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chapter 54(修) 我今天说的

第54章 chapter 54(修) 我今天说的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可她现在不能回去,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那叠藏在电脑文件夹深处的材料,那些被层层掩护起来的、见不得光的名字和号码,姐姐用命换来的惨痛教训,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下来,一旦坐下来跟他谈,她怕他会陪着自己一起,更怕那些老虎苍蝇权杖影响到他。

她脑子很乱,只能凭借下意识心里想的去打字——

【糖糖:我现在脑子很乱,给我几天时间好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开始后悔。

太轻飘飘了。

五个字换来几天,这算什么?她欠他的何止是几天。

周砥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喂。”

“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他的呼吸从那头传过来,混着风声,很响的风,好像他正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和她耳边那一缕真实的夜风几乎连在了一起。

"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他的声音很轻,风把他的尾音吹散了一半。

甘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路灯下的影子缩成一团,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笑意,极轻的,像叹息里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东西。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是笑她还是那个一紧张就说不出话的甘棠,还是笑自己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她这一声诚实的“嗯”。

“我今天说的话,你都听懂了。”他说。

这一次是陈述句。

她眼眶猛地一酸,“嗯。”

停了两秒,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梧桐叶哗啦啦地翻涌,她把嘴唇贴在话筒旁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三个字掉进风里,被吹散了。

周砥沉默了,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我给你时间,甘棠。”他的声音有些透,像是把什么重东西从胸口移开才能说出这几个字,“五年我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吗。”

她耳边的风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地拂过听筒。

“谢谢你……”她说完就咬住了嘴唇,因为再往下说就要哭出声了。

“我今晚在车队,你回家吧。”他说。

“好。”

话题走到这里,按理说该挂了,可两个人都没动。

电流的嗡鸣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扯起来。

甘棠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边只有偶尔传过来的风声。

然后他又开口了。

“甘棠。”

她愣了一下,“嗯,在听。”

“我等你。”指尖的最后一抹猩红被他掐灭,周砥抬头看向远处女孩的背影,恍如回到五年前——她一直徘徊在原地。

甘棠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路灯变成了模糊的、发光的晕圈,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让抽泣声传过去。

这种被人等着的感觉,这种她逃避了五年、以为自己永远不配拥有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像有人在寒冷的夜里替你留了一盏灯,灯不亮,可你知道它一直在。

“好。”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说得很清楚。

路口的红绿灯跳了一下,从红变成绿。

她望向回家的方向,路面被晚灯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抬步往前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一个缓刹,火车慢悠悠地停下。

陶矿县。

她又回到这里。

甘棠只带了一个背包,从云鹿市到这里,整整六个小时。矿区门口的牌匾还在,只是那几个字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铁架爬满了陈旧的锈红。从前这里很热闹——运煤的卡车排着队进出,小贩推着车在门口吆喝,矿工们戴着安全帽从铁门里涌出来,身上全是黑灰,可脸上都带着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几个老人推着小推车从她身边经过,蒲扇在手边一晃一晃,偶尔送来一阵风,拂到她脸上。那风里有晒了一天的尘土的味道,有老房子的气息,是她闻了十八年的味道。

她站在路边看了他们很久,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进巷子口,消失在爬山虎盖满的墙后面。

她沿着运炭的火车道慢慢往前走。铁轨还在,枕木间的碎石被野草挤得东倒西歪,两根铁轨像两道褪色的疤痕,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那个红房子的调度室还在,窗户破了,碎玻璃躺在窗沿上,落了一层灰。屋里只看得见半张倒下的木椅子,像是某个人走的时候忘了扶起来;张记小笼包铁门紧闭。甘棠走过去摸了摸那扇门,指腹上沾了一层锈灰。铁门被一把大锁锁着,锁链垂下来,碰在门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以前她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在这里排十分钟的队,老板记得她爱吃鲜肉馅的,每次都多给她塞一个,她盯着门上那些旧污渍看了很久。

