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 57 (修) 甘棠,我们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金色落在枕头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甘棠醒的时候,空调还在低低地转着,嗡嗡的,像一只困兽在喉咙深处打鼾,那声音却让她莫名地心安,身上盖着那床夏凉被,被角被掖得很整齐,是有人在她睡着之后替她拉好的。
她翻了个身,手伸出去,摸到旁边空荡荡的床单,凉的,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陈旧的裂缝上,以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天天看,这条裂缝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从这头流到那头。
五年了,它还在那里,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水面——夜晚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空调低低地转着,他抱着她,她贴着他。缓慢的、急促的、到最后她哭出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些藏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后来结束了,她昏昏欲睡,被他抱进浴室清洗,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她几乎要睡着,他拿着毛巾一点点把她擦干,抱回床上,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的痕迹已经干了,脸颊上绷着一层薄薄的紧,可眼眶不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心猛地一沉。
表没了。
那块旧表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上,像一只睡着的眼睛。她五年来第一次在醒来的瞬间没有感觉到那块表的重量——腕间空荡荡的,皮肤裸露着,上面那条凸起的疤痕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左手腕抓进了右手掌心。指腹覆上那道旧疤,粗糙的、微微凸起的触感,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趴在她动脉上方的皮肤底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在表带底下,藏在那段她不敢再回忆的过去里。
可她忘了,昨晚他抱着她的时候,他摘了表。
甘棠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匆忙地把表重新套上手腕,金属表扣"咔嗒"一声合拢,遮住了那道疤,冰凉的表壳贴着皮肤,像一道重新竖起来的防线。可她知道——他看到了。
她站起来,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周砥坐在客厅茶几前面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缘,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冲过澡,水珠顺着他后颈滑下来,没入衣领,他右手搁在触控板上,左手举着一杯水正在喝,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说过很多话。
“你……”甘棠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了一夜又刚刚被扶正的小树,一双黑眸端详着他,看着他穿着干净的T恤坐在晨光里,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搭下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想多看几眼,“你在忙什么?”
她走近了两步。
“昨晚我说得够清楚了吧。”周砥看着她,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向她伸出手。
甘棠的脸唰地红了,她以为他说的是昨晚他在床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贴着耳朵、带着热气、让她整个人从脚尖红到耳根的话。
久旱逢甘霖,两片树叶的影子揉在一起,忘了时间。
“你耍什么流氓。”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周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她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了,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漾开来,肩膀跟着直颤,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
“甘棠,”他笑得气都快喘不匀,“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更红了,恼得抬手捶他的胸口。拳头落在他胸肌上的时候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他也不躲,任她捶了两下,然后伸手把她的拳头握住了,轻轻一拽,拽进怀里。
“好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未散的笑意,“给你看个东西。”
周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栏写着“个人声明”三个字,底下是满满一页字,工工整整的,段落分明。
甘棠倏然绷直了身子,想到什么,眯着眼凑近去读。
开头第一句是:“关于近日网络流传的针对甘棠女士的不实言论,本人周砥做出以下说明。”
她愣住了,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继续往下看。他写了他和她认识的时间,他写了他与她的相识过程,没有回避,也没有粉饰,白纸黑字地承认了,然后他写:“甘棠女士的父亲与我的家庭之间确有一段历史,此事她从未向我隐瞒,且早在五年前,我本人已知晓全部事实。甘棠女士从未以任何方式回避或利用这段关系,相反,她为此承受了远超常人所能想象的自责与痛苦。”
甘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最后的文字:关于所谓'杀母仇人的女儿和周砥搞在一起,简直是道德沦丧'。
摁着键盘的那只手已经在发抖了,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指尖在肉眼可见地颤。她做了五年记者,见过太多舆论的刀子是怎么把人削得骨头都不剩的,网上围剿他的言论会有多难听,她不敢想。
