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 56 正事是用来

第56章 chapter 56 正事是用来

周砥松开一只手,从兜里掏了手机,对着被泼了油漆的大门拍了几张照,当作证据留存。然后牵起甘棠的手,往记忆中的那条小路走去。那里依旧漆黑一片,没有路灯,路间只能容纳一人前行,甘棠落后周砥一个身位,地上的青石板砖磨损地光滑,她走得稍慢,一直低着头。

周砥走在前面,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身量在那条窄巷里显得有些拥挤。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光从前方打过来,照亮了脚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也把他后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甘棠看着他。

他的肩膀比五年前宽了,常年骑机车的人肩背的肌肉线条很紧,薄外套底下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随着他走路微微起伏,像两片收敛起来的翅膀。他走得不快,因为迁就她的步子,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可他的后背始终微微绷着,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甘棠的心情很低落,跟那些‘苍蝇’斗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在暗处,早上那通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游进她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盘着,吐着信子。

她孑然一身,怎么报复她她都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反击,可是现在不行。

她低着头,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打了一下滑,人往前趔趄了一小步。

握着她那只手猛地收紧了,她踉跄的半拍里,那只手的力道稳稳地把她拽住了,没让她摔下去,甘棠被拽得往前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肩。

她抬起头。

他把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虎口处那层厚茧,是握把磨出来的,那股力道让她安心——他说他要跟自己并肩向前,一同面对。

她不怕那些人冲着她来。她怕的是那些脏水泼到周砥身上,怕明天一早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标题把“周砥”和“杀母仇人的女儿”绑在一起,怕他干干净净的前程被她连累。

他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她飘走的思绪,“到了。”

甘棠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去,那扇门还是记忆里的那扇深褐色的木门,漆面有些斑驳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开锁的动作。他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伸手推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甘棠慢慢踏进去,显得很安静。屋里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在归整,像一个被封存了五年的标本盒,等着谁来打开看一眼。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砥脱了外套,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老头衫,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肩背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他从电视柜抽屉里扒拉出泛黄的空调遥控器,单脚踩上沙发把空调上的罩衫扯下来,老旧的空调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隆,像被吵醒的困兽,然后拖着年迈的身体开始送风,风里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

甘棠还在打量这个给过她温暖的家——茶几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

她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到他问了一句:“你回来过,是吗?”

甘棠一顿,转过身去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半明半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老头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你说什么?”她神色有些躲闪。

“甘棠,我们都欠对方一个解释。”屋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他又去打开了窗户,折返回来的时候甘棠还傻乎乎地站在客厅中央,神情有些怔愣。

“去年我受伤,躺在ICU的时候。”周砥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细微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那种毛糙,“护士说有个黑头发的中国女人来过,在走廊坐了一整夜,没进去,天亮了就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一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你。可我不敢确定。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我凭什么觉得你会回来看我?”

甘棠的身体僵住了,从肩膀到指尖,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就这一瞬,周砥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两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抱住了,那一下抱得很重,重到她的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听见里面那颗心在跳——不快,但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嗡嗡的,震着她的耳骨,“只要你现在说一句你还爱我,我就原谅你,什么都原谅。”

身后人的体温要比自己身上高很多,隔着一层老头衫,烫得像在灼烧她。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那个答案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可她发不出声——太煎熬了,好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周砥,我——过不去那个坎。”冷风从空调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泪水所到之处一片刺骨。她紧咬下唇,可还是一声低低的哽咽从齿缝里漏了出来,“五年了,我始终无法忘记当年的事,我每天早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会想到他——想到他当年所做的一切,想到你爸妈再也没上来井,想到你13岁那年站在灵堂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无数个深夜你总陷入梦魇里,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砥的手臂在她背上收紧了。

“即使当年我拿着刀放在他脖子上,划破他了皮肉,逼他去自首,即使他付出了代价,可是……可是我依旧没有办法承受因为他们,你的人生走向了荒芜的道路,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你妈妈还在的话会坐在看台上看你冲线,你爸爸还在的话会帮你擦车——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缺的。”