她去了陶矿中学。大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操场上的篮球架歪了一边,篮板碎了一半。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打盹,被她叫醒后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是以前在这上过学的吧?今年初中只有两个班了,矿区一倒,年轻人全走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啦。”

甘棠忽然看向北方向,视线内是一片的空,她急忙问:“矿渣山呢?”记忆里那座高高的、像一座黑色金字塔一样的矿渣山,如今只剩下一个矮矮的尖。

大爷往北边努了努嘴,说采矿的废渣被拉走填了路,填了地基,填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代表着她少时的东西和痕迹在消失。

这里明明还是她的家,可每一处她回头看的角落,都在告诉她——物是人非。

她得回家。

那把钥匙还在背包最里面放着,门还是那扇铁门,锁还是那把陈旧的老式门锁,她将钥匙插进门锁,“咯哒”一声开了。

姐姐临产之前告诉甘棠,她将甘睿德卖出去的房子又买了回来,等以后如果想回家了可以随时回。

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像这扇门也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干燥的、陈旧的,混着老木头吸饱了岁月后散发出的那种闷闷的气息,还有墙角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甘棠站在玄关没有动,让那股味道把她从头到脚包裹了一遍。

沙发还在,赭红色的皮革面,比记忆里暗淡了不少,扶手上那道她从六岁起就认识的长裂纹又裂开了些,像老人手背上爬满的皱纹,茶几的玻璃面板上落了一层灰,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甘棠弯腰去看,是她和姐姐的合照,那时候她五岁,姐姐穿着初中校服,站在门前的泡桐树下,她的头靠在姐姐的肩窝里,笑得没心没肺。

她的手指覆上那张照片的玻璃面,蹭了一下,在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姐姐去世后她去销户才得知姐姐给自己的那张银行卡里留了七十五万,她的手机里有详细记录,第一个孩子,从取到植入,再到孕期的种种。

男孩四十万,女孩三十万。

第二个孩子商家只付了一半,还是姐姐回陶矿县后找他要的。

她从陶矿县出来时不过才18岁,独身一人前往广城谋生到走上这条不归路好像都是为了她这个妹妹,要不然那些大钱姐姐为什么一分没花。

眼泪滴落到茶几上,在姐姐的照片上晕染开。

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电脑、充电器、那个存了五年多的材料的U盘——还有一沓手写的笔记,是她从那个被骗逃出来的女孩口述里一句一句记下来的,代孕机构的代号、“中介”的号码、手术的地点、环境,她亲自去众星□□录的音,还有被关押的二十几个女孩的化名。

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窄亮从地板慢慢爬到了墙脚,时间在无声地退潮。

她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拉长的汽笛——呜的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是每一个黄昏都有的声音。

她把那份报道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三千多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每一笔转账记录、与代孕机构有联系的医院全部实名。

她知道发出去会发生什么,律师函,威胁电话,有人来找她,丢掉工作,被起诉诽谤,被逼着撤稿……她都想过。

那又怎样。

她把光标移到了“发布”的按钮上,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电脑左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7:03。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消失,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甘棠靠在沙发边缘坐下去,后背抵着沙发腿上陈旧的绒布,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呼吸声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肩膀跟着微微起伏。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信号在这里只有一格,时有时无。

周砥回国后的第一场拉力赛因为天气原因延迟,好不容易天气放晴,今天开始练习赛,她看到现场的报道,周砥排位第三,因为他骑的张磊机车,新车新场地都需要适应。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现场的拍摄图,手机就开始疯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被捅破的马蜂窝。短信、电话、陌生号码的微信好友申请——红的绿的提示灯闪成一片,机身发烫,握在手里像捏着一块快烧红的铁,她摁断了三个,第四个又进来了,第五个还没来得及响,手机屏幕猛地一黑。

