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三 ·平安镇 if 番外 水边遇……
六扇大屏风又搬进凉棚,隔开左右。
屏风对面传来清洗伤口的细微声响。浓郁血气聚散。
南泱坐在角落,安静如鸡……
从屏风座下方的空隙,可以看见沾血的纱布一块块扔在地上。
除了清洗和裹伤声响,屏风对面始终没有人声。
隔半刻钟才传来第一声吩咐,“今晚水边设宴,让她归家。”
南泱一怔回望。
视野里依然只有不透光的六尺绢绣屏风。
明先生擦着汗绕过屏风,好声好气道:“听到了么,卫二娘子?今夜水边事多且危险,趁日头亮堂,早些归家吧。”
南泱起身往凉棚外走。
西斜的金光照进凉棚,地上一团光晕。她如今踩在光晕圆圈当中了。
站在凉棚边缘,对着外头明亮的日头,人有点恍惚。
真的放她离开?
刚刚那一下,又撞裂了上臂伤口,眼睁睁看着绷带变成粉红……不要紧吧。
她慢腾腾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平淡问询。
“卫二娘,山阳郡陆太守,是你何人?”
山阳太守?山阳郡县官员之首,寻常人家见不到的大人物。
南泱笃定道,“不认识。”
走出两步,身后太静,空气凝固,仿佛有无形无影的东西压迫过来,后脖颈不自觉地浮起颤栗。
她停在阳光阴影的交界处,小声确认:“我……真的走了?”
身后无人应答。她提着裙摆快走几步,逃也似的迈进日光里。
盛夏傍晚暑热难消。水边的空气仿佛个巨大蒸笼。沿着河岸快走出四五步,她忽地想起什么,脚步停下。
回身又走进凉棚道:“今晚事多的话,小山兔可需要我——”
脚步又一个急停。
南泱站在凉棚边,震惊地发现,她以为卧床静养的重伤患,压根没好好躺在榻上养伤。
萧承宴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宽阔胸口敞开一半,露出新裹扎的纱布。
大榻本身架得高,他自身个头也高,稍微撑起身子,目光便越过六尺屏风上方,没什么表情地望向凉棚外。
两边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
来自凉棚深处的目光落在南泱身上。漆黑幽亮的瞳仁直勾勾的,寒浸浸的,仿佛丛林深处野兽的幽光,大热天让人心生凉意。
“兔子?”萧承宴缓缓开口道。
南泱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回来做什么来着?
“……兔子。”她坚持往下说,“今晚萧侯事忙,小女子可以把兔子带回家看顾。”
把昏睡不醒的小山兔带回家中,一方面,可以就近看顾:另一方面,万一半夜魂魄又附在兔子身上,好歹留在自家过夜。
萧承宴眼神可怕,却未言语为难她。
“可以。”他简短道。
南泱松了口气,快步走回凉棚脚步,拎起兔子笼,顺带抓走一把苜蓿。
身后幽幽的目光如影随形。
“卫二娘,你今夜不会跑了吧?”
南泱:?
“不会。”她拎着兔笼笃定道:“知道萧侯看重小山兔。明早便送回来。”
萧承宴躺了下去。
闭目吩咐最后一句:“明早卯时正。连人带兔子等候在凉棚外。莫等本侯出手抓你。”
南泱提着兔笼沿河岸快走。
将士们在忙忙碌碌地布置场地。铲除野草,夯实道路。搬来黑漆食案、琉璃灯盏,几十口大锅同时烹煮食物,一副水边盛宴即将开席的模样。
今晚果然事多人忙。
南泱边走边小声咕哝着。
“还卯时正……卯时大点兵吗?我又不是你帐下的兵。”
——
阿姆又惊又喜把人迎进门来。
细细问起水边滞留半日的经历,南泱提起兔笼和苜蓿给阿姆看:“应对了几句,萧侯不信,就把我扣在凉棚养兔子了。”
阿姆听懵了。
“萧侯不信二娘子的言语,所以扣下二娘子养兔子?这两件事——有何关系啊!”
南泱自己也说不清。
“萧侯身负重伤,额头裂了道大口。”她比划伤口大小。
“重伤患么,做出些古怪事不奇怪。再说了,萧侯的脾气本也算不上好。”
阿姆絮絮叨叨地去厨房倒温水。
南泱带回的小山兔要洗澡。
夜色笼罩平安镇。
卫家小院里阵阵水声。
阿姆紧张抓着木盆里动也不动的小兔,“这兔子怎么回事?给它洗澡都不动弹一下。淮阳侯的爱宠兔子,可别死在我们家!”
“无妨。”南泱淡定地揉搓兔子长毛,“它只是爱睡。睡醒就吃,好养的很。”
阿姆捏了捏小兔圆滚滚的肚皮,“确实,吃得可不少!”
养死淮阳侯爱宠的担心褪去,剩下的就只有满腹火气了。
阿姆低声骂个不住:“淮阳侯那活阎王,做尽缺德事!卫家堂堂一个伯府,祖上功勋传到今日,他怎么做得出让卫家女郎替他养兔子的?”
