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北城的雪化过一场,又在除夕前夜重新落下来。李清给文既白报名参加了今年央台春晚,被分配给语言类小品,从腊月二十一路忙到除夕。唯一的好处是她常常能和向阳在央台偶遇,然后一起吃饭,顺便悄咪咪八卦别人。

紧绷了一整天,到晚上九点总算告一段落。

文既白演完归心似箭,安宁一路追在她身后:“白白姐,车在南门。李清姐说你别乱跑。”

“我知道。”文既白把帽子扣到头上,“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饺子,你也快回家了,打个车,我给你报销。”

电视台门口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嘉宾车辆排成一条线。文既白刚走到出口,迎面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欧阳篆裹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节目单,身旁跟着助理。他看见文既白,笑着打招呼:“文老师,春节快乐。”

文既白脚步停了停,笑眯眯:“欧阳老师也春节快乐哇。你演完啦?”

“嗯。”欧阳篆看她风尘仆仆,笑意明显,“不等倒计时了?你这是演完就撤?”

“当然。”文既白压低声音,“着急回家吃年夜饭呢,我爸妈包的海鲜饺子可好吃了。”

欧阳篆笑出声:“那你快走。”

安宁在后面提醒:“白白姐,车到了。”

文既白朝欧阳篆挥了挥手:“改天见。”

“改天见。”

上车后文既白赶紧把冻得发凉的手塞进袖子里,用手指节给言聿发消息。

Wen:【我出来啦。】

Yan:【小品很好看。等你回家。】

文既白回家已经过了十点。

门一打开饺子的香气扑散,小满趴在红色的新窝里,脖子上挂着一只小铃铛。言聿正在厨房给蓝岚差人中午送来的饺子加水。

文既白摘掉帽子,扑过去抱他。

“我回来了。”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发顶:“辛苦了。”

“不辛苦,台上挺好玩。”她仰头看他,“有没有看?”

“看了。”

“好笑吗?”

“嗯。”

文既白眯起眼:“嗯很敷衍。”

言聿把身前的文既白掉了个头替文既白重新扎好马尾:“笑了两次。”

“才两次?”文既白听着厨房传来动静。

“你第一次出场,和最后摔包袱。”

文既白满意:“行,逗乐你就算成功了。”

绷着发条一整天的文既白坐下吃了两个饺子后忽然抬头:“我们过两天去旅行吧。”

“想去哪里?”言聿附和。

“去旅行!”

安静几秒的言聿一边咀嚼食物一边认真判断了好几个来回文既白说出的话到底有没有有效信息。

文既白看到言聿的神情自己先乐了:“具体地点我还没想好,但我想泡温泉,看雪,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睡觉。”

言聿把醋碟和油辣椒罐推到她手边:“我来安排。”

文既白托腮看他:“你放几天假啊?”

“你放几天假我就可以放几天假。”

“喔吼。”

窗外烟花声响起。

文既白夹起嗓子冲言聿送上一个飞吻:“言聿宝贝,新年快乐。”

言聿含笑看她:“新年快乐,小白宝贝。”

年初三,两人飞去了一个雪山脚下的小镇。

那地方深冬时常落雪,山间温泉清澈,私人住宅藏在杉木林里。镇子的名字拗口,文既白念了两遍都没记住,索性给它起了个昵称,飞越雪山温泉峡谷,以寄托对游乐园的相思和热爱。

庭院里挂着一排小小的纸灯,夜里亮起来宛若雪里悬着暖色的星光。

文既白开始了完全自由的度假,偶尔吃多了裹个大衣去雪道旁边散步。言聿不能长时间走雪地,好在这里提前铺过无障碍坡道。兴致高的时候文既白偶尔跑到大院子里的雪地踩脚印,再回头冲他招手。

言聿就坐在廊下看她。

女孩红色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天地皆白,只有她是一抹亮色。

“言聿!”她喊,“你看我踩了一个爱心。”

他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

雪地上歪歪扭扭一个心,与此同时,文既白还站在爱心中央弯起双臂比给他一颗大大的人形爱心。

没有任何迟疑,言聿掏出手机拍下珍贵而生动的瞬间。也无法自抑地笑开,声音生动流畅地昂扬着从喉咙传来:“像一颗桃子。”

文既白讶异于言聿居然能发出这样昂扬往上走的声音,随即被他的回答气笑大喊:“你这人浪漫过敏吗?”

