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 58 哪里来的床

第58章 chapter 58 哪里来的床

她给报社发了辞职信后断绝了一切通讯工具,报社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她可以想象到刘洋会有多生气。

甘棠怀着忐忑地心情回拨过去。

“刘社长。”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沧桑,像是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甘棠啊,人没事吧?”

她的眼眶忽然就酸了。她以为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被骂、被指责,可刘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她人没事吧。

“……对不起,刘社长。”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有点发哽。

“哎,早就给你说过这件事后面牵扯到的利益和人物太多,你一个小姑娘就这么孤勇地曝光了。”甘棠没有接话,她听着听筒里轻微的电流声,听到他那边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提醒他克制自己的情绪,刘洋清了清嗓子,语气缓下来,像个终于不跟孩子置气的家长:“不过,好在正义还是站在你这边多一些。舆论已经转过来了,网上的评论你看了吗?大多数人还是在挺你的。”

“嗯。”

“你那份报道,”刘洋的声音低了低,像在翻什么东西,“我看了三遍。你姐姐的事,你写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甘棠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字:“抖。”

“那就对了。”刘洋说,声音里有某种她很少在他那里听到的东西,“人不疼到骨头里,写不出那种字。你姐知道你这么为她,应该也能放心了。”

甘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挂在腮边。她听到刘洋在那头又吁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调子:“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歇了这么多天,骨头该躺软了吧?”

“有点。”她吸了吸鼻子。

“有活给你干。”刘洋忽然正色起来,“兖坪煤矿那边来了一个联络人,想找我们做一篇'矿区转型期矿工生存现状'的深度报道。你不是从小在煤矿边上长大的吗?对那片地儿熟,这活儿你来干。”

“我?”甘棠猛地睁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坐直了,"刘社长,我已经递交了——"

“怎么?”刘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真的不想干这行了?那行,我挂了。”

“不不不——”甘棠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住手机,"我做!我做!”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短,却让她鼻子又开始发酸,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甘棠,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点什么,执念也好,信念也好,热爱也好——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轻易松手,我们新闻人,就得有这种向死而生的精神。”

“好。”

挂了电话,甘棠在铁皮座位上坐了很久。那把椅子是旧的,靠背上焊着凸起的铆钉,边缘被无数的工装裤磨得发亮。午后的阳光从老式彩色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墙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红的、蓝的、黄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安静地铺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她好像回到了八年前。

矿工们下了晚班,穿着洗不干净煤灰的工装走进来,往铁皮椅子上一坐,脚伸得老长,喝着啤酒,等面上桌。走廊里总是有声音——塑料勺子刮碗底的响动、粗哑的嗓门聊着今天的产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甘棠那时候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数零钱,或者记账。

只有一个脚步声,她每次都会抬头。

那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午后的光从门外涌进来,他的影子先于他整个人出现在门口——削长的一道,被逆光拉得又高又直,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收银台的脚边,他抱着头盔,总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径直越过自己走进后面的训练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屋里喊了一声:"周砥。"

他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水,他把水递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她,等她说话。

“你那时候来训练,为什么总是要走收银台前面这条窄路,你明明可以绕过这里的。”回忆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回放,甘棠挑眉看他,心中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我有吗?”

“你有!”她记得可清楚。

“那可能是我脑子抽风了吧。”周砥低头看她咕咚咕咚喝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什么抽风。”

他笑得可恨,“抽风似的每天想看看这个蠢蛋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做什么蠢事了。”

"你才蠢。"甘棠瞪着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恼意,反而亮晶晶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周砥笑着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懒散模样。“那你倒是说说,我蠢在哪?”

甘棠把搪瓷缸往茶几上一搁,朝他走了过去,她走得很快,快到周砥插在兜里的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距离近到他低头就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

“你蠢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尾音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蠢在明明可以绕路,非要走收银台前面,蠢在每次都对我恶语相向,但遇到危险时总能不顾一切救我。”

她踮起了脚尖,后面的字没有说出口。

她亲上了他的嘴唇,那一下很轻,像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迈出的那一步,落在他的下唇上,带着刚才喝过水的温热。

周砥的背靠上了门框,全身微微一僵,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可他没有动,他给她留了全部的空间,让她来完成这个她自己发起的动作。

甘棠的嘴唇在他的唇上停了两秒,然后她退开了一点,气息有点不稳,鼻尖蹭过他的鼻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距离地映着他的脸。

周砥看着她,她在他面前,仰着头,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微微发红,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把那些细微的、柔软的绒毛都照亮了。

他的手掌抬起来,覆上了她的后颈。掌心的粗茧贴着她颈侧那一片细嫩的皮肤,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出一截,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按了上来。

“主动送上门来?”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半度。

甘棠的唇又贴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停,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指尖穿过他后脑的短发,触到那道旧疤的凸起。周砥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腰侧,掌心贴着她腰线往上一托,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半寸。甘棠的脚后跟离开了地板,整个人被他的手臂托着往前推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框对面的墙壁。

他偏了一下头,让这个吻变深,唇齿之间的气息滚烫地交织在一起,她尝到了他嘴里残留的一点清水的凉意,还有他自己本身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尘土气息的味道。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轮廓边缘描出一道暖黄色的亮边。

周砥抱着她,推开了后面的一扇侧门,还没来来得及反应,甘棠的身体就被一层软软的床垫接住。

她惊呼一声,“哪里来的床?”

