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敬重逢 欺负你不知
如悄不是很会撒谎。
她尽力在讲述的时候省略了很多事情,比如宿泱,比如孟声平和老师。
这并不难。
她要讲的是崔袂和晏青,恰好他们的故事线都缠绕在一起。
与崔袂南下,在客栈初遇晏青,又在缺名山庄再遇,并行至江上遇袭,那些刺客原来都是为“九殿下”而来。
纸扎店里经营往事。
最后是离开之前,在扶渠的山上,她那时已经觉得晏青身份有异,才会相信他不会在成亲后被崔袂报复,可后来,她在崔袂口中得知晏青被烧死……
如悄这时候才彻底理清,那些被她所不解的视为巧合的事情,皆明了了。
她抿了口茶。
“啪”地一声,本来平整的桌面忽然被面前的小姐重重拍响。
尤湘听得可生气了。
“就欺负你不知道晋王叫什么名字!”
尤湘越想越怪罪自己,那位晋王曾经前来尚书府拜访过,不久,就遭到先帝处置,假死离京。她不喜欢干涉这些,自然也没有在如悄面前提起。
就连尤湘自己认得晋王的名字,晋王的脸,也是在他成为新帝后。
留下的印象还比不上如悄心中那个棋局呢。
“怕不是早就盯上你了……”尤湘好奇过后只剩下担心,她记起晋王那次的拜访,因为害怕自己屡屡拒绝宫中的宴会被顺口责怪,她小孩心性犯了,特意躲了起来没去问好,一不小心在房中睡了整天,府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她实在是有点害后怕了。
尤湘当然知道如悄好看,宝贝她得紧,出门的时候都要如悄挨着她半步不离,跟着她,自然也见不到什么外男。
府中那些给如悄献殷勤的小厮她见到了就给一笔钱逐出府,不带犹豫的。
在意识到裴慎之与如悄互生情愫时,尤湘还高兴了一阵,诚然,在她少时是认为她这个老师是个端方君子的,样貌好,家世差,需要依附尚书府,若是以后他对如悄不好,她尤湘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可是,后来……
尤湘作为学生就这样听信了裴慎之的话,亲手将如悄推出了自己的身边。
如悄就这样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姐又瘪嘴哭了起来。
她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用手帕擦干她的泪,杏眸弯了弯。
“都过去了。”
“我这三年学会了很多新东西,小姐,我现在很厉害的,不会被欺负了。”
真的吗?
如悄希望自己能像这些安抚的话一眼强大,可是那个叫做权势的东西,似乎无形之间压在了她的身上,无处遁形。
尤湘盯了眼女孩蓝色的漂亮衣服,忽然吸了吸鼻子“蹭”地坐了起来,揉了把自己红红的脸蛋。
“不能弄脏你的衣服!”
她反抱住了如悄,双手揽住她的后颈,深吸一口气。
“如小悄,反正你早就已经是尚书府的女儿了,尚书府永远是你的家。”
如悄忘了这事了。
她愣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是为什么,啊,是因为先帝提前宣告选秀,尚书官职在内,尚未婚配的尤湘理应入选,尤老便将如悄的身份伪造成尚书府的庶女,意欲让如悄顶替尤湘去选秀。
……
尤湘认真掰着手指说:“其实祖父早就把你的卖身契整理出来了,我父母已逝,尤家只剩我一个独苗,你与我一同长大,我便想要让你成为我的义妹。”
“义妹?”如悄是要比尤湘年纪大的。
尤湘像小鸟啄米一眼点头,接着道:“所以祖父就去办了,裴慎之帮的忙,我估摸着那时候他就下心思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让你走,小悄,我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从始至终都极抗拒这个婚姻。”
“我不愿意与裴慎之成婚,好在他现在也不需要尚书府了,我那本不存在的丧期到头,不日后我将与祖父一同协商退婚。”
如悄抓住重点:“小姐真是深明大义……”
尤湘被夸得仰起头,这段姻亲早就名存实亡,她的确是故意为了恶心裴慎之才在丧期前不去主动退婚的。
如今这位裴太傅已经快三十岁,她真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娶妻生子!
尤湘坦言:“我知晓你作为尤公子是一位优秀的商贾家,若你不愿再记起尚书府伴读这件事,我将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个人的死而复生。”
“如悄,我希望你能自在快乐,我希望你能以你喜欢的方式在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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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以我喜欢的方式?