傍晚,木屋外开始飘小雪。

带私汤的套房是文衡的私产,一直有雇人打理。室外汤池靠着山坡,一侧是岩石和竹篱,远处能看见被雪压住的杉木。汤池边有木台和小灯,水汽升起来,纸门外的夜色都被熏得朦胧。

文既白泡之前还兴致很好。

“我觉得我现在像电影里的人。”她坐在温泉边,肩上搭着毛巾,脸被蒸得红润,“好幸福好浪漫啊,像纯爱电影那样。怪不得老文总和蓝老师来这里度假。”

“你也有类似的地方。”言聿身体依然算不上好,就也没有下水太久,坐在一旁的矮塌上,“等下个冬天,我们可以一起去。”

“哦哦,你送我的那一沓房产里有是吧?”

“嗯。”

言聿的身体不适合长时间热浴,假肢取下后移动受限,工作人员特意在汤池旁边放了防滑垫。他泡了不到十分钟就上来,换了浴袍,坐在纸门内的低榻旁看书。左侧残肢垫在软枕上,轮椅停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隔着半开的纸门看着文既白拿起手机玩的不亦乐乎:“别泡太久。”

文既白靠在池边:“知道啦。”

“刚才喝水了吗?”

“喝了。”

“小骗子。”言聿屈起手指敲了敲文既白的杯子,“你的水杯还在我这里,刚才喝的温泉水吗?”

文既白睁开眼,眨了眨:“那可能是我想象中喝了。”

言聿放下书,端起水杯:“不及时补液会晕的。”

“五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倒是说了就听,态度极好。言聿索性没打算再催,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两分钟后他刚要开口,就传来一声木盆磕碰声。

然后是身体撞上木台的闷响。

言聿猛地抬头:“小白?”

没有得到回应,言聿呼吸一窒。

颇为狼狈地转移上轮椅推开纸门。温泉热气和空气冷风一起涌进,汤池旁边的木盆倒在地上,水沿着木台往外流。文既白半跪半倒在池边,浴衣只来得及披上半边,手臂蹭在木台边缘,皮肤瞬间破开一小片。文既白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发梢湿答答地贴在颈侧。

血一秒凉透的言聿有些慌不择路,轮椅离纸门有半臂距离,推着有些费劲,他伸手抓住门框,借榻边把身体转过去,手臂撑住地面爬到文既白身边。

“小白!?”他终于狼狈地爬到池边,俯身试探着摸她颈侧脉搏。

随后按下汤泉边套房的紧急呼叫,又拿起手机联系随行管家:“叫救护车。有人晕倒,还有手臂外伤。”

他不敢随便挪动文既白,只把她湿冷的浴衣拉拢,用大浴巾盖住她肩背,避免她继续受凉。她手臂上的擦伤渗着血,言聿拿干净毛巾轻轻压住,另一只手一直贴在她颈侧。

只有呼吸,没有回应。

旅馆工作人员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男人半坐半跪在汤池旁边,一侧浴袍下空荡,手臂撑着木台,脸色冷白:“救护车还有多久。”

工作人员磕磕绊绊地回答。随行管家也进入房间。

担架不多时抬进来,救护员看到被私人管家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能想让他留下换个四肢健全的。

“我是她的家属。”

他一只手扣着担架栏杆,另一只手握住文既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救护车在雪夜里往最近的医院开。

文既白静静躺着,脸色苍白,眼睫湿着。她手背被扎了针,血压监测仪隔一会儿响一下。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言聿听不全,却一直盯着屏幕数字。

“先生,您的手在出血。”

他这才低头去看,大概是刚才撑过湿木台时被木刺划了。他没什么感觉。

医护人员递来纱布。

言聿没有接:“谢谢。”

言聿转动轮椅进入观察室,医生正在给文既白处理手臂擦伤。皮肤被木台刮破,从小臂外侧一直到肘下,红得刺眼。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时,文既白尽管昏睡着,眉心也还是轻轻蹙了一下。

言聿在床边,指尖收紧。

医生解释大意。

体位性低血压,热浴后血管扩张,起身过快,加上旅途疲劳和进食不足,导致短暂晕厥。擦伤看着面积大,所幸伤口不深。头部没有明显外伤,后续观察几个小时。

言聿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她什么时候醒?”