训练场的一处角落,已经变成了方正的小卧室,有床有桌子,而且很干净。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旁边那张便签纸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角。

甘棠从他唇上退开来的时候,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前襟。

“因为你。”周砥的嗓子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因为太想你。”

想她的时候,他就会来到这里。

底下的东西让甘棠愣了一瞬,然后脸唰地红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周砥笑了,恨不得立马把箱子里的那些机票给她看看,可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上来,隔着薄薄的T恤震着她的耳朵。

……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格,从墙上的蓝色光斑移到了红色光斑上。HH.空荡荡的大厅里安静得像被午后晒透了的水面,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呼吸声,轻轻地交错着。

/

甘棠打算第二天便动身去兖坪,她知道周砥的下一站比赛在一周后,她还没有开口说不想让他跟去,后者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你要是不让我去,”周砥打断她,慵懒地坐在床头看着她,“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张磊,说我不比了。今年的积分赛我不跑了,后头的比赛我也不跑了。”

他盯着她,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我退役。”

甘棠拖着迟缓的身子下床,手停在门把手上,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

“你没睡醒吗?疯了?”她说。

“没疯。”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面前,“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况且宋翔还在逃,你不让我去,我就在家里干等着——我反正也跑不好。”

“你你你……先把衣服穿好行吗?”甘棠捂住眼睛,一只手推搡着他的胸膛。

“看都看了,摸都摸了,还害羞呢。”

“周砥!你烦死了!”

……

从陶矿县到兖坪两个小时的车程,甘棠在副驾驶昏昏欲睡,太阳渐渐被云层遮住,周砥思索再三,最终在服务区停车,给负责案件的周警官发了短信。

次日,甘棠提出下井采访拍摄,但遭到了带班矿领导老杨的拒绝。

“甘记者,井下环境比较苦,而且您毕竟是个女孩子,下去一趟上来,脸都黑了。”

甘棠看着他,客气地笑了笑,“杨矿长,我从小在矿区长大,我父亲当了二十多年的矿工,煤矿里什么环境,我从小就耳绚目染。”

老杨被堵了一下,搓了搓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那不是一回事,这回是要下到采煤面去,那里头——”

“杨矿长。”甘棠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你们找我来做这篇报道,不就是想让外面的人知道现在矿工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站在井口拍几张照片,写出来的稿子读者一看就知道我没下去过。您觉得那样的报道,对得起矿工们对您的信任吗?”

老杨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斜道,绞车链条挂在铁架上,安静地垂着。他又转回来看着甘棠,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拒绝的缝隙。

“您要是担心安全,”甘棠往前走了一步,"我已经签了安全责任书。我戴好安全帽和矿灯,你们给我配一个引导员,我只拍我要拍的地方。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人全程跟着我,我绝不乱跑。”

周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可老杨的目光越过甘棠的肩膀落在他身上,看到了他那只搭在背包带上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扣得很紧。

“这位是——”老杨问。

“我——”

“摄像的。”

甘棠跟周砥对视了一眼,默认了他的说法。

老他转身往调度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搓了一把脸,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行。给你们四十分钟,引导员老陈跟你们一起去三号井,那里工人相对少些,让他走前面,你们紧跟着他,井下不要拍照的地方不要拍,不要乱动设备。”

甘棠的眼睛亮了一瞬。“谢谢您,杨矿长。”

“别谢。”老杨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厉还是担忧,“你们上去之后,把井下的照片也给我留一份。我要给矿上的档案室。”

甘棠点头。她伸手把安全帽的帽带重新扣紧,矿灯在帽檐上扣好,拨了一下开关试光,一束白亮的光从灯头里打出来,照亮了面前那片褐黑色的碎岩。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砥,他已经把另一顶安全帽戴上了,帽带卡在下巴的位置,把那张脸衬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走过来,伸手把她帽檐上歪了一点的矿灯扶正了,指尖在她头盔边缘碰了一下,像在替她确认什么。

“走。”他说。

三人进了罐笼,井底距离地面1154米,整个运输过程有五六分钟,甘棠打开了微型摄像机录着,周砥则趁着手机还有信号又给周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老陈走在前面,手里的矿灯白亮亮地照着前方的坡道。甘棠跟在中间,周砥在最后,坡道越来越陡,脚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头顶的岩层在矿灯的光里呈现出湿润的、起伏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生物的皮肤。

走了大概十分钟,甘棠耳朵里开始有那种闷闷的胀感,像坐飞机降落时的感觉。她咽了一口唾沫,耳膜轻轻地弹了一下。身后的周砥踩到了她脚后跟附近一块松动的碎石,他伸出一只手搭了一下她的背包带,稳住了自己的重心,那只手随即落下来,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手指往后伸了一截,勾住了他的食指。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前一后地走在倾斜的运煤巷道里。

