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敞开心扉,
甘棠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她睁开眼,眼皮沉得厉害,像压了两片薄薄的石瓦,大概是昨晚哭得太过,到现在还没消肿。
昨晚他抱的太紧,她一开始紧绷到睡不着觉,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还是察觉到周砥并没有下一步,只是想单纯地抱着她睡个觉,迷迷糊糊中她竟也睡了过去。
她摁下窗帘开关,窗外一改前段时间的阴沉连绵,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屋内,照到床上和脸上,她遮住眼,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
晴天,好像更能让人多出几分生气。
等收拾准备出门时,她才发现书房里传来几声拖鞋踢踏的声音,他没走吗?
甘棠停在玄关处,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她开始犹豫。
要跟他打声招呼吗?
她今天要去报社写稿审稿,等忙完这几天她还想回陶矿县看看姐姐。
里面的人好像替她做了决定,她没听见开门的声音,那阵拖鞋声倒是由近到远。
甘棠扭头看他,他早已穿戴整齐好像也正准备出门。
他越过她身边,走到鞋柜那,甘棠被晾在那里,看着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换着鞋,手里先拿起一只干净的红色球鞋端详了一圈,然后放下,又拿起一双蓝色的开始换。
甘棠静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我以为你走了。”
周砥没抬头,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感情,“你去哪?”
“报社。”
“不是说要采访我?”他终于换好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压迫感接踵而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又长高了些,她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到他的肩膀。
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气息让她有些晃神,没有烟味,也没有杂乱的香水味道,只有干干净净的,像清晨的风。她悄悄嗅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不得不承认,那种气息让她着迷。着迷到她几乎想闭上眼靠过去,像以前那样把脸埋进他胸口。
但在周砥眼里,她这样不说话、不解释、不抬头,就是在逃避。她知道的。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沉默的时候心里在翻什么浪,了解她越安静就越疼的毛病。
他气她,更气自己。
他逼近一步。近到能闻见她发梢的淡香,近到她再不抬头就能贴上他的衣襟。他弯下腰,凑近她垂着的脸,看见她慌张阖上的双眼,和那两排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一点凉意:“你都来陪睡了,我当然得履行承诺。”他故意又靠近几分,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今晚记得自己主动点。”
甘棠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和似有似无的嘲讽,她心里感到一阵憋屈和恼怒,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非得说话那么难听吗?周砥,你现在越是这样我就越看不起你,五年了,你还没从当年的事走出来?难道你要被那件事困一辈子吗!”
他没防备,被她推得向后一退,脊背结实地撞在壁柜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点疼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她说的话,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来。
他顶了顶腮,收紧了下颌线,“没错,我就是太爱你了,爱到当初我都没想要告诉你真相,爱到这五年来我恨不得找到你剖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就已经受不了?”他几乎偏执地拽住她的手,“还是说,你现在痛苦的样子,是因为还爱着我?”
甘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点刺痛像提醒她保持清醒,可眼眶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热意。
她别开脸,目光落在虚空里一个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她的眼里明明有千丝万缕的东西在翻涌,像潮水涨上来,又拼命往后退。嘴唇微微发抖,却被她用力抿住,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装满了说不出口的东西。
周砥忽然笑了,那笑意苦得发涩。他箍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中,低垂的目光落在她发颤的侧脸上,眼底全是隐忍和执拗,像一簇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等到了有风朝它吹过来。
"甘棠,你理所当然以为对的,”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你想过没有,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他松开手,把脸扭向一边,直到摔门出去,都没让她看见自己红透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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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你怎么说服周砥让他接受采访啊。”刘苗苗今天一下午都在准备采访稿,“你俩认识?我可是做了调查的,他之前也是从陶矿县出来的。”
“喏,这是我整理好的采访稿。”她把手里的稿子放到甘棠面前,脸凑过去,一副八卦十足的样子看着她。
甘棠停住敲键盘的动作,闻言一顿,“之前……是跟他有些交情,不过因为有些误会,好几年没有联系了。”
“我懂,我懂。小年轻嘛,打打闹闹很正常。”她忽然想到什么,“你看看这上面的问题怎么样?”