“每个人情况不同,生命体征已经恢复。需要观察补液,休息几个小时就好。”

言聿听完坐在床边,有些无能为力。

时间又变成了线形的,被拉长,揉捻,然后拐着弯在他的世界无限变慢。

窗外雪还在落。

急诊走廊里有人说话,有推车经过,言聿像一尊冷硬的雕像。只有文既白监测仪上的数字变化时,他的目光会动一下。

随行管家回来时,带了干净衣物和假肢:“言总,您先换一下吧。”

言聿牵着文既白的手:“算了,你放着吧。等她醒了我换。”

三个小时后,文既白醒了。

她先觉得冷,然后觉得手被捏得有点疼。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医院灯光。她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温泉热气,站起来时一阵发黑,想着完蛋了要被言聿念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了动手指。

言聿立刻俯身:“醒了?”

文既白看清他的脸怔了怔,无奈笑道:“你怎么脸色比我还差?”

言聿没理会文既白的调侃按铃叫护士,又低声问:“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文既白眨眨眼,“我是不是晕倒了?”

“嗯。”

“看来把你吓坏了哈。”

言聿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结果文既白还真就没出息地被看心虚了……她转头去环顾病房……

这医院可太医院了……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瞳孔血压和意识状态。文既白十分配合,努力用刚学的当地语言说谢谢。

医生确认她已经恢复意识,建议继续补液观察,不要立刻起身。

医护离开后,文既白有些无奈地看着言聿。

他在刚才医护人员离开后去卫生间换掉了湿答答的浴袍。此刻穿着长裤毛衣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床栏,手背上有被纱布简单缠过的痕迹。毛衣领口有点歪扭,脸上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看着言聿的狼狈模样觉得可爱,她伸手拉他:“离我近点。”

言聿板着脸没有动:“小心胳膊。”

文既白这才发现自己胳膊破口了,小臂外侧包了纱布,周围露出来的皮肤又红又肿。她试着动了动,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言聿的脸色更难看:“很疼?我去叫医生。”

文既白看他这样,良心短暂接管了自己想要逗他的大脑,毕竟人家在自己晕倒之前好心提醒自己早点补液小心晕倒……

不过言聿这是什么乌鸦嘴……

她坚持不懈地朝他伸手,甚至换了包着纱布的那边:“你过来嘛,你咋那么凶,我要哭了啊。”

言聿投降。

终于牵到了体寒的言聿完全冰凉的手,文既白叹气:“这次是我不好。”

这句话有效。

下一秒,文既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毛衣,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言聿猝不及防,俯身手撑住床沿,低声:“你别乱动。”

文既白不听,挪了半寸,硬是把他拉近床边:“你上来陪我躺一下。”

“不行。”言聿声音发紧,“你还在观察。”

“我知道,我又不乱动。”她盯着他。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疼。应激后的空洞神态像他还留在她晕过去的一秒,魂儿没跟着她一起回到现实似的。

她放软声音:“我醒啦。以后你提醒我喝水我会立刻喝的!就别担心了。”

言聿叹了口气,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到她肩边。

文既白感受着胸口被沾染的热气,思索着这人的呼吸也太热乎了,不是体寒么,慢慢抬手摸他的后颈。

“你这脖颈也太僵了?僵尸似的……真给你吓坏了啊?”

言聿闭了闭眼:“没事,你醒来就好。”

“虽然有事后给自己找借口之嫌,但你现在知道你每次没惨瞎卖耍混蛋让我担惊受怕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了吧。”

“……”

言聿幽怨地抬起头看着就算晕倒了也如此占理的女孩。

胸口吐息着热乎乎二氧化碳的巨人走了,文既白觉得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实在好遥远。索性抓起言聿散在轮椅坐垫的左腿裤管晃着玩。

他想按住她的手,又怕碰到她输液针,只能低声说:“别弄了。”

文既白抬眼:“怎么?”

