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承诺 太子若死,
张其羽盯着黄杏,沉思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走。”
黄杏听完愣了一瞬,急道:“少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其羽轻笑道:“人家既然敢派兵来围国公府,想必早已把咱们的路数摸了个通透,哪里还会给我们留有余地。恐怕,那地道通向的不是什么康庄大道,而是特意为咱们设好的死局。”
国公夫人应当是急糊涂了,竟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国公爷难道就没拦着吗?
见张其羽是铁了心不会跟自己走,黄杏焦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而后一跺脚,咬牙道:“少夫人,实话告诉您,昨几个刚入夜,有两个人来了府上,不知跟国公爷说了什么,哄得他跟着出了门,到如今也没回来。现在府外被围得铁桶似的,国公爷怕是凶多吉少。您若再犹豫,只怕整个国公府都要折在这里了!”
黄杏说着,连眼眶都跟着红了起来,甚至有好几次想伸手直接去拉张其羽,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骤闻国公爷不知所踪的消息,张其羽心下一沉,却不似事情刚开始那般慌乱。她沉声道:“你莫要着急,且先与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杏其实也并不知那二人是何身份,只尽可能将当时的场面描述了一遍,张其羽听完立刻追问道:“所以,国公爷当时是自愿与他们走的?”
“……是。”黄杏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当时见国公爷的脸色十分平静,并无半点被人强迫的模样。”
张其羽暗自松下一口气,神色变得愈发沉着冷静。公爹虽这么多年以来因不良于行不得已退居内宅,但护国将军的威名在朝堂与军中始终未倒。他既然敢独自随那二人出府,便是笃定背后之人不敢真正动他。
她无需替公爹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和国公府。
“黄杏,你先回母亲身边,叫她千万要保重自己。”张其羽道,“旁的自有我来处理,请她放心。”
黄杏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少夫人了,只咬了咬下唇,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快步朝后宅走去。
张其羽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她正要转身,暗角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射来,苔生不等她命令,已旋身跃起,伸手接住了那枚暗器,低头确认了一眼掌中之物,才将它递到张其羽面前。
是一枚薄薄的铁片,尾端缠着一小截竹管,管口塞着纸卷。
张其羽接过,展开纸卷,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她却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苔生站在她身侧,幽暗的月色不足以照亮她脸上的神情,只给人一种格外压抑的沉默。她张了张嘴,压低声音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奴婢以为您还是先走的好。”暗卫既然还能想办法把密信送进来,代表围困国公府的兵力也不过如此,她有信心能够平安将张其羽给送出去。
“奴婢拼死也能替您杀出一条路,况且外面还有咱们的人接应,您先走吧。”
张其羽将折皱的纸页边角重新抚平,递到苔生面前:“你先看看这个吧。”
苔生不明所以地展开看了一眼,双眸猛地瞪大,像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又从头走了一遍。
“世……子。”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张其羽的神情。
张其羽掌心紧握住那枚铁片,指腹蹭过它边缘的棱线,然后将它收进袖中。
“没想到,我与他直至今日,竟然还有再见面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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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仁智殿。
太子萧珩侧坐在床榻边缘,手里捧着宫人刚刚送过来的药膳,温声细语地哄着陆今雨吃下。
只是陆今雨却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就将头给撇开了。
“乖乖,吃一口吧。”他眼巴巴地将勺子送到陆今雨嘴边,“连着两天,就进了些汤水,这样怎么熬得住?”
陆今雨蹙着眉摇头推开,哑声道:“我实在吃不下。”
萧珩瞧着她苍白的面色,心疼的快要喘不上气来,只得将碗放在一旁,把人搂进怀中,艰难道:“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困在这寝殿中寝食难安。”
陆今雨强打起精神笑了笑,道:“谁叫你这样说,明明是我非要进来的。”她拉过萧珩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我和孩子都需要你在身边,否则,才是真正的坐立难安。”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蜷,想用力将她揉进怀中,又极力克制。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能明显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在她腹中,他们的孩儿正在无声地、缓慢地生长。
“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保全你们母子。”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正逐步朝着寝阁靠近。萧珩松开陆今雨的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拉紧床幔,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推开的那一瞬,萧珩看见了一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从前只活在朝臣与幕僚口中的晋王世子萧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萧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与此同时,萧烺也在看他——看这位从小应有尽有,无往不利的平庸太子,原来真的与自己长得这般相似。
萧烺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道:“表弟。”
萧珩冷嗤道:“我与你这种乱臣贼子,称不上兄弟。”
萧烺没有反驳,目光放肆地在室内转了一圈,又落回萧珩脸上:“吾听闻弟妹眼下正怀着身孕,不知宫人们照顾的可好?可需加派人手多加看护?”
