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三 ·平安镇 if 番外(小修)^^……
凉棚里弥漫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第五次投喂失败,满地草茎。萧承宴把小山兔提来近处,眼对着眼,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片刻。
往榻上一扔。
新摘来的四十余种新鲜根茎在围屏大榻上一字摆开,兔子放在榻上,随它蹦蹦跳跳,四处闻嗅,爱吃哪种吃哪种。
挑食的小山兔显然饿了。
粉色鼻尖翕动,四处闻嗅半日,终于寻到了爱吃的口味,抱着一根柔软而丰茂的细长草茎,大口吞吃起嫩叶来。
萧承宴拨弄几下三瓣叶子,若有所思:“爱吃苜蓿?”
苜蓿草,美味。
前爪满足地摸着毛茸茸的肚皮,南泱蹲坐在大榻上。
小山兔的饥饿一扫而空,她终于可以开始思考严肃的问题:
属于她自己的身体,还趴在兔笼边一动不动。
所以不是做梦,而是魂魄进入了兔子身体?
小山兔前爪捧着苜蓿嫩叶慢慢地啃。
卫二娘饭后午睡很正常。
但如果一觉睡到入夜,怎么喊都喊不醒,那就麻烦了。
当然,相比几个时辰之后发生的烦恼事来说,当前的兔生,有更大的烦恼。
兔子眼里身躯伟岸如大山的淮阳侯,可以把整只小兔捧在掌心,一根手指能把它戳个跟头。
现在萧侯躺着无聊,把山兔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
饶有兴致地揉长耳朵,从耳根捋到耳朵尖;又抚摸长毛肚皮。
小山兔抱着肚皮不放爪,修长的手指又伸过来,啪嗒,戳了个四仰八叉。
继续揉捏柔软的肚皮。
“躲什么躲?这里又没有小公兔,不会让你生小兔。”
小山兔颤抖着爬起身,长耳朵紧贴脑后,前肢抱着自己肚子,红通通的兔子眼睛泛起雾蒙蒙的水气。
萧承宴停了手,俯身瞧片刻,揉了把兔子粉红翕动的鼻尖。
“它是不是哭了?”
明先生稀罕地过来围观:“没听过兔子哭的。兴许眼睛进了草籽?”
萧承宴提起长耳朵,在近处对着小山兔瞪圆的眼睛:“眼睛圆滚滚、水汪汪的,倒是可爱。”跟喂它的卫二娘有点像。
抓着兔子正要擦手……小山兔全身的长毛都竖起,脚下一蹬,闪电般窜去大榻角落,无论怎么用苜蓿叶子哄都哄不过来。
明文焕哭笑不得,取来布巾和水盆。
萧承宴倒也不在意,盆里洗净了手,取布巾擦了擦。
亲兵架起小案,取来笔墨文书。
萧承宴坐在榻上提笔书写如游龙,边写边吩咐:“平安镇各处堆的柴火撤了。”
明文焕松了口长气。
虽然不知为何萧侯突然回心转意——回心转意便好。
只要不再迁怒平安镇,便是镇子之大幸事啊。
“尊萧侯令。”他匆匆去凉棚外传话,走出两步又转回:
“对了,贴满镇子各处的寻人告示,要不要一并撤了?”
“继续张贴。”萧承宴平淡道:“人一日未寻到,告示一日不撤。”
耳边传来细碎声响。
散了满榻的嫩草被兔子后足踩过。小山兔蹦蹦跳跳地跳近过来,仰头看他一阵,脑袋一歪。
萧承宴眼角余光扫过小兔,随手把文书往前推了推,“吃饱了无事做,来凑热闹?”
小兔又往前蹦两步,凑在文书面前,当真一副细看文字的模样。
开篇写道:【盛夏六月,岁佳天和。诚意邀约诸位赴宴】
——请帖?
萧承宴唇角噙笑,直接把兔子拎起,刚写好的请帖揣入怀中,起身下榻。
“本侯闲得慌,你也闲得慌。走吧,随本侯出凉棚四处走走。”
小山兔:“叽叽?!”
空旷水边已经没有小娘子等候了。
几只水鸟停在芦苇荡里,阳光刺目,水面倒映金光,十几个亲兵忙忙碌碌地拆除多余的凉棚,埋锅做饭,准备晚食。
三只兔子那么高的芦苇丛深处,挖出一个大坑,新建起土坟堆。
粉色鼻尖不住翕动。
兔子灵敏的嗅觉告诉南泱,土堆里埋了个大家伙。
狄荣挎刀快步走近,“主上可以起身了?听风的尸首从水里捞出,喏,就葬在水边。”
他抬手指向芦苇荡里新堆起的土堆。
“嗐,摔得那叫个惨。早上祭过一轮,给听风烧了许多马草豆料,明先生还给它写了篇祭文,包它顺利转世投胎。”
萧承宴走近芦苇荡,在土堆上方添一把土,又往火堆里扔一把马草,眼看马草焚尽。
“策风呢?”