言聿无奈:“你这样会回血。”

“我都邀请你陪我躺一会两次了,事不过三,我只好玩你衣服了,幸亏你没穿假肢,要不然就玩你毛衣了……”

言聿第二次投降,在文既白把他的裤子从他身上玩掉之前掀起被子陪她躺着。

文既白另一只完全好着没破也没扎针的手搭在言聿腰上,忽然感受到了手下肌肉的抽搐。索性缩进言聿怀里垂着眼认真给他揉着胡乱抽搐痉挛的残肢。

她的手一直很暖,掌心贴上来后,言聿身体里熟悉的幻疼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涨热。

……

他起初还能忍。

直到女孩为了调整角度,手指从已经拧成麻花的空裤管移开,掌心不小心贴到了更敏感的位置附近。

言聿猛地握住她手腕。

文既白被他吓了一跳:“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干嘛?”

言聿别过头,用了些力气把文既白往自己怀里按着:“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文既白后知后觉地低头,耳根慢慢红起来。

病号服底下的被子遮得严实,她才反应过来掌心刚才碰到的热度是什么。

她尴尬地停了两秒。

言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多余的心情逗我,看来不算严重。”

文既白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合计着干点什么高级的事情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听见言聿略带抱怨的语气,反而乐了。

“那怎么办啊?逗你已经被列入我的人生爱好了。”

言聿不打算惹才晕倒过的女孩耗费心力生气,于是颇为窝囊地闭上眼:“那也等你好了再逗。”

“等我好了干什么?小言同志思想觉悟不高啊。”

“……”

文既白看着他那副忍得快要崩裂的样子,心软之余又想逗他。她凑近一点,昂起脑袋咬了一口言聿的下巴:“怎么不看我?刚晕倒了一下不好看了吗?”

“还是你不爱我了?”

“……好看。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医生确认文既白可以出院。不过温泉计划被迫中止,很大的私汤只能看不能泡实在让人悲伤。

文既白对此颇为遗憾。

“我才玩了三天。”

言聿在一旁替她把围巾系好:“以后再来。现在去看你念叨好几天的烟花。”

回北城后文既白休了几天,手臂擦伤结了痂。李清给她推拒了不少商务,但有一个早就签好的品牌活动推不掉。

活动在北城一家艺术中心。

文既白穿了长袖礼服,袖口恰好遮住小臂的伤。她精神已经恢复,站在镜头前笑得自然。媒体直播开着,镜头从红毯一路扫到内场。她打完招呼准备去休息室,听见有人叫她。

“既白。”

徐其言站在不远处,镜头没有完全移开,文既白大方地朝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徐其言也点头:“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春节快乐。”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嘉宾牌,“你今天也有活动?”

“我是品牌大使。”徐其言很快换了话题,“听说你和秦朗的电影要做推广曲。”

文既白有些意外:“你知道?”

“片方请我做。”徐其言说,“还没签,但差不多已经定了。”

文既白真愣住了:“你?”

徐其言看见她这个反应,反倒笑了一下:“这么惊讶?”

“有点。”她坦诚,“我以为片方会找更常规的歌手。”

“是李想给刘导推荐的。”徐其言看着她。

文既白忍不住笑:“她确实超喜欢你的风格。”

徐其言停了一秒:“你介意吗?”

文既白看向他,坦荡从容:“完全不。”

徐其言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答应了。”

“那提前预祝合作顺利咯。”文既白抬手看了眼时间,“以后路演再见了,我现在得去休息室换衣服了。”

“好。”徐其言说,“再见。”

“再见。”

她转身离开。

同框不过半分钟,却被直播间截了无数小片段。营销号的喧闹反应比品牌方的市场部动作还快。

【文既白徐其言活动现场打招呼】

【旧人同框?文既白徐其言疑似合作电影】

【文既白活动偶遇旧爱】

以小心眼著称的言聿看到视频时,文既白还在回家的车上。

视频里,她穿着黑色长袖丝绒礼服,笑意盈盈礼貌。徐其言站在她对面,低头说话神情温和。镜头没有收音,反而给了旁观者不少想象空间。

周骞站在书房门口,不敢出声。

晚上十点,精疲力尽的文既白回到揽云府。

活动太多,路上又堵,晚宴还跟老外一直社交,跟雅思口语考试似的。进门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安宁把礼服袋送进来,她摆摆手让安宁早点回家。

