:“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周砥!你这个王八蛋。”

甘睿德听见头顶的声音,怒火直接掀过天灵盖,作势就要上去找他。

甘棠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所在的露台上亮起那抹猩红的火苗,在风中颤颤巍巍的闪着,像汽车的双闪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虎口,防止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和哭腔。

简易的车棚四处漏风,她太冷了,冷到自己在发抖都已经无从发觉,右脚上一双洁白的袜子早已在地上的污迹侵蚀下变得面目全非,刺骨的温度从脚底往上渗着,她好像坠入一个极深的冰窖,感受不到自己的体温和动作,只有紧紧咬着自己的虎口,渗进骨血中的痛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盯着那抹火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周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打火机燃了许久,火苗依旧没有要灭的意思,

“哟,火气还不小啊,要不要我再给你浇一盆灭灭火?”

还没等周砥再弯身子,甘睿德就往外跑了几步,离刚才被砸的位置远远的,“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狗东西,还他妈教训起我来了?”

周砥将刚才提桶的那只手轻轻掠过火焰,捏住了火焰外壁,火热的温度瞬间传导到皮肤上。

他收回打火机揣进兜中,用干净的手抠了抠耳朵,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把这些花也一并送给你。”

周砥这个人发起狠来不要命,前几年跟何昀打架差点没把人家打死,玩车也是,平时在街上的车速就没下来几十迈过,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实打实的疯子。

想到这,甘睿德从心底有些怵他,但依旧嘴硬:“你他妈给我等着,这件事你给我没完。”

“爷爷等你哦,乖孙。”

雪花越下越大,甘睿德觉得身上马上要结冰,话都说不利索,顶着一身难闻的气味一路骂爹骂娘地回了家。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已经熄灭,整栋楼陷入黑暗。在这个恶劣天气里,没有人会选择出门,更不有人注意到车棚中还藏着一个人——何况自己冻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甘棠的身上被吹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额间落下的头发丝上变得坚硬无比,她马上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她好累,好困,好想睡一个美妙的觉。

梦里有美味的食物,有温暖的小太阳,还有在家里等自己的姐姐……

“喂。”

车身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甘棠神经紧绷了一瞬,她费劲地想要撩起沉重的眼皮去看。

那人的动作及其粗鲁,放在车座上的头盔被他拿了起来,抖落了一席雪,纷纷扬扬地落到甘棠头顶和身前。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对外界刺激自动泛化,下意识瑟缩地后退,“你不要过来——”

“是我。”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加更一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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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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