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hapter 55 去你当年睡

第55章 chapter 55 去你当年睡

清晨的陶矿县被一层薄雾裹着,远处的山脊线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甘棠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着,她靠在沙发脚边眯了一会儿,每隔半小时就醒一次,醒过来就摸出那台备用小手机,屏幕的冷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消息列表里,她盯着那条"发布成功"的提示看了又看,像在确认那件事真的发生了。

评论区里涌进来成千上万的留言,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说自己也曾被骗过的,有一位母亲说她女儿就是在那家机构出的事,至今还在医院。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甘棠通过备用手机已经知道代孕的事上了头条,舆论在不断发酵,她知道很快就会有资本把这件事往下压,很多报社转发的新闻已经被下了。

甘棠一条一条地翻,拇指划得飞快。翻到第六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人截图了一张某民营医院的官方声明,说报道"严重失实",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这医院我认识,后台硬得很”,有人说“这种报道三天之内必被压下去”。

她再刷新的时候,发那条截图的人已经不见了,帖子被删了。

她又刷了一会,陆续有几家转发了这篇报道的新闻媒体,点进去显示‘内容已被删除’,像一列多米诺骨牌,从边缘开始倒,一块接一块,无声地倒下。

那些脏东西,动作倒挺快。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睛里,照出她眼底一夜未睡的疲惫,也闪过淬过火的坚硬。

她忽然想起高中语文课上学过的课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陶矿县灰蒙蒙的天,觉得那只海燕离自己很远,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暴风雨,也不懂为什么要“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现在懂了。

甘棠把小手机放下,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坐太久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走到茶几前,把那台黑屏的三星手机拿起来,重新开机。等待系统加载的那十几秒里,她站在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雾正在散,天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白,矿区那些矮矮的屋顶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手机亮了,她打开电脑,把那个U盘重新插进去。文件夹里,除了那篇三千字的主稿,还有三段录音、六张转账截图、一个女孩手写的证词照片。

她本来留了一手,怕一次性放出去会打草惊蛇,打算分批发。

可现在她改了主意。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压,她就一次全部倒出来,录音是她在众星□□用手机偷偷录的,有一段长达九分钟,里面那个“中介”的声音清清楚楚——报价、安排、后续处理方式,每一个字都录了进去,六张转账截图里,有一张是机构打给某家医院财务科的。

甘棠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所有补充材料编辑成一篇续稿,标题只写了两个字:【证据】。然后她把录音文件挂上云盘链接,把截图一张张插进正文,把那封信原样拍了照放进去。

同时她给报社发了辞职信。

她能提前预知到那些所谓的“水军”会打着“自愿”的名头来倒打一耙那些女孩,她在结尾敲下这段文字:法律从不问一个人‘是否愿意’被伤害。如果一个行为本身伤害了人的尊严与生命,那么即便是千般自愿、万般情愿,它也依然是违法的、是罪恶的。

她知道这一篇发出去意味着什么,上一篇还可以说是“调查报道”,还有化名保护的余地,这一篇,所有证据实名、实锤,她等于把自己的皮扒下来给那些人看——来抓我吧,就是我做的。

她身后是姐姐的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得灿烂。

她按下发布键。

几乎是同时,她的备用手机也开始震动,来自云鹿市的陌生号码,她直接挂断,然后走到门口,把铁门拉开。

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她忽然想到,周砥现在应该在赛道上了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她傻。

她低头笑了一下,说就说吧,她就是傻。

甘棠把背包里唯一一件厚外套翻出来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出了门。

墓地在矿区西边的小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钟,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得过了膝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她没有走很快,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泥巴混成的小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的后墙,经过一片已经荒了的菜地,经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姐姐小时候带她来摘过槐花,姐姐爬树,她站在底下接着,槐花落了她一头,白色的花瓣粘在头发上怎么也摘不干净。

她走到山坡顶上才停下来。

墓不大,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姐姐的名字和生卒年。碑前的泥地上长了几簇野草,被人拔过又长出来,草尖还带着露水,墓碑前种了一棵海棠树,这几年她没回来,长势竟也不错,已经有几朵花骨朵长出来。

这棵树在这里长得好,也给她了安慰,就好像自己在这里陪着姐姐,她泉下有知,估计也喜欢。

甘棠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碑面擦了擦。露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手帕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她擦得很认真,从碑额擦到碑脚,连角落里的青苔都抠掉了。

然后她坐在碑旁边的地上,把腿伸直,后背靠着海棠树,像以前和姐姐并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那样,侧过头,看着那方石碑。

“姐,”她开口,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有点哑,“我把那篇东西发出去了。”

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她知道这个时间不会是正在准备比赛的周砥,是条短信,来自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甘小姐,这通电话不接,我们保证你会后悔的。】

甘棠扯了扯嘴角,“姐,你看,他们来得倒挺快。”墓碑冰凉刺骨,她却恍若未觉,“没关系,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

她回拨了这通电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很平,普通话说得几乎没有口音,像是刻意训练过的那种毫无特色的语调,听了就忘。

“甘记者,早上好啊。你发的东西我们都看到了。”

甘棠没吱声。

“写得挺用心的,那三段录音我们听了,效果不错。”那人说,“不过你大概没想到,你查我们的同时,我们也查了查你。”

甘棠的手指收紧了。

“嘶,如果没记错,甘小姐早年丧母吧,还有……你那个不成器的爹——叫甘睿德是吧。”那人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档案,不急不缓,“还用我一一字一句地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进局子吗?”