没有穿假肢的言聿端坐在轮椅上,小满趴在他腿上,后半身垫着软巾,前爪抱着玩具。

男人孩子热炕头啊……

辛苦工作一天的文既白换了拖鞋顺手摸了摸小满脑袋才飘进洗手间洗手。

小满叫了一声。

她又揉了揉脖子,径直往卧室走:“言聿,你今晚加班不?啥时候睡觉啊。我先卸妆嗷,我快累死了。”

“不加班。很快。”言聿垂眸看着小满,机械地一下一下地从脑袋摸到尾巴。

没有亲他。

平时文既白进门,哪怕再忙也会过来亲一下。

今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徐其言。

言聿垂眼看着怀里的小满。已经被养成一辆的小猫低头舔肉泥,毫无同情心。

文既白坐在卧室梳妆台前卸妆,发夹咬在嘴里,手边放着卸妆棉。她累得肩膀都是酸的,刚擦完一边眼妆,镜子里出现言聿的身影。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

没有进来。

文既白从镜子里看他:“怎么啦?怎么在门口不动了?我今天好累啊……”

平时言聿话也不多,没察觉出不对的文既白自顾自地继续输出:“小满促排完了?”

“嗯。”

“我托人带回来新的祛疤药膏你涂了吗?我感觉之前那个没有用…”

“涂了。”

“那你怎么还在门口cos石狮子,洗漱睡觉吧。”文既白已经昏昏欲睡。

言聿坐在轮椅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小白,你不能这样。”

文既白转身:“哈?”

言聿眸色晦暗:“你是不是又要和徐其言旧情复燃了?”

文既白手里的卸妆棉差点掉了,困意都被吓醒一半:“你胡说什么?你咋就跟徐其言过不去了……”

言聿操控轮椅进来一点,又停住,像怕再靠近一步就会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莫名感觉言聿有点委屈的文既白彻底愣住:“言聿,你咋啦?”

他像没听见,眼底戾气和无助混在一起:“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们还有电影合作,推广曲,对吗?以后还要一起宣传?同台?采访?”

文既白放下卸妆棉,转过身正对他:“言总,我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笑了。”

“我总不能在直播镜头前给他一个白眼吧。”

“你以前也对他笑。”

文既白看着他,她思索着要不要稍微生个气好让此人以后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快要停滞的大脑转了两个来回还是没忍心。

呼吸有些混乱的言聿好像打算在文既白说出下句话之前和家里房梁硬碰硬。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曳到卧室门边,前爪搭在门框上,来回看着两人。

揉了揉眉心,释然的文既白决定哄人:“我怎么可能和徐其言复合?”

言聿声音低得发哑:“你当年也跟他说你不吃回头草,可你还不是跟我复合了,那时候你还没原谅我也让我留宿在你家了。”

文既白原本严肃着,听见这种控诉实在没忍住乐了:“你应该算例外。”

“为什么我是例外?”

文既白试图安抚:“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轴劲儿上来的言聿丝毫没有被安抚住。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游移,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能这样。”

“哪样?”

“不能先让我觉得我有位置,再把我扔掉。”他看着她,眼底疲惫和恐惧漫溢深涌,“小白,我是你的,我应该是属于你的。”

文既白今天真的很累,活动妆还卸了一半,头发乱着胃里也空。可她看着言聿这样,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她起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言聿。”

他别过头不看她。

文既白伸手握住他的手:“看我。”

他垂着眼,指尖冰凉。

“我感觉你应该看了什么cp向视频。”她说,“直播现场有工作人员和品牌方。我和徐其言只是工作场合打招呼。推广曲是刘导和他谈,跟我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言聿低声:“你可以不让他唱。”

“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不安去干涉一个几百号人努力了半年的项目?”