南泱细心搓洗兔子的长耳朵:“好了阿姆,卫家祖上的功勋跟我们没关系。看看家里厨房,吃得上顿没下顿,我们本就被驱逐来乡下,何必再提卫家呢。萧侯托付养兔子,替他养着便是。”
阿姆又是心酸又是愤怒,抱着兔子擦长毛上的水,骂声越来越大。
“打草养兔这般的贱业,哪个农夫不能做?非要二娘子你一个十来岁的女郎养!哪有这般欺负人的!那活阎王是不是跟卫家有仇?故意磋磨二娘子取乐?”
欺负?磋磨?
打草养兔,几十种兔子草是明先生领着亲兵打来的;萧侯自己也亲手拔了不少苜蓿投喂小兔。
南泱想了一阵,摇摇头:“养只兔子而已,谈不上欺负。”
阿姆不觉得:“二娘子年纪还小,看谁都不像坏人。下午镇子简直闹翻了天。管辖平安镇的杨县令,光天化日之下,被淮阳侯的兵硬绑上马拉走,说什么邀请赴宴!哪有绑着赴宴的?那活阎王天生坏种,他处处欺负人呐——!”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年轻而陌生的男子嗓音从门外传来:“这处可是卫家?”
阿姆惊的手一抖,兔子滑进盆里……南泱赶紧给捞起来。
“这处是卫家。门外何人?入夜了,家中都是女眷,不方便开门。”
门外良久没有动静。来人没有提灯。
如果只听声音,简直以为人静悄悄地走了;
然而浅淡月下,门外站立的人影从狭窄门缝投进院内,长长一条,留驻不去。
阿姆盯着那道人影,神色升起警惕。
“来者何人?再不自报身份的话,老身喊人了!”
门外传来一声低喟。
“我的声音都听不出,辛嬷嬷?多年不见,陆某前来探访卫二表妹。”
南泱震惊地站在门后。
两个看门婆子早不知跑去了哪处,铁将军把门,大门无法从里打开。
南泱和阿姆站在门后,左右扒着仅仅半寸的窄门缝,努力往外瞅。
门外昏暗不见五指。
打量了半日,也只隐约见个高挑轮廓。
南泱将信将疑发问,“当真是陆大表兄?多年不见,你如何知道我在平安镇的?”
来人走近半步。
月光破出云层洒下。来人的面庞终于清晰显露在卫家主仆面前,清俊眉眼依稀七分旧时模样。
年轻郎君的面容带几分不合年纪的苦涩:
“是我,南泱。自从学成离京,我回返山阳郡,如今任职山阳太守。你在平安镇养病,我……一直知道的。都是陆某过错——”
不等说完,南泱唰得往后连退两步,谨慎隔门打量:
“你是冒充的吧?大表兄从不会直呼我名字,更不会认错。你到底是谁?”
陆澈苦涩难言。他到底是谁?
他前日做了个梦。梦境竟然预示未来一年发生的种种乱象。
被他厌恶、嫌弃,避而不见的卫二娘,很快便会回京。秋冬之际,竟被淮阳侯萧承宴强抢为妻。
京中大乱,齐王死,圣上薨。他自己留在京中,投靠皇太弟,一腔热血欲报国做个纯臣,却被卫家撕毁婚约,被皇太弟弃如敝履。凄惨孤怆,人人侧目,尝尽世态炎凉……
他一生中最为失意之时,不计前嫌伸手帮扶他的,竟是他向来看不上的卫二娘。
梦境是真?是假?他说不清。
只记得梦醒后心跳如鼓,悸动难言。
今晚平安镇水边设宴。他撇下淮阳侯的宴请帖子,孤身单马入镇,敲响了卫家主仆蛰居的宅门。
然而,面前这道窄而薄的木门,始终不曾向他敞开。
被他心心念念记挂的故人就站在门后,平淡回应,声线起伏不惊。
“我和陆大表兄多年不见了。既不知大表兄如今长得什么模样,陆大表兄也从未来信交代过他在何处,是否在山阳郡做官。”
“黑灯瞎火的,还是不开门了。你若真的是陆大表兄,找个白天人多的时辰再来吧。”
南泱转身走回两步,身后急促一声,传来今夜第一次敲门重响。
自称陆澈的男子在门外哑声道:“镇子各处都有淮阳侯的兵马驻守,陆某不能惊动太多人。听我说,南泱!”
“南泱,我做了个梦,梦到未来一年发生诸事——”
南泱抱着兔子加快脚步进屋,把敲门声抛在屋外。
“消失六年音信全无的陆大表兄突然来找我。见我便直呼我的名字,自称他做错了事。”
“说他做了个梦,梦到未来一年发生的事,所以提前来寻我。”
“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洗兔子。我的魂魄有时会附在这只小山兔身上。”
南泱自言自语着关门,“越来越离奇了。难道是我自己在做梦?”