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周砥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掌心贴在她腰侧,一搭一搭地给她顺着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吊带布料传进来,把那些颤抖一点一点地接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读。
她继续读他写下的话:“我只有一句话——她只是甘棠,只是她自己,是我这辈子深爱的人。需要面对过去的是我,是我选择将她留在我的生命里。关于我们私人情况不需要、也没有义务向大众公开,任何针对她和我个人品行及职业操守的不实攻击,我将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的权利。”
最后一段,他写:
余生短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俗枷锁在真情面前不值一提,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
署名:周砥。日期,今天。
甘棠看完最后一个字,站在那里没有动。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裹着被子的肩膀上,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塞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周砥把电脑合上,仰头看着她。他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面上,她站在他面前乱着头发,嘴唇还因为昨晚被他吻过而微微发红。
“发了吗?”她问。
“发了。”他说,“我的社交账号,还有张磊的公关团队。”
甘棠沉默了几秒,在这沉默的几秒里,周砥将她的头轻轻转过来,跟他平视,他看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水光正在她眼底聚起来,像清晨湖面上的雾。
“你知道你发了这个会有什么后果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周砥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触到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没干的凉意。“知道啊。”他说,“周砥什么时候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从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生活已经不是全部私密的了。”
甘棠的嘴唇动了动,“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这场仗你既然要打,我就陪你。”他捏她的脸,“况且,舆论怎么变还不知道呢。”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无论怎么变他以后都会面临世俗的捶打,只要他还暴露在公众面前。
她把脸偏过去,贴着他的掌心,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在冬天找到暖处的猫,周砥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就别看手机了,我带你去HH.看看。”
“HH.还在?”
“嗯。”
她的一切通讯工具都放在背包里,这一天只有他们俩。
2017年,新能源产业蓬勃发展,而全国煤矿数量减少了1072处。
周砥开着一辆黑色jeep,车速不快,甘棠落下车窗,窗外的单身宿舍楼早已经破败无人,沿街的商铺也都铁门紧锁。
“磊哥没有把HH.卖掉吗?”邮政的标识依旧还在,只是牌子有些掉漆。
“他把圆圆接回来了。”车就停在门口,周砥熄了火。
“接?”甘棠忽然想起刘姐,“那她妈妈呢?”
“去世了。”周砥也是前段时间回来才知道,张磊身边跟着的女儿也已经上了小学,“他对圆圆很上心。”
那小女孩他见过,很可爱,只是看着有些沉默寡言。
“去世了?”记忆的闸口打开,她满脑子都是当年母女俩对自己伸出援手时的笑容。
“因病去世,她亲自把孩子送回来的。”
路上的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路过,这才过去几年,为什么有种走完大半辈子的怅然。
“甘棠,我们不要再错过了。”
甘棠看着他的眼睛,会了意。
当年张磊家境殷实,遇见刘姐时还是个无名小卒,到后来风头正盛,成为顶尖赛车手,家里知道刘姐时极力反对,后来张磊反抗无果,原本想着先应付家里的相亲等过去风波后再从长计议,可张家死活不同意,设计让张磊和相亲对象生米煮成熟饭,刘姐性子刚烈,伤心离开时发现怀了孕。
一对璧人,从此分道扬镳。
这也是甘棠在了解摩托往届选手时在网上搜到的,彼时她在国内,周砥在意大利。
她完全理解刘姐的做法,可也觉得可惜。
“他说过,不想再让我们俩重蹈他们俩的覆辙。”周砥轻轻揽住她的头,将她拥入怀中。
“有时间带我去看看阿姨吧。”甘棠拍了拍他的后背,“还有姐姐。”
“好。”
HH.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变,货架还在,商品都没了,显得格外空旷。
“那时候的你,嘴很毒。”甘棠指了指收银台,“我就站在那,远远地偷偷地观察你吃饭。”
“原来这么早就注意到我了。”
“才没有,只是觉得你这人像一颗洋葱,呛人,但是很神秘,好奇促使着我靠近你,褪下一层一层外表后其实里面是纯良的。”
周砥背着包,里面的手机响了又响,甘棠让他拿出来,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
“不拿。”
“手机在你手里拿着,我不看其他的。”
“那你亲我一口。”
甘棠的脸又红了。她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杀伤力,软绵绵的,像猫用肉垫拍人。
“你幼不幼稚。”
“幼稚。”周砥承认地坦荡,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面,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懒散的笑,“你亲不亲?不亲我就不看。”
甘棠咬了一下嘴唇。她左右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阳光从落地的窗户里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在空气里浮游着,像细碎的金粉。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行了吧,大流氓。”她退回去,别开脸不看他,耳朵尖却是红的。
周砥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那半张脸,笑意更深了。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开屏幕。甘棠站在旁边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灰,余光却一直粘在他的侧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他划了几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拇指停住了,停在一个页面上,不动了。
甘棠的心跟着悬起来:“怎么了?”