“但这次我很高兴你只是找我撒娇没有偷摸再对徐其言有之前撤销试镜结果的动作。”

他抬眼。

其实有的……

耐着性子的文既白试图和言聿盘清道理:“而且我明白告诉你,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电影不是我一个人的,推广曲也不是我一个小演员能决定的,如果徐其言的歌曲适合,那就是必要的合作。”

言聿眼底暗下来。

文既白继续:“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和他旧情复燃。我对他没有想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我呢?”

那他呢?

南城的求婚试探被拒绝,便签纸不过是哄他开心的临时举动,雪夜里差点因为不是配偶而无法签字,文既白的父母更是谈不上完全满意他。

那他呢……

真的困到脑子只剩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文既白看着此人这副低气压里混着委屈和崩溃的样子……

她转不动的脑袋恍然大悟,在此刻自己情绪如此不稳定又困又饿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没忍心对言聿发火,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决定顺从心意的文既白揉了揉自己素净的脸:“那我们明天领证?”

本打算继续追问什么的言聿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文既白说完,自己也静音了。

小满倒是不怎么会读空气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文既白抬头看言聿,忽然觉得这件事也不算突兀。新年第一天,她就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约定。

但是人生哪里真的那么刚好地都按她计划好的时间表来。

她既然已经答应过未来。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没有多大。

总归结婚对象不会改变了。

言聿的眼神茫然,而后震动,最后像喷发的火山熔岩无休止地蔓延烧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明天领证。”

不可置信的言聿喉结滚动:“你困糊涂了?”

“有一点困。”文既白坦诚,“但没糊涂。”

“因为你觉得我又要做坏事?”

“确实因为你。”她说,“你晚上坐在这里,连旧情复燃这种话都能说出口,还要继续拿八杆子打不着的徐其言来继续折磨自己。我不想你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替换。”

“而且你是我的这种话也太吓人了,新中国没有奴隶了……你就是你自己。”

文既白握紧他的手:“我更不想每次回家晚一点,你就可怜巴巴地自己一个人脑补苦情戏。”

“我没有。”

“芳龄快三十三的言总,你说你的情感年龄过青春期了吗?”

言聿被她堵得沉默,文既白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乐完又困得打了个小哈欠。

她顿了顿,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没想到是我向你求婚啊,这倒是也挺抓马浪漫的。”

猝不及防地,文既白被言聿拉进怀里死死抱住,脸贴到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如鼓擂。

“明天。”他说。

“嗯?”

“明天领证。”

文既白在他怀里笑:“要不要放我去洗漱刷牙啊,不然我真睡你怀里了。”

言聿屏蔽了一切他不想听的内容:“但是民政局春节后才上班。”

“那就预约最早的时间。”

“证件……”

“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家取。”

“你父母……”

“会答应的。”

“协议……”

文既白抬头:“哈?给我那么多之后你原来还是私藏了一些小金库的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需要婚前协议,才能让我给你签的那些完全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

文既白又靠回他怀里:“先让我洗脸再睡觉。天塌了也明早再说,领证也得睡醒再领。”

言聿抱着她不松手:“我怕你明天反悔。”

文既白叹了口气,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你今晚盯着我睡。”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困得眼底泛红,脸上眼妆卸了一大半,整个人狼狈却漂亮。

他低声说:“好。”

文既白:“……”

“我随口一说,你别跟鬼似的大半夜找倒霉,我打人可疼了……。”

“我认真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笑的甚至有些命苦:“但我真的要卸妆,化妆品残留会烂脸的。”

言聿抵着文既白的额头:“我帮你。”

文既白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会吗?”

“可以学。”

文既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他。男人坐在轮椅里,神情专注,手指小心地托着她下巴,一点一点替她擦掉眼尾残妆。刚才无理取闹低气压的恐惧和胡搅蛮缠仿佛是另一个人。

言聿擦完一边眼妆,问:“疼吗?”

“不疼。”

“这样可以?”

“可以。”文既白看着镜子里的他,眼底困出泪花,“言聿?”

“嗯。”

“未婚夫?”

“……嗯。”

“老公?”

“……快去洗漱睡觉,你说你困了。”

“真喊老公你又不乐意。啧,难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有名分了

明天完结,感谢读者朋友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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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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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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