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淮州城 葡萄见到的
淮州城。
乌鸦徘徊在山洞口,穿着红衣的少女转动手中匕首,插到了桌上。
她的面前是被麻绳捆紧的两个样貌普通的男人,看不出年纪,眼神坚毅,在少女靠近时却发起抖。
“你的朋友已经回去了。”
少女没有笑。
“你也想要回去吗?”
遥远的长安城中,刑部正在为那个探子被送回的头而焦灼。
既已送到,余下这些人也没有理由再留着。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
一刀毙命。
孟葡萄将匕首就着顺流而下的溪水洗净,反手收回袖中。
而后步行离开洞中,命人去处理,同时将发尾束成辫子,整理了下才翻身上马。
马车车帷被拨开。
里面坐着的男人神情自若,正将指腹上的血擦过干净。
他墨发半散半束,银色面具缚在锋利的眉骨前,儒雅风流。
“我记得,你在赴京路上见到她了。”
葡萄顿了顿,点头。
好突然的问题。
是因为刚才那两个人被掐住的时候,说了有关效忠新帝晏青的话吗。
还是要事后追责……
还以为没被发现呢。带着头到长安去的时候,她绕了条路,特意到北方的关口去看了眼如悄。
正欲解释,葡萄看到男人苍白的手微挑,将马车车帘放下。
这位大人才是没能见到的。
葡萄觉得他实在忍耐,若是换做东家,估摸着肯定会在离开前去见想见之人一面。
“吁——”
少女右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
头顶盘旋的乌鸦缓缓落到了马车车顶,马车颠簸着一路下山,它似乎是飞累了,蔫着睡了会。
“东家,去府衙吗。”
没有回答便是默许。
这两年,葡萄已经与面具底下的裴慎之相熟。
毕竟,身边的东家有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这位大人扮演,自从新帝登基,战乱平顶,孟声平来到淮州城建府后,他们能有更多机会互换身份,建设势力。
葡萄握紧马绳。
她只知晓,每次换回来时,东家都会疲惫地把自己关在孟园好几天,每次她带着事去找他,都会看到东家在溪阁里看书。
后来裴大人也会去那里。
或许是担心仆人生疑,或许是,他也很想念如悄娘子。
只是未曾表现,深埋在心底。
而与之相对浮现的欲念,是置放在淮州城的一步大棋。
两年前,那场平定匪患的制胜之局的战场正是淮县,战况惨烈,崔家军因正面杀敌陷入包围圈,两方军队拼死厮杀,最后停在了那一剑里。逆贼礼王被崔袂左剑封喉,余下匪患缴械投降。
表面疮痍满目。
孟家商会的孟葡萄手上就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当年报上朝廷的匪患总数三万皆在淮县之争上死全,官兵五万伤二万,逆王之争战乱损失百万余人。
可实际上,匪患总数高达十万零两千。
这是一个安朝官爵不会有人相信的,会杀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实。
江南离长安太远了。
月光好似都要隔着数个时辰才从宿江照回尚书府里。
更别提两地来往的消息。
只要淮洲城愿意,可以永远像以前那样潜移默化影响长安对这里的监管,不然任何人察觉,但机会稍纵即逝,这次的“惊喜”便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炎夏。
“暑气重,您快些进来。”
淮州城知府林危,年二十有六,身材清瘦,曾是朝中裴太傅的部下,正因其并未涉及陛下立太子的党争,才被派下治理此地。
他对马上的少女仰着头笑了笑,然后上前扶住了正在下马的戴着面具的男人。
手上握着的那把蓝色的伞,被他略微举高。
孟家商会将半数财富都财富捐献到淮州城赈灾上。
孟老板是百姓的大恩人。
虽然老有见到淮州城商贾与官宦多有走动,但孟老板的贡献比朝堂派下来的那些人还要多得多,没有什么人觉得孟老板常来府衙喝茶有什么错。
孟葡萄把马绳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轻快走进了府衙。
府衙内景致颇佳,就是要晒许多太阳,直至室内,林危才轻咳一下,吩咐下属去泡茶。
除了朝堂派下来的知府,淮洲城其余官员皆参考了裴太傅上书所言,选取了今科进士里年岁较长的能者,而衙役则是由府衙负责,在江南当地进行招揽选拔。
孟葡萄对朝堂的人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林危就是个例子。
这个知府是个十足的迂腐书呆子,畏畏缩缩的文人,难道大人看中的是他眼神不好?