“不用,苗姐您是主持人,你觉得行就行。”时间还差十分钟转到下午四点,“我一会儿配合您拍摄就行。”
“你俩交情可不浅吧,他可是自己打电话给刘社长点名要你在场。”
周砥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衣服,早上穿出门的那件棕色夹克已经被换了下来,变成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显得他整个人都没有那么锋利。
他倒是很配合,不过工作人员想给他做发型被他拒绝了,发型师是个年轻姑娘,被他冷脸一睨,手里的梳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甘棠见状走上前,轻声说了句"我来吧",接过梳子,朝发型师抱歉地笑了笑。
周砥没动,也没有拒绝。
她站在他身后,指尖穿进他发丝,动作很轻。她知道他不喜发胶的味道——以前比赛时别的选手会做精致发型,他永远只把头发随意一抓就戴上头盔。她尽量让手稳,可指腹划过他后脑勺时,摸到一道微凸的旧疤,她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周砥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好了。”她退开半步,声音平平的。
刘苗苗恰好从化妆间出来,穿了一身干练的藏青色西装,一见这阵仗就笑了:“周先生,我们棠棠手艺不错吧?她以前在大学时候可是经常在影楼兼职化妆呢。”
周砥没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过甘棠退回角落的身影。
采访正式开始。
刘苗苗是业内出了名的会挖故事,问题问的不算尖锐,从一开始的职业生涯到取得现在的成就,层层深入,每一个都恰到好处地往深处引。
周砥坐在采访灯下,姿态松弛,语速不快不慢,回答滴水不漏。
"最初是谁把您带上这条竞技赛道的?"
"我父亲。"
"能详细说说吗?"
"小时候他有一辆川崎的摩托,经常带我去山上溜圈。慢慢地,我就喜欢上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自由。"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不被任何人束缚。"
"那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砥沉默了短暂的片刻:"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个好丈夫。"他顿了一下,"他出轨了。我妈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可能知道吧,只是装作不知道。"
棚里好像更安静了一瞬。刘苗苗接得从容:"父母去世后,您一个人生活,这条路走得难吗?"
“还行,之前我的钱还被人卷走过,不过那时候也不觉得的苦,因为又让我坚持下去的人在等我。”
“据我所知,一年前你在希腊站比赛时发生过一次意外,那一次让你对这项运动改变了什么看法吗?”
他顿了顿,甘棠也摒住了呼吸。
她比他更想知道。
“我一直都觉得死亡离我很近,从我父母去世那年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之前训练里也经常会出现大小伤,我习以为常。”
“可那次受伤你在icu躺了三天对吗?”
“嗯,我也许会死在那。”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让人觉得这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我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老天可能可怜我吧,放了我一命。”
刘苗苗:“迄今为止你觉得在你职业生涯内有没有对你影响深刻的人呢?”
甘棠在摄像机后面盯着镜头里的人,原本他是没有看镜头的,可是在那一瞬间镜头里的他与自己对视了一眼,她的心颤了下。
“当然,我的父母,张磊,他就是张磊机车的创始人,还有——一个女生。”
镜头里的他停顿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整个雨季。
甘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监视器边缘的金属框,冰凉的触感嵌进指腹,她却浑然不觉。
刘苗苗:“哦,我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可以跟我们聊聊吗?”
他提到了张磊,提到了在意大利的教练,提到了队友……最后的最后,他说:“那个女生,”声音忽然低下去,比刚才讲他父亲出轨时还要低,像是要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从水底打捞上来,“她教我如何爱人,可是又让我觉得我爱的方式好像是错误的。”
他提到了张磊,提到了意大利的教练,提到了队友……最后,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打捞沉在深水里的东西:"她教我怎样爱人。可后来我发现……我以为的爱,可能是错的。"
刘苗苗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打断。
周砥又看了一眼镜头。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甘、疑惑、痛苦、执拗,缠成一团。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她怎么会走。"
"那时候年轻,觉得爱就是抓住、占有、保护,把她锁在视线里才安心。"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到不了眼底,"她走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我觉得对的,放她身上不一定适合。同样,她以保护之名做的那些事,也未必是我想要的。"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甘棠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往后靠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在自责。
她在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自责。
他为什么要自责?
为什么?为什么?
监视器里的周砥抬起手,用拇指按了一下眉心,像是在平复什么。他重新看向镜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层平静薄得像冰面,底下全是暗涌。
“她以前总说我是个倔种,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头扎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敞开心扉,绝对相信我。”
“嗯,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刘苗苗适时地递了个台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周先生之所以退出杜卡迪回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等那位神秘的女士回来吗?”