周砥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他那条声明的评论区。甘棠本来已经做好了看到满屏脏话的准备,可她定睛一看——置顶的几条热评,画风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完这篇声明我哭了。这个女孩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凭什么还要被网暴?她才是受害者吧。”
"作为一个陶矿县出来的人,我认识甘睿德,她爹赌博酗酒成瘾,喝醉了就对俩女儿家暴,还和他姑偷腥,卷钱了就逃走,只剩下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他爹不当人又不代表人家闺女不好。人家小两口的事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
“当年陶矿上的那几个人包括甘睿德就是甘棠举报的,亲女儿举报亲爹,也算是够狠的了。”
“你们都在骂甘棠'道德沦丧',我看是你们自己脑子有病。两个人相爱需要你们批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连坐?”
“从代孕黑幕到现在的舆论战,甘记者从头到尾都在做对的事。某些人想用私生活搞臭她,结果翻车了吧。”
……
甘棠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底下有人贴出了她之前那两篇代孕调查的链接,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自发整理事件时间线——从第一篇报道发出到被撤稿,从她被抹黑到周砥发声明,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还有人截了她被泼黑漆的铁门照片,配文:“这就是记者曝光黑幕的代价。你们帮她了吗?你们在骂她。”
她看着那些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没哭,可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东西,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下,往上浮了浮。
“舆论开始转了。”周砥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她,“张磊那边说,今天早上有三家主流媒体转发了我的声明,包括你们报社,还有两家评论。虽然还在骂的人也有,但风向已经不是一面倒了。”
甘棠点了点头。她靠在收银台边上,伸手摸了摸台面上那层薄灰——她当年站在这后面偷偷观察他吃饭的位置,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他们会走过那么长的路。
“还有,”周砥忽然说,“有几个人给你打了电话。”
甘棠猛地抬起头。
周砥把手机划到通话记录那一页递给她。上面有两通未接来电,一通是着“云鹿市公安局”,时间是十几分钟前,一通是“刘洋”。
“先给公安局回过去。”甘棠说。
周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直接点了回拨,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收银台面上,嘟嘟的等待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三四声,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是甘棠女士吗?”
“是我。刚才在忙,没接到电话。您请说。”
对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是这样,关于甘棠女士之前报警和实名举报的'众星□□'代孕案,经过连日侦查,我们已经查实了主要涉案人员的信息,其中有一名关键嫌疑人,宋翔——"
甘棠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宋翔,是他一步一步将她姐姐拉进深渊的人,当年姐姐去世后他也失踪了。
“——昨晚在云鹿市火车站被我们布控时发现行踪,但抓捕过程中嫌疑人趁乱逃脱了。目前我们初步判断他可能已潜逃出市。我们已经对他发布了通缉令。”
甘棠的手指攥紧了收银台的边缘,金属的台沿硌着她的掌心,凉飕飕的。
“现在你们要特别注意自身安全。嫌疑人在被捕前曾通过多个渠道散播了对你的威胁言论,案发后他的同伙也仍在逃。”那声音顿了一下,“我们建议您暂时住在有安保措施的住所,不要单独外出。”
周砥的手搭上了甘棠的后背。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腰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吊带传过来一片温热。
“好的,我知道了。”甘棠的声音很稳,“我会注意的。有任何进展请您及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周砥低头看着甘棠,她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恢复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撑着台面,骨节微微发白,可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隐隐地兴奋。
“宋翔跑了。”她低声说。
“嗯。”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声,可它确实在那里。"我就知道。他们这种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他跑之前肯定觉得能把我摁死在网上,用你威胁我让我闭嘴。”
“怕吗?”他问她。
甘棠抬起头看着他,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不怕,我又不是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给刘社长回一个吧,我这次私自发稿,对我们报社也造成了影响。”
“嗯。”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快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