“前面是猴车,还得做个五百米才能到工作面。”老陈在前面停下来说。

“好,”甘棠知道猴车,还没说话,周砥就已经自觉担任起“摄影师”这个角色。

岩壁上还留着采煤机切割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深褐色的煤线像水纹一样层层叠叠地排开,地面上堆着碎煤和掉落的铁网片,有几根支柱歪了,被临时用木楔子垫着。甘棠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片被钢架撑起来的空间。

她忽然懂了刘社长说的那句话——向死而生。

这些矿工们每天走进这样一个地方,在几百米的地下,头顶是数万吨的岩层,他们用铁和钢把自己撑在一个极小极窄的生存空间里,一铲一铲地把煤从山体里挖出来,送去地面,送去发电,送去远方。

他们在黑暗里替别人开采光明。

她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巷道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这边,”老陈指了指侧面一条更窄的通道,“以前小杨他们那个组就干这块儿。”

甘棠想跟着他拐进去,身后的周砥突然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走大路。

“没事,进去看看就出来。”

两个人勾着的手指在那条窄道里被岩壁挤开了,她的手落了空,正要收回去,他的手又伸过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三四个老矿工蹲在煤渣地上,手边搁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几人看见甘棠这个女生下了井,像见了鬼一样纷纷站起来。

甘棠倒没慌张,她向他们表明身份,周砥站在不远处的绞车边上,背靠着铁架子,架着摄影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把说话的空间都留给了她。

“你们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甘棠问。

最左边的那个老头抬起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啊,三十年。那边老赵三十二年,老钱二十八年。”他手挨个点了一圈,“那边还有一个新来的临时工小宋。”

甘棠往里面看到个背影正在弯腰干活,她的注意力都在老矿工身上,仅一眼就收回目光,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现在煤矿的前景不太好,你们的生活有什么改变。”甘棠轻声问。

“工资拖欠了小半年,好多人都已经停薪留职另谋出路,还有不少临时工直接辞职走了。”

“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老钱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孙子在县城念书,我想去那边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老喽,干不动别的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挺豁达,可甘棠注意到他说"看大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井口的方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他看了快三十年。

老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不走。我在这矿上住了三十二年,我老婆的坟就在后山,走了谁给她上坟?孤家寡人了,能混口自己的饭就行了。”

甘棠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姐姐,想到了周砥,想到陶矿县。

那里是她的根。

他这话说完,几个老人都笑了。笑声很涩,更多的是无奈和妥协,像粗糙的砂纸在纸面上刮过去。

“你们有没有想过,”甘棠的声音放轻了,“这个矿如果真的关了,什么会留下来?”

老钱端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把缸子放下,“不会停的,国家的矿跟私人的不一样,只要不破产,只要煤还没挖完,就不会停,只是——不再需要我们这些老骨头了,时代在进步,我们都老喽,老喽。”

老赵指了指井口旁边那面老墙。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安全第一生产第二”。字底下是一排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历年在矿上工作过的矿工签名,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走了。

“这面墙留下来了。”他说,“我们挖出来的那些煤,烧了,变成电,变成暖,变成能用的能源。他们或许不知道煤来的有多么不容易的,可这面墙知道。"

甘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线昏暗,加上那些名字太小了,小到不走近根本看不清,可它们就在那里,一个挨一个地排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报社写过的那些稿子,那些她以为很重的字、很深的痛。可坐在这群人中间,听着他们用那种平淡得近乎迟钝的语气说"我老婆的坟就在后山",她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都太轻了,轻得像秋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不见了。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甘棠说。

老赵第一个摆手:“不拍不拍,满脸煤灰拍啥。”

“拍的。”甘棠站起来,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在报道的第一页。”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反对。他们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煤渣,把皱巴巴的工装前襟抻了抻。

甘棠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她看到每一张脸上都有深深的皱纹,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煤尘洗不掉的黑色的沉淀,可他们站在那里,腰板挺直,被风刮了很久还立在地上的老树。

她按下了快门。

"好了。"她说。

老赵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粗糙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墙上一个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签名。他摸得很轻,像在碰什么活着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写的,1987年,我第一天来上班。那时候这面墙刚刷好,油漆还没干透。”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揣进裤兜里,转身朝另一条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甘棠一眼,咧嘴笑了——笑出一口黄牙,眼角全是褶子。

“甘记者,”他说,“写的时候,别把我们写得太惨。我们挺好的。真的。”

“走喽,我们干活去了。”老钱喊了里面的人,“小宋,走了。”

里面的人转身,炭灰糊了满脸,安全帽遮住他的眼睛,只剩下黑黢黢一片,他走路有些跛脚,走得缓慢,

路过甘棠身边时,甘棠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犀利的,虽然她没看到他的眼睛。

一行人的身影随后消失在这个巷道。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绞车边上的周砥。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穿过飞扬的煤尘,落在她脸上。

甘棠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拍了一群很好的人。”她说。

她一步步走近他的镜头,就像一步步走近他的世界。

直到她停在面前,周砥才摁死摄像机,伸手把她安全帽帽檐上沾的一小片煤灰擦掉了。

“我知道。”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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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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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哪里来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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