甘棠觉得后脑勺像被人打了一拳。嗡嗡的,眼前花了一瞬。

“还有,甘棠小姐,15岁到18岁是住在谁家,谁那么好心把一个杀人犯的女儿接进自己家里养了三年?”

甘棠的脊背猛地僵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层塑料壳捏碎。

她必须稳住,“然后呢?”

“你说,要是大众知道了大名鼎鼎的国际赛车手周砥亲手养大了杀母仇人的女儿,大家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你?”“恬不知耻?冷血无情?据我所知,他可是刚回国啊,前途一片大好,要是大家——”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全是暗涌。

“很简单。”那人说,"第一,撤稿,全网撤,一个不留。第二,把所有原始文件和备份销毁。第三,你亲自发一份道歉声明,你姐姐的死,跟我们没有关系,是她自己自愿。”

“自愿?”

“你们真是不要脸,是你们让我姐姐刚生完就接着代孕!明明她的身体情况不足以支撑她怀第二个孩子!还有,你们到底违法取了她几颗卵子,你们真的没有数吗?!”甘棠的眼睛猩红一片,她咬着牙,恨意透出电话:“让我道歉,你做梦。”

“既然这样,我们老板说了,不妨好好陪你玩玩。”

电话挂断了。

甘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心全是汗,屏幕被眼泪沾得湿了一片。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天空。雾已经散尽了,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挂在山脊线上方,慢悠悠地飘着。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重新看向那方石碑。碑面上姐姐的名字在晨光里显得温润,那几个字刻得很深,像这辈子都磨不平的印子。

“姐,”她低声说,“我不后悔。你也不后悔吧?”

甘棠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从天亮到天黑,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之后再也没拿出来过,就那么背靠着海棠树,看着山脚下的矿区一点点醒过来、热闹起来、又一点点安静下去。

太阳西沉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变得凉了。她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站起来,腿已经麻得发木,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我走了。”她对着石碑说,“下次来的时候海棠花就会开了。”

等她走到楼栋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家那扇铁门有什么不对,那扇门的颜色在夜色里不太一样——不是原本那种剥落的铜漆,而是更深的一团,深红的,像被什么液体泼过。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越走越近,那团红色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等她站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铁门上被人泼了大片的红漆,从门板顶端一直淌到门槛,像一道凝固的瀑布,上面还用黑色的油漆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划粗粝,像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对着模板描出来的——‘偿命’。

那两个字在红漆的背景上格外刺目,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在夜色里发着暗暗的光,门框边的墙上也溅了几滴,像飞溅的血珠。

甘棠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她没有尖叫,没有发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熟悉的老门被糟蹋成这个样子,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翻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白天电话里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话——我们老板说了,不妨好好陪你玩玩。

这就是他们陪她玩的第一局。

她慢慢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板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指尖沾上一层黏腻的、带着刺鼻气味,她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擦。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进屋拿手机报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透过楼道的窗子看见了周砥。

他站在路灯下,黑色越野车停在他旁边,黑夜把他的轮廓染成深灰色,车灯没有开,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塑料袋东西,正抬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从她的角度望去,他的脸有一半落在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线里,另一半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他整个人的姿态是静止的,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头。

甘棠愣了一瞬。

几乎瞬间,她飞奔下楼,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开始加速的,脚下的路好像突然变短了,短到她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在他跟前,隔了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

周砥抬头沉沉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往下,看到了她指尖上沾的那层红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车顶上,然后伸出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整个人被嵌进他胸口,脸颊贴着他的外套,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路开车的风尘,还有一点点汗味。

甘棠的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开始抖,从很轻到很重,像憋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着,鼻尖蹭着他外套的布料,眼泪浸进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周砥的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头发,没有动,就那么覆着,像在挡什么风,另一只手箍在她后背,用了力气,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心,低声说了两个字——

“没事。”就两个字,可他说得很沉。

甘棠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慢慢地止住了抖,她没有松开手,头也没有抬起来,就贴着他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周砥没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甘棠从他怀里仰起脸,额头上蹭出一道薄薄的红印,眼眶还湿着,可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砥看到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把那口气叹出来了。

“不来?”他盯着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咬碎了什么才说出来的,“等着你像五年前那样,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甘棠,你让我给你时间,我给了。然后你转头就一个人坐火车回来,发那篇东西,消失一天,准备一个人应付那帮人的威胁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动,像是把那句重话咽下去了一半。

“不是,不是的。”甘棠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连累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拦你。因为我觉得你自己想明白的事,比我拦着有用,可我没想到你想了五年,想出来的办法是你一个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接住,然后指望我干干净净地站在外面看。”

他抬手擦了她脸颊上一道泪痕,动作很轻。“甘棠,我跟你说'我等你',不是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我是说——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会跟在你旁边。”

甘棠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开始抖,比刚才更厉害。周砥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按在她后脑。

过了很久,她闷在他衣服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周砥说,“我要你说‘以后不这样了’。”

甘棠在他怀里吸了一下鼻子,过了一小会儿,她闷闷地、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句:“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周砥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没笑,可他脸上绷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根弦。

“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今天比赛,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就像是悬在空中没有着力点,从头到尾他只想着能快些见到她。

“走吧。”他说,“这屋今晚不能住了。他们知道你在哪。”

“去哪?”

“去你当年睡完又抛弃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坠雾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5章 chapter 55 去你当年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