孟葡萄年纪小,当年战乱的时候还是个从襁褓中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已经将那些屠戮的场面本能地忘却,只用血性记住了,那些她见到的世人口中截然相反的争端。
朝廷的官兵屠戮掉了江南千万百姓,只因一个“萧”姓。
萧祸之祸。
林危的母亲便姓萧,他与活下来的江南人一样,都是幸存者。
葡萄注视过许多商会里的人。
他们都有着一双共同的隐忍的眼睛。
包括,隔着面具似乎能触及到的那位裴大人,他身上的阴郁气质在成为孟声平后丝毫不必作掩。
男人一袭鎏金长袖衫,背靠椅背。
“近日可有异动?”他的嗓音有些懒洋洋的,手撑在膝上。
林危谨慎道:“一切都好,只是大人,陛下不日后将要派人前来江南验收田地,届时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照常回复便是。”
“正值重要的两年之期,恐怕陛下会亲临。”
林危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男人嗓间极轻地嗤笑了声,而后是冷声:“陛下忙于封后大典,何来时间亲临至此。”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旁的,等待即可。”
半躬的林知府只觉得后颈一寒,忙行礼得更低。
“孟葡萄,走了。”
女孩收回观察的目光,走到东家的身前领路,正欲问他接下来要去哪。
“回孟园。”
男人的声音很低,伸手按住面具。
少女顶着阳光眯了眯眼,乌鸦在她坐的位置旁边蹦了蹦,好像是因为木板烫到它脚了,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她想起如悄娘子以前和东家一起坐在马车里面时,总是说说笑笑的。
她当然有埋怨过东家做错了事,才让如悄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甚至没有和她告别。
可也只是腹诽。
她明明看到了如悄娘子的不安,却无法相助,也不愿意为她改变什么,或许她的旁观也助推了如悄身后一把。
让她陷入了可怜境遇。
葡萄是由孟声平带大的。
她始终明白自己会是一个忠诚的副手,是东家信任的眼睛。
所以她早熟,又天真浪漫,所以她无法自抑地会被如悄吸引,那样一个平稳冷清,迟钝又聪慧,和她全然不同的漂亮娘子,只是站在邮局的门口,她就克制不住想要凑上去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家了。
她也一起窥视过她。
有段日子,东家不让她去见如悄,她便只能翻墙到屋顶,被东家抓下来后被罚去扫地。
那时候的葡萄面前会了些武艺。
孟声平没让她学射箭,她自己也对搏斗更感兴趣,又用轻功轻而易举爬上楼后,她看到了站在最佳视角里的东家。
只能吃味地跳下了屋檐。
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问起过裴大人关于如悄的事情。
他只答,如悄和互相喜欢的人一起逃掉了,她很幸福。
后来,很后来了。
如悄在白城的消息,是一个从边境打探崔家军消息的探子传回的,葡萄已经半独立成为了组织的小头目,许多的复杂情绪在那一瞬间都只归拢到开心。
她已经看到江对岸的山是何模样。
而如悄走到了更广阔的地方,独自一人,也许,肯定,也是幸福的。
“验收田地时我会与他换回身份,这段时间,这样的交换会变多,你需时刻注意。”
葡萄应了声。
赶了一夜的路回到宿江,趁着裴大人去浴池,葡萄一个人往溪阁走。
推开门。
满姨正在扫地,看到她来,温和喊了声“葡萄姑娘”。
哪怕在外边抽着流血的刀子,回了这个近乎从小长大的家,熟悉的她们还是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小孩。
十二岁。
葡萄有些忍不住去想,如悄的十二岁是什么样子。
可能正在裴慎之的学堂上,同那位尤家的嫡女一起看书写字?
裴慎之是个好老师。
“连中三元,当朝太傅,不用白不用,孟葡萄,好好学去吧。”
自从如悄娘子离开后,东家便变得更阴沉了些,只在提起感兴趣的事时语调会略像这句话一般有些浮动。
葡萄喜欢听如悄娘子念诗。
喜欢坐在溪阁的石凳子上看着她研磨,一笔一划写信。
她识字,孟声平请过极好的教书先生给她启蒙,所以和如悄聊起天时会很积极地表现自己有共同话题。
想到这,葡萄坐上秋千晃了晃。
裴大人是寡言的,只会列出书籍让她研读,她读不懂的,就写下问题待他空闲时候解答。
比起诗书,她更爱看账本,可是比起账本,她又更需要去认识那些谋略,懂得其中的生存之道,为以后做打算,她有时候面对的是义父一般的东家,有时候面对的则是严苛的裴大人,有时候,却透过他们相似的面具与脸庞想到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葡萄眼中的自己:
如悄以为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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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战乱时候的如悄在捡小姐,孟声平在捡葡萄……
其实写到小团的时候就发现如悄很吸妹了。
下章上kisski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