以上种种都是梦中梦,重重叠叠,一层梦境套一层,人在梦中难以醒来,被她当了真。
“原来如此。所以,等睡醒就好了。”
南泱说服了自己,满意地拉起薄被,把洗的干干净净的小山兔放在枕边,安然入睡。
————
水边残余浓烈的血腥气。
八盏琉璃灯点亮,把水面映得通亮如昼。亲兵有条不紊地拖走尸体,清除血迹。
萧承宴走过杯盘狼藉的宴席,杀意浓重,几乎满溢而出。
参与谋害的几名凶嫌被被当场处死,以命抵命,远远不够。
“陆太守今晚未赴宴。”杀意越浓重,声线反倒越平淡。
“他装聋作哑的本事不小。虽说没有直接参与,知情不报的罪名,陆太守跑不掉。既然他不来,本侯明日登门拜访。”
明文焕跟在身后连连叹气,“明日歇一歇吧,萧侯。正在养伤的关键,身子骨再好也不是铁打的!”
萧承宴枕刀假寐。
被血腥宴席勾起的杀意良久不散,他睡得不算安稳。大榻下新添的满满两盆碎冰,让他想起白日踩翻了冰盆的小娘子。
山阳太守陆澈专程为她写了一封求情信,信中提起,两家是姑表兄妹,多年旧识,情谊长久。
卫二娘却以极坦然的语气道:“不认识。”
——当面说谎。
说谎之后,竟敢去而复返,只为抱走兔子。胆大至此。
该称赞她一句勇气可嘉?
萧承宴对着头顶凉棚,神色寒凉。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早卯时正,如果连人带兔子不在凉棚外等候,之后的事便由不得她了。
他会破门而入,发兵追捕,将这看似老实暗藏奸滑的小娘子抓获掌中,之后——
萧承宴翻了个身,陷入无梦之夜。
他猛地睁开眼。
假寐片刻而已,四周环境突兀地变了。从水边凉棚变成陌生农舍。
摔伤之后时刻发作、令人烦躁的头疼和耳鸣,竟然同时消失了。
受伤这些日子,疼痛作为身体感知的一部分,早已被他习惯而忽视。
剧烈疼痛骤然从身上消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尖锐的警惕。
整个人如利箭般弓起!
谁动了他的身体?
视野有些奇异,窗外的月亮过于大而亮。他没在意这点细节,左右四顾,迅速扫过这间农舍,反手拔刀!
拔了个空。
长刀不在身后。
只摸到满手长长的白绒毛。
萧承宴:……?
自从摔伤后,他的目力始终没有完全恢复。此时此刻的视野不止大而亮,而且过于清晰了。
他抬起头,打量面前高耸入云的一堵砖墙。
再仰起头,沉默地打量头顶尺寸惊人、仿佛千年巨木的房梁。
最后伸出手,极度清晰的目力落在自己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上。
白长绒毛,粉色肉垫。有点眼熟?
身边坐起一个小山丘般的身躯,影子把它彻底笼罩。
小山兔警惕地一转头,看清身边困倦揉眼睛的女郎时,兔生头一次露出震撼表情……
“小山兔你醒了呀。”脱口而出的南泱并没多想。
下一刻,她清醒过来,惊喜地抱起小兔,“呀,你醒了!你终于找回自己的兔子魂魄了?好极。”
小山兔太过震惊而无法挪动,整个身子保持警惕的弯弓姿势,动也不动地蹲着,只有瞳孔剧烈震颤。
被南泱双手托着,开门喊阿姆:“阿姆,傍晚带回来的苜蓿放哪儿了?小山兔醒了!喂它吃点苜蓿。”
山兔蹲在女郎柔软的掌心,伸出两只前爪。
不停地伸爪,看一眼;再伸爪,摸自己一下。最后下定决心般,坚决闭起眼睛。
“醒醒,别又睡过去了。”南泱拎着兔子耳朵晃悠几下,放去灶台上。
掩着泪汪汪的呵欠点起油灯,寻到灶边的苜蓿嫩叶,塞进三瓣嘴里。
“饿了吧?吃点夜宵。”
院门外传来细微声响。
阿姆带着紧张神色走进厨房:“二娘子,陆大郎君还没走。他说此地危险,不可久留。陆家会尽快准备马车,明夜来接我们,尽快离开平安镇!我们要不要随陆家马车走?”
南泱并未急着回应,而是在厨房里一圈圈地转来走去,问阿姆,“我还在睡?推醒我。”
如果她睡醒了,为什么陆大表兄会出现在门外?这不合理!
阿姆哭笑不得,“二娘子,你当然醒着。不信掐自己一把试试——”
角落处当啷一声响,似乎有东西沉重倒地。
阿姆提起小油灯照向边角:“小兔子在墙边扒什么呢?哟,它把柴刀扒倒了!哎哟哟二娘子你看这兔子!”
看清厨房边角的景象时,南泱眼睛都惊圆了。
才一尺高的小山兔,不声不响扒倒了两尺长靠墙的柴刀,两只前爪扣住刀柄,气势汹汹把柴刀往门外拖。
柴刀在地上拖行,发出响亮的磕碰声,直奔院门而去。
南泱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响。这小兔原身的魂魄,如此狂野好战?
她赶紧三两步追出庭院。
“小兔你干什么!你给我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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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番外三收尾中。全文完结倒计时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