周砥静了很久。
久到刘苗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后面的助理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我已经跑了十九圈了,还剩最后一圈。”他打了个哑谜。
MOTOGP比赛通常要跑够110km,平均算下来一共跑20圈。
他想说的是,最后一圈,需要她自己跨过亘在心里的一道道坎儿。
刘苗苗愣了一秒,职业素养让她迅速笑着追问:"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周砥却把话题收了回去,工整地接了台面上的话:“希望未来我可以骑着张磊机车,登上最高领奖台,也希望大家将目光放在我们国产机车上,未来张磊机车能够越做越好。”
“好!非常感谢你…”采访在刘苗苗精湛的控场技巧下顺利收尾。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甘棠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脚步仓皇得像身后有洪水在追。
她一路冲进洗手间,反手把门锁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冲刷着洗手池,可她忘了伸手去接,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呼吸的实感。
他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不断地在脑子里盘旋。
她以为他会恨她。
他就是应该恨自己啊。
那五年,他就恨她入骨,恨她不告而别,恨她把一切撕碎后转身就走。她做好了承受他所有怨怼的准备,做好了被他冷嘲热讽、被他推开的准备,可她从来没想过——
他说的每一句重话,都是怕她再走。
可她亲手碾碎了他的信任,让他背负着"被抛弃"的名声过了五年。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可她保护的方式和当年他抱着她不肯松手、把她锁在视线里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一样——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敞开心扉,绝对相信我。”
他在镜头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穿过监视器,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她没敢接,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有一种坦然的、几乎剖白般的诚恳,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把最后一口气留给她看。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了。或者说,他早就原谅她了,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走到她面前去。
甘棠用力擦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睛,又红又疼,她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想起他昨晚抱着她,那么紧,像怕她下一秒又蒸发掉,可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他逼迫自己,她想起今早他逼问她时眼底的那簇火,那里面或许有恨,更是这五年无望的等待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块还在发红的炭。
他等了五年。
他跑了十九圈,把最后一圈留给她。
而她呢?她因为自己过不去那道坎儿,缩在自己自以为是的牺牲里,把自己定义成一个“配不上这份爱”和“不得不放弃这份爱”的人,甘睿德的罪,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刻在她的骨子里,每次她靠近周砥,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凭什么?你父亲毁了他的家,你凭什么还想要他的爱?”
所以她选择离开他,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样对他最好”,然后在漫长的沉默中、在每一个夜里想象他在别处过得很好,让自己痛苦,让自己推开最爱的人,她觉得这是她该受的。
她以为的赎罪,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她用"为他好"来粉饰自己的懦弱,用"我不配"来逃避那两人以后分手的风险。
她当年亲手推开了自己最想要的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门外的走廊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她听见刘苗苗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一直以为,离开是爱他最好的方式。
可是五年了,他在那,他一直在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灯。
而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敲门声响了。刘苗苗在外面喊:“棠棠?你没事吧?他走了,你要不要出来——”
甘棠站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把脸,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嘴唇还有点肿,眼眶红得明显,但她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表情。
她拉开门,刘苗苗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明天给你放假,回去好好歇歇。”
甘棠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苗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应该还在楼下。”
甘棠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夕阳越来越红,她站在报社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绿了满枝,叶子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潮水。
她低头打开手机,微信列表里有一条消息。
十五分钟前,他发来的。
他说,“你都听见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亮着的屏幕上,是一行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我听见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暮色把一切轮廓都染得模糊,二楼的窗户里还亮着几盏收工的灯。
她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暮色里摩托车的驾驶座上,正看着手机屏幕,等着"正在输入"变成一条真正的消息。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亮着新的一句话——
【回来,我们谈谈。】
她站在渐浓的夜色里,攥着发烫的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动。
远处亮起一盏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刚好照亮她面前一小块地面。像是在给她指一条路。
她还是没有动。
可是她也没有转身走开。
作者有话说:
收藏破1000啦,这一路走来不算顺利,也不算困难,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感故事已经讲了四分之三,即将步入结尾了。这一章卡了两天,这也是我设立这个故事的关键部分,所谓的双向救赎是甘棠用自己的方式,离开,来保护周砥;是周砥用自己的方式,沉默,不选择告诉甘棠真相来保护她。这两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对方,可他们忽略了以“保护对方”为名的方式可能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甚至会在没有上帝视角的同时来伤害对方。就像那句话,“我已经向你走了99步,剩下的一步,我需要你来证明你也是在乎我的。”设立大纲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一位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我问:如果你的父亲是杀害你所爱之人至亲的帮凶怎么办?男性朋友给我的答案是,两人坦白。女性朋友给我的答案是,不会选择跟男主在一起,因为这道坎太重了。而放在甘棠和周砥身上,一个性格混拽淡漠,一个性格坚韧极度敏感内耗,两人的性格底色是有些像的,有自卑,有怯懦,混拽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份隐忍的爱。他们都是“以爱为名义的自我折磨者”,是“把爱藏在行动里”的人。对于甘棠来说,这道坎和姐姐的死都不会那么好过。接下来可能还会卡文不会让大家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