萧珩暗自咬紧牙关,他即便再庸懦无能,也是常年于深宫修习为君之道,又岂会听不出对方话中那层薄薄的威胁之意。
“尔等要孤做什么,请直说了罢!”
萧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我要你自刎。只要你死,我定保太子妃安全,保她腹中骨肉无恙。”
萧珩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切齿道:“孤凭何信你?”
“信与不信,都由不得你。”萧烺平静道,“事已至此,你没得选。”
萧珩沉痛地闭了闭眼,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我要你以萧氏列祖列宗起誓,保她和孩子平安出宫。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萧珩盯着萧烺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
萧烺低低一笑,干脆道:“好。”
什么列祖列宗,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块木头牌匾罢了,他又岂会放在眼里。
萧珩再没有犹豫,最后万般不舍地看了一眼殿中那道垂落的床幔,又看了一眼萧烺腰间那柄佩剑,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拔出剑刃,刃口朝内触上颈间。
“不要——!”
陆今雨在床幔后听见那一声剑鸣,立刻掀开床幔冲了出来,在萧珩将剑刃压向颈侧之前,双手握住剑身,用力夺下,反手横在自己颈前。
“世子殿下,”她的指尖因用力泛白,嘴唇发颤,声音却比她刚才在塌上要更加清亮:“太子若死,我绝不独活。”
“阿雨!”萧珩膛目欲裂,几乎是扑出去一般,徒手握住了剑身,刃口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陆今雨的手背。
陆今雨看着他掌心的血,手指颤了一下,失声道:“你别动!”
萧珩却未退:“你先把剑放下!”
陆今雨仍不愿松手,腮边滚滚垂下两行眼泪,她拼命地摇头,哭啼道:“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
陆今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怀着身孕,连日来寝食俱废,又突遭此巨变,很快就开始眼前发黑,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萧珩趁机夺过她手中的剑,一把揽住她滑落的身子,抱着她缓缓坐倒在地。
“阿雨!阿雨!”萧珩眼见怀中人眼神都开始涣散,不由感到一阵体寒,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烺,“快传太医!”
“珩郎……”恍惚之际,陆今雨吃力地伸手握住萧珩被剑划伤的手,“你、你不要死。”
“我不死,我不死!你不要睡,再坚持一下!”萧珩双目赤红,眼眶发烫,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喉间也尝到了浓重的腥甜之味。
萧烺定在原地,面色无波地看着眼前这对痴情男女,胸中竟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上涌。
他想不通,为什么贵为太子,会甘愿为一个女子放弃江山,选择赴死。又为什么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可以不顾腹中骨肉,也要挡在丈夫身前。他的目光在萧珩和陆今雨之间缓慢地移回,眸中渐渐染上迷茫之色。
“太医——”萧烺再次回过神时,那把方才还悬在两人脖颈间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萧珩递到了他面前。剑刃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砖地上,在日光里洇成暗色的血花。
萧烺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太子——凶狠、狂躁、奋不顾身,明明刚才还做出了放弃活命机会的选择,现在却又为了心爱之人拿起武器。
他想,这样的萧珩,他从未在任何一份情报中见过。
或许,此时才是他们二人最为相似的时刻。
萧烺缓缓朝殿外抬了一下手,道:“去请太医。”
殿门外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应答,脚步声很快由近及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萧珩脱力般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清响。
他蹲下身,重新把陆今雨的脸贴在自己颈侧。
萧烺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这一幕,转过身朝殿门走去,一名亲卫快步迎上前来,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护国公世子夫人求见。”
护国公的世子夫人……
是那位在肃州认识过的女人。
“不见。”
他的脚步未作停留。亲卫快步跟上,在他身后低声道:“世子,那位夫人知道您不愿见她,还让属下带了句话——可还记得当日在拂云岭许下的三个承诺?”
萧烺的脚步骤然顿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