卡顿的三星终于扛不住了,彻底死机。

甘棠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点荒唐的轻笑,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也好。省得她一个一个地挂。

她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很亮,嘴唇干裂,头发散了一半,可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五年了,她从未像现在如此轻松过。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摸出背包侧袋里那个备用的小手机,还是他五年前给她买的苹果手机,现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两格信号,比主手机还多一格。

双腿已经发麻,她还是维持这个姿势,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

【明天比赛加油。】

打了这四个字,她又停了。

然后补了一句:【安全第一。】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把小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怕再看到什么会动摇的东西,然后拖着麻的腿,靠着沙发脚坐下去,后背抵着那层旧绒布,把脸埋进膝盖里,合上眼。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云鹿市郊区赛车场,周砥刚摘下头盔。下午的练习赛跑了六圈,新车架的调校还在磨合,他前几圈压弯时能感觉到后悬挂有一点多余的弹跳,最后一圈他改了入弯路线,直道尾速拉到了三百一十公里,冲线时排位从第五刷到了第三。

他跨下车,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技师接过他手里的头盔,递了条毛巾过来,他擦了一把脸,从车里掏出手机。

锁屏上躺着两条未读。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他点开。

【明天比赛加油。】

【安全第一。】

他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文字很短,一眼就认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发件号码。

他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队里突然炸开了锅。顾驰举着手机从里屋冲出来,声音都劈了:“阿砥,出事了,你看这个!"

周砥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被转疯了的长文,首发在云鹿市报社的深度调查栏目,署名"甘棠"。标题黑体加粗,写着"代孕黑色产业链:谁在替她们定价?"

他往下划,三千多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转账、每一家医院、每一个被化名保护起来的女孩,全部罗列得清清楚楚。他扫到其中一行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据调查,该机构与省内多家民营医院存在合作关系,其中一例术后大出血患者在转院后抢救无效死亡——甘雨,陶矿县籍。"

周砥闭了一下眼,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

然后他马上拨那个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关机,

他又拨那个备用机,响得久了一些,长音在耳边拖了七八秒,然后被机械女声掐断:“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转身往车库走,步子很快,外套拉链都还没来得及拉上。

“周哥!”技师小刘在后面追,"明天的正赛!上午十点发车!你现在去哪——”

周砥没有停,他拉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门,弯腰钻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一声低沉的轰鸣里,他听见后视镜旁边有人敲了敲车窗。

是张磊,他穿着件旧工装外套,双手插兜,低头从车窗外面看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在后视镜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明天排位第三,正赛是今年第一场积分赛。”张磊的声音不高,隔着玻璃透进来有点闷,“你现在走了,车队怎么交代?张磊机车的新车第一站就退赛,你去看看网上会怎么写!”

周砥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在陶矿县。”他落下车窗,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知道,我知道。”张磊拉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老练,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带了很多年、脾气又倔又重情义的徒弟,“她发的那个报道,全网的媒体都在转。你去了能干什么?”

张磊的语气缓和了些,“以我对甘棠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希望你去,而是希望你好好比赛。”

周砥想起那两条消息,她说比赛加油,又说安全第一,她真正想说的是“你要好好的”。

周砥的喉结动了动。

“明天比完赛,十二点赛道清场。”张磊拍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安排一辆车,终点线一过,你直接走。”

周砥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掌心里的手机壳被他攥得发烫。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赛车场周围的路灯亮成一串暖黄色的珠子,沿着赛道轮廓排列出去。

张磊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甘棠那姑娘骨头硬,认定一条路很难回头。”

周砥没有接话。他靠在驾驶座上,侧头望向副驾窗外。

陶矿县在那个方向,几百公里,天黑着,路远着,他知道她关机不是害怕。

她关机,是因为她不需要求救。

可他担心她,五年前她杳无音讯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哪怕只是确认她坐在那间老屋子里,平安无事地呼吸着。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子们,这几天出来旅游了,八月底肯定会完结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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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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