健壮油亮的黑马小跑奔来主人身边,大脑袋蹭来蹭去。
萧承宴拍拍爱马脑袋,牵起缰绳出芦苇荡,“以后你少了个伴。”
边慢走边和爱马闲聊,平静语气下含冷酷寒霜:“放心,听风不会白死。谋害它之人会加倍付出代价。”
黑马仿佛听懂了人言,哀鸣几声,跟随主人身边前前后后小跑。
萧承宴安抚地摸摸马脑袋。
小山兔扒着衣袖,蹲坐在男子宽大手掌上,目光带同情,瞧着面前一人一马的温情互动。
听风是个好名字,应该是当日摔死水中的骏马。萧侯是爱惜坐骑的好主人,马也都是良驹。可惜了……
刚想到这处,视野里突兀出现一个巨大的马鼻子。
黑马仿佛闻到了什么,大脑袋猛地凑来萧承宴的衣袖下一阵猛嗅,响亮地喷了个响鼻,“阿嚏!”
粗重鼻息直接喷到小山兔脸上,仿佛半空刮起飓风。
小兔毫无准备,往后咕咚摔了个倒仰。
萧承宴眼疾手快一扯缰绳,赶在黑马伸出大舌头卷起满嘴兔子毛前,把马扯开。
“老实点,不许欺负兔子。这个不是你的新伴。”
黑马恢恢叫个不停,左歪右拐,死活伸出大舌头要舔兔子毛。
萧承宴扯着缰绳把黑马硬扯去旁边,一个大巴掌甩在马脑袋上:“策风,不许淘气!不许叼兔子!”
大黑马蔫哒哒地跟在主人后头,委委屈屈哼唧个不停。
小山兔发着懵,紧紧扒着玄袍衣袖不放手。
刚刚还人马情深,转眼鸡飞狗跳……
好在附近的亲兵听到动静,迅速把大黑马牵去远处。
萧承宴抓起兔子细看。
侥幸躲过马嘴的小山兔蹲在手掌上,显然受惊不轻,长耳朵紧贴脑后,三瓣嘴无意识地翕动。
他停在野地山坡下,拨开杂草,拔下两株新鲜苜蓿,塞进兔子嘴里。
“吓着了?多吃点。”
小山兔前爪捧着嫩茎,吭哧吭哧地啃苜蓿叶子。
明文焕走近草坡时,萧承宴托着山兔靠坐坡上,一副人兔相安无事、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小兔和萧侯有缘分呐。”明文焕感慨道,“你看它都不跑。”
小山兔的长耳朵耸了耸。跑?
明先生不知道,顽劣的大黑马还在附近蹲着呢。时刻等着叼她……
四周无人,正适合私下进言。
“萧侯书写的请帖已抄送二十余份。山阳郡陆太守以下,本地几位县令,各路官员皆有邀请。宴请地点按萧侯意愿,设在平安镇水边。”
“除此之外,卫二娘——”
明文焕还是觉得,如果如卫二娘所说,她当真是三月桑林偶遇萧侯的女郎,此事不难查,应当尽快追查清楚。
萧承宴后背靠坐岩石,长腿屈伸,在盛夏阳光下眯起眼。
“查明了又如何?”
明文焕一愣,“查明了——是好事啊。萧侯觉得哪里不好?”
萧承宴眯着眼看头顶阳光。
手指一下一下捋动小兔突然耸起的长耳。
“太顺利了……明先生。你不觉得过于顺利,不像真的,倒像个引人入彀的陷阱?与其沉不住气刨根究底,不如先放着,冷一冷。”
明文焕:?
萧侯,你追查桑林小娘子的来历,追查了数月之久!
眼看水落石出,怎么又要放着了!
萧承宴懒散地往后靠。
背靠山石,把毛茸茸的小山兔举起,盖在脸上,遮挡阳光。
小山兔一脸茫然趴着:它还能遮阳?
长毛肚皮下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卫二娘的性子很有意思。本侯强留下她,她既不计较,也无怨怼,尽责职守地帮本侯养兔子。”
“她一个心思实在的小娘子,为了保命,一口咬定她就是本侯寻找的人。实话还是谎言?本侯也难以判断。索性放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明先生不觉得有趣?”
明先生不觉得有趣。
他只听得头大如斗。
萧侯喜怒难以揣测,他拍马也追不上年轻主上的幽微心思。
宁愿容忍混沌不明,也不彻查到底,把卫二娘不明不白地扣在帐下,到底为什么!