小时候的如悄希望和爹娘永远在一起,经历战乱后,她想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意外救下尤老和小姐,来到尚书府做伴读的时候,如悄唯一的念想便是看到小姐找到喜欢的郎君,见证小姐幸福,再在小姐成婚后拿到卖身契。
如悄很少为自己考虑。
这些她所期盼的事情有些完成了,有些再也没办法追溯,如悄从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她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和世上去多人一样,等待着明天。
直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掌握。
自在,快乐。
这些曾经对小姐的愿景,被她一字一句回馈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有些她形容不出来的喜欢。
喜欢小姐,喜欢她说的话,喜欢她们彼此不必多言的珍重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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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聊到日落。
赏花宴的宾客们渐渐散去,如悄跟在尤湘身侧的位置,垂着睫毛,盯着尤湘握住小扇子的手,尤湘正极端庄稳重地与每个客人简单告别,颇具掌家之人的姿态。如悄耳畔仍然回想着她怯生生抱住自己说的很多想念的话,对着好奇探来目光的女眷们同样弯弯眼睛。
苏家妹妹苏屏烟是唯一一个同如悄问好的。
三年过去,她已成亲生子,却仍然是当年温婉模样。
她口吻关切,话语里有为如悄与尤湘的不值,有同感命运多舛的悲哀,最后也只是爱惜着对如悄笑了笑,告诉她若有空闲,且来她夫家一叙。
“京城并非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你在宫中定要小心。”
“多谢。”
苏倦那个家伙没有来掺和女眷们聊天,直到宾客全部离开,如悄才看到他从伙房出来,拿着一块糖糕,旁若无人地递给了尤湘,尤湘则是咬了一口,推了推他。
思绪渐平。
如悄歪了下头,正在心中总结着什么,自己的肩就被戳了一下。
崔袂似乎是现在才想起来解释:“李凭的确是我的人,他为人真诚,也的确深爱于那位殷娘子,你且放心。”
“听他的意思,这次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父亲,他们不日便要回白城了。”
话音刚落,如悄便看见李凭抱着殷崽走了过来,殷崽似乎睡着了,小脸蛋上有着乱糟糟的红。
李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的确没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在大人并未怪罪。
“帮我给殷娘子问声好。”
李凭道:“那是自然,还望尤公子万事顺遂,在下先告辞了。”
“壮汉”的背影很高大,怀中的殷崽只看得见衣服的裙摆和脑袋尖,几乎是看着殷崽长大的如悄很明白他对李凭的亲昵有多独特,不过,可能这就是缘分吧,谁能想到这个被殷娘子捡到的京城男人,眉眼会和她的孩子有些相似呢。
或许是因为意外当了次牵红线的月老,如悄并没有很大的责怪情绪。
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悄捏着手上的花灯,坐在板凳上看尤湘泡茶,尤湘随意泡了四杯茶挨个放好,四人在月下对坐。
尤湘坦然道:“敬重逢!”
苏倦举杯。
崔袂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觉得不如喝点酒,高榷塔的就不错,如悄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常常夜里纵马去打酒,如今府上都还放着几罐。
如悄眯着眼睛品尝着小姐的手艺。
顺便嚼了嚼苏倦前不久去伙房做的糖糕,苏倦的变化很大,她已经感觉不到敌意,甚至有种对方很需要她的奇怪感受。
但如悄很快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苏倦想要和小姐成婚。
他如今在朝中属于属于武将,却并非崔党,回到长安后金吾卫将军的原职交给了新人,平定逆王叛乱时他也并未被派遣,而是在京城为陛下巩固朝纲。
的确,他的年纪不小了。
如悄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去看小姐的感情。
很难很难。
她当初能看出苏倦喜欢小姐,如今就能看出小姐也喜欢苏倦。
崔袂看着身侧的女孩一会皱皱眉毛一会垂着睫轻轻叹气,托着腮有些好奇她在愁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烛火旁被熏得有些泛红的脸蛋。
如悄躲开。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往椅背上凑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落到冰点。
女孩如有所感地往院门那里看去。
裴慎之一袭紫衣,手中握着折扇,如悄隔着夜色先望向地是他的脸,周围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如悄没有站起来。。
“在等人?”男人嗓音淡淡,分明是他闯入这里,端的却是主人的口气,他与女孩的视线短暂地对视,相顾了不到半秒。
如悄指腹握紧茶杯,杏眸中盈着水雾。
她的确在等人,等的却并非是他。
裴慎之不在乎这件事,他需要的是和如悄面对面的,仅有他们两人的对话,他要帮另一个人转达一些事情。
这不能明说。
换做是以前的如悄,甚至不是三年前,而是两年前,她都会立刻向他走来,仰着漂亮的脸蛋期待他开口。
然,今时不同往日。
男人薄唇微张,突然察觉身后有人款步走来。
月色骇人。
他回身行礼。
院子里传来几声椅子被推开的噪音,院子里的几个少年被迫也跟着躬身,包括如悄,如悄其实根本没看见走进来的是谁,可她注意到裴慎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而崔袂松开了下意识握住剑柄的手。
“陛下。”
晏青款步走来,站在如悄的身前。
他嗓音里带着些冷清:“不必行礼,我记得我告诉你了的。”
至于其他人,晏青似乎像是把他们忽略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在意过如悄在这里干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和崔袂坐在一起,为什么,裴慎之会在这。
如悄的手心被他握住。
晏青似乎是现在才记起什么,在离开时回头望向剩下的那个小姑娘。
“尤老近来如何?”
尤湘愣了一下,垂着头道:“回陛下,祖父风寒已经好了许多,您若是要见他,我这就叫人通传。”
“不必。”
如悄感觉腰被揽住了。
她没来得及挣,便被领着往门前走。
玉兰树下,女孩忽地抬起眼,乍与“裴慎之”对视。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凉薄与嘲弄。
这瞬间,如悄呼吸滞在了喉口。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笔名!
本来想叫洛沅,但是被占用了,于是游乐园就诞生啦,希望带着这个美好的笔名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