这个心结五年以来的每一天都在不断缠绕、变大,折磨着她。她说到这里,终于哭出了声,像憋了太久的水坝裂了一道缝,然后整面墙都塌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老头衫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他拽进自己的骨头里。

“我一想到他间接害死了你父母,我就想杀了他。”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宁愿我不姓甘。我宁愿我从来没被生出来过,这样你就不会遇到我——”

周砥猛地松开她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里面的血丝比刚才更密,像一张细细的网。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嘴唇被自己咬出的那道浅浅的白印,

“你看着我。”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你知道当年我知道了真相为什么选择瞒着你吗?”

甘棠的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摇头。

“就是因为害怕你想现在这样,将所有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世俗的道德枷锁会跟你一辈子,折磨你一辈子。”

他倏然亲了亲她的发梢,“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爱我,你以为你走了,让甘睿德付出代价,你就可以让自己活得坦然一些,对吗。”

“可是五年了,甘棠,你解脱了吗?我给了你五年的时间,让你去过这个坎,可你现在这副折磨自己的样子,让我无比后悔。”

甘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十五岁住进我家,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是甘棠,不是什么杀人犯的女儿,也不是什么欠了周家的人。”他的拇指用力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力道有点重,像是要把那些眼泪抹干净,“你走了五年,我恨了你五年,可我恨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恨的是你替我做了决定——我从来没恨过你姓什么。”

甘棠发不出声音。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稳下来了,像是有人把她从很深的水底托了上来。

周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点凉气,是空调风灌进来的那种凉。

“我妈是个佛系的女人,从来都不争不抢,到死都没有戳穿我爸在外面有女人有私生子的事,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平安顺遂。如果她泉下有知,一定会祝福我们,又怎么会怪罪你。”

“你说你过不去那道坎——咱就不过了。”他说,“你站在原地就行,等我走过去,这道坎有多宽,我陪你一起迈。”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得告诉我你的心意。”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抖,“我需要一份明确的爱意,这样我才知道——自己被你放在什么位置。”

甘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她的手从他后背的衣服上慢慢松下来,垂在身侧,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被风托住了。

窗外传来一声火车汽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跟小时候她在矿区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外面一小块夜空,月亮挂在窗框外面,安安静静的。

甘棠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爱你,周砥,很久很久就爱上了。”

周砥低头看了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行。”他说,手从她背上滑下去,弯了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甘棠惊得“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勾住他脖子。她的腿悬着,被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老头衫底下他肩背的肌肉绷紧了,一步一步抱着她往里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你就该走不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反正你也没多重,跟五年前差不多。”

甘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开始发热的眼眶。月光从里屋的窗户照进来,铺在那张旧床的被面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很齐,是她以前习惯叠的那种方式。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边,她没有松手,手指还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得弯下腰来。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银白色。空调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缓缓地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呼吸。

她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些锋利的线条被夜色磨圆了,只有眼底那层红血丝还在提醒她——他也累了。

他跑了比赛,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找到了她,抱住了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后脑勺,那里有一条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碰到的叶子。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周砥低下头,把她的手从额角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暖,覆着那层握把磨出来的粗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右手上表带硌住他的动作。

“嗯,我猜到了。”他看了一眼碍事的表带,心里有些不爽,想要帮她摘下来。

“别。”甘棠抽走了手,神情有些古怪,“跟你说正事呢。”

“嗯。”周砥忽然勾起唇角,一脸坏笑地盯着她的唇,“正事是用来做的。”说完,他贴了上去。

他的唇碰到她上唇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像羽毛扫过水面一样的触感,然后那股力量变重了。

他的唇很干,这一整天他几乎没有喝过水,可那层干燥的、微微起皮的触感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却烫得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指尖穿进她的头发里,不让她退,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眼泪的咸味,他不知道尝没尝到,可他吮了一下她的下唇,像在尝一颗等了很久才熟的果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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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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