明文焕绞尽脑汁劝说:“卫二娘子不见得说谎嘛!萧侯也觉得,她是个心思实在的小娘子。”
“如果卫二娘子说的句句是实,萧侯顺利寻到了人,安下了心,从此可以好好相待卫二娘子;如果查明她说谎,把卫二娘驱逐出帐,换个人养兔子便是。萧侯觉得呢?”
萧承宴不置可否地听着。听完微微一哂。
“本侯的运气向来不大好。”
“卫二娘是不是难得的好运气,说不准。清查不如搁置,先放着吧。”
明文焕还要劝,被他抬手打断。
“急什么。真的假不了,本侯有的是时间验证。”
说罢拎起小山兔起身,拍拍衣摆草灰,顺便把兔子长毛粘满的草籽也拍拍,拎在手里往凉棚方向走:
“累了,回去歇着。”
“萧侯!”明文焕追在身后问:
“水边设宴,宴请山阳郡各路官员,当众处置这次参与谋害萧侯的祸首。宴席安排在三日后,萧侯伤势可以支撑否?”
萧承宴不回头地道:“没耐性等三日。即刻去抓人,今晚水边开宴。”
明文焕:……
——
小山兔被提着耳朵晃悠回凉棚。
南泱心里默默嘀咕,恶名在外的萧侯,身上不止带重伤。
这位的毛病确实不小!
三月桑林发生的事,时间地点齐全,当时围观的人不少,一查便知,他偏放着不查。
【本侯的运气向来不大好。】
【清查不如搁置,先放着吧。】
【急什么,本侯有的是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难道要一直把她扣在凉棚养兔子?
现在她自己成了被养的那只兔子……兔子没法开口,如何说动萧侯改变心意?
“吃饱了?”萧承宴摸了摸圆滚滚的柔软肚皮,把兔子放去大榻上。
出去一趟又吃了不少新鲜现挖的苜蓿,山兔撑得肚皮滚圆,坐在榻上动也不动,像在发呆。
萧承宴一挑眉。苜蓿吃太多,吃傻了?
他伸手捏捏白色绒毛肚皮。
手劲大了些,小山兔叽地一声叫,前爪捂住肚皮。
萧承宴放了手,转身打量角落沉睡的身影。
这么久了,人趴在小案,睡得动也不动。
“她倒是酣眠。”
萧承宴目光扫过凉棚外过午的阳光,“午睡整个时辰,还不醒?再不醒的话——”
话音未落,身边一道影子闪过。
小兔不知为何猛跳起来,后腿一蹬,竟然对着大榻横板笔直撞去!
一脑门撞在厚实木板上,咚一声闷响。
直挺挺倒下了。
萧承宴:……
他拎起兔子四处摇晃,小山兔睡死般毫无反应。
晃了几下,角落里沉睡的人影微微一动。
南泱手捂额头,恍惚地睁开眼睛。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大榻方向道:“萧侯,派人彻查吧。”
“萧侯不信什么便查什么。小女子是否说谎,一查便知。查明了放小女子归家去。”
“语气倒是诚恳。”萧承宴抱着昏睡不醒的兔子,斜睨对面女郎:
“不过,卫二娘背对本侯说话是何意?本侯在门外?”
“……”南泱哑然转过半个身子。
刚才那一下磕得狠,视野撞出四五个重影。
她选个最亮的影子说话,选错了……
“身子怎么晃个不停?”萧承宴侧躺榻上,盯着南泱捂住的额头。
“兔子撞晕了,你也撞晕了?脑门磕兔笼上了?”
南泱捂着额头,咬死不认:“没撞,午睡太久,有点晕。”
“走过来。站近了,当着本侯的面再说一次。”
南泱摇摇晃晃往前走。
有点晕,路走得歪斜。
往前七八步,哗啦一声,踩到大榻边摆放的冰盆。铜盆翻倒,满地碎冰,脚下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往前扑。
眼看额头要磕到大榻坚硬的檀木板,南泱安详地闭上眼……
做兔子的时候磕过一次了。
再磕一次?
大不了撞回兔子身体里。
她闭眼太快,也就没有看到一只男子筋骨有力的手出现在面前。手掌包裹的纱布还未拆去。
带伤的手从上方闪电般探下。
稳准狠,仿佛铁钳子钳住她的肩头,发力往上提。
南泱完全没反应过来。刹那间,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巨力往上拉扯,再往上拉扯——
不止额头躲过了木板。
整个人都以凌空飞扑的姿势扑上大榻。
耳边一声闷哼。
萧承宴半坐半卧,托着昏迷的兔子,单手提着女郎瘦弱肩膀,被飞扑而来的南泱当胸压个结实。
南泱:“……”脸都不敢抬。
面无表情的萧侯,好可怕。
她默默撑坐起身,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小声商量:
“萧侯,伤口又裂了……把明先生喊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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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小修了几段对话,不影响整体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