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三·平安镇 if 番外 水边遇到……
南泱面前摆着两块甜瓜。
自己捧着甜瓜吃两口,掰一小块,塞进山兔的三瓣嘴里。
“总吃甜瓜不行吧?”明文焕蹲在身边,拎着兔子耳朵晃了晃,试图把它拍醒。
“兔子毕竟主食吃草。试试其他的呢。”
南泱取来一把新鲜芥菜,往三瓣嘴里塞。
昏睡不醒的小山兔本能地嚼嚼。呸呸呸,全吐了。
“它爱吃甜的,不爱吃草。”她继续投喂甜瓜,“吃草有苦腥味。”
明文焕惋惜地放下小山兔。
昏迷不醒只吃甜瓜的兔子,怕活不久啊。
但他借着小山兔搭话,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真正想说的还在后头。
“卫二娘子和萧侯提起,你便是萧侯寻找的,三月初五路过桑林那位小娘子……可是真的?”
明文焕循循善诱,“再说点当日的情况看看?”
南泱把小山兔放回笼子,捧起自己的甜瓜,咬了一口。
“不必了吧,萧侯不信。”
她淡定地吃甜瓜,“明先生不如去看看萧侯的伤?这么热的天,伤口一直流血不太好。”
明文焕叹着气走近围屏大榻,揭开纱布查看伤口。劝完这边劝那边,简直操碎了心:
“卫二娘子的说辞不见得假。萧侯哪怕多听两句呢?反正没坏处。”
萧承宴人在凉棚深处。
斜躺在榻上,单肘侧卧,目光落在对面角落,正对着安安静静的卫家女郎。
其实有一道六尺高的大屏风隔开凉棚左右。左边换伤药,右边养兔子,井水不犯河水。
正常来说,屏风两边本该互看不到才对。
但大榻位置高。
萧承宴身量也高。
只需撑起半个身子,目光便越过屏风,把角落坐着吃甜瓜的女郎身影收入眼底。
金创药粉簌簌地洒落创口。清创带来剧痛,创口周围的鲜红肌肉疯狂抽搐。
萧承宴却毫无知觉般,撑着身体动也不动。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来。
清创期间,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屏风停在对面。直到纱布重新裹好,明文焕问询,“萧侯感觉如何?”
感觉?萧承宴低低地笑了。
沙哑嗓音带出几分愉悦:“有趣。看她吃甜瓜的姿势,跟兔子怎么一模一样?”
屏风对面,捧着甜瓜吃得正惬意的南泱:……?
她放下甜瓜,目光带怀疑,瞅瞅凉棚中央隔开左右的屏风。
又低头瞅瞅自己。
端正坐竹席上,双手捧甜瓜,小口均匀地咬。哪里像兔子了?
南泱心平气和地继续啃甜瓜。
萧侯嘴里那个“他/它/她”,谁知道什么物种,反正肯定不是自己。
甜瓜是夏季罕见的好东西。她坚持把一片甜瓜啃了个干净,取布巾擦干净手。
甜瓜汁多,擦手用布,稍微懂事的孩童都知道这些。
用兔子毛擦手是人做出来的事?
屏风对面,萧承宴唇角噙笑,躺卧回大榻。
明文焕还在低声相劝。
“萧侯煞费心思寻找三月桑林小娘子,如今线索摆在面前,为何不多问几句呢。哪怕卫二娘子撒谎,当面戳破了也好。省得含含糊糊,似是而非。”
萧承宴听若罔闻,悠悠问起一句不相干的。
“两天了。兔子只吃甜瓜,不会死?”
明文焕很无奈:“饿瘦了。但它只吃甜瓜有什么法子。”
“兔子瘦,养兔子的人也瘦。本侯供不起这点口粮?”
萧承宴闭眼吩咐下去:“给兔子多备草,不重样的草挑几十种来。给人多多备肉,鸡、猪、鱼、羊,三餐不重样的做给她。”
明文焕把装满血水纱布的银盆抱起,起身出凉棚。
临去前问起最后一句,“外头还有七八位小娘子等问话。其中有几个家中专司采桑养蚕的,整个三月都在桑林。萧侯是否要召见——”
萧承宴不等听完便摆摆手。
“尊萧侯令。”明文焕走出凉棚。
几句高声喊话,盛夏水边苦等的小娘子们激动啜泣起来,纷纷四散归家。
少了明先生的凉棚彻底安静下去。
一道屏风隔开左右。榻上养伤的萧承宴不说话,南泱守着兔子笼不说话。笼里呼呼大睡的小山兔当然更没声响。
屏风对面几句对话,她其实听见了七八分。
耗费众多人力物力,全镇寻觅三月桑林偶遇的小娘子。她当面认下,他又不信。
自证的事南泱不喜欢做。
对方想查便查;他不信就不信吧。
南泱打开笼子,轻轻抚摸笼子里动也不动的小山兔。
心底有点困惑。
大张旗鼓地寻人,把所有相关的小娘子都拉来水边亲自问话。寻到了线索却不追查到底。
萧侯心思难测。
他究竟想寻到人,还是不想寻到呢。
“无论如何,先把镇子上堆满的柴火移走才好。”南泱自言自语道。
其实说的很小声。
屏风对面很久没有动静了。过于安静的凉棚令她产生错觉,以为重伤患精力不济,早早便睡下,凉棚里只剩自己清醒着。
没想到有人压根没睡。
隔一道屏风,把她的小声嘀咕听得清清楚楚。
萧承宴突兀开口时,南泱着实吓了一跳。
“想移走柴火,简单。吩咐一句的小事而已。”
萧承宴盯着高处跃动的火烛光,漆黑瞳仁幽光跟随着火烛跃动。
“不过——把平安镇烧为平地,同样是吩咐一句的小事。本侯为何要移走柴火?”
南泱莫名其妙抱着兔子。
为何要移走柴火?因为塞满镇子的柴火本来就是萧侯你堆来的……
话说回来,她不是留下养兔子吗?还得陪病人闲话?
“无人能勉强萧侯做事。”她掰开一块甜瓜,塞进小山兔嘴里。
边投喂边道,“平安镇不过是个小小的乡下镇子,堆满柴火,一把火就烧光了。烧光了镇子,会让萧侯觉得高兴?”
萧承宴闭目认真思索了一阵。
把个乡下小镇子夷为平地,实话实说,也不怎么令他高兴。
无人接话,凉棚里又安静下去。
南泱听不到对面动静,等了一会儿:“萧侯还醒着?受伤的人需要睡眠。萧侯睡吧。”
萧承宴眸光幽幽盯着头顶凉棚。
“你以为本侯不想睡?”
南泱诧异地抱着兔子起身,往屏风对面张望。
“太热了吗?”
大榻下方放置的两个冰盆还有不少碎冰。
她这边刚探出半个脑袋,那边躺卧的身影瞬间便察觉,半边肩膀侧转,目光锐如尖刀,如影随形。
“……”
南泱默默往后退,几步坐回竹席。
萧侯睡不着,心情不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都别做了吧。
萧承宴目光带煞气,尖锐直视六尺大屏风。
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刀锋,这道隔开凉棚左右的屏风早被劈烂成千百片。
他不知自己如何想的,把个素昧平生的卫二娘留在帐子里养兔子。
他真的缺人手养兔子?
如今身边多了个人。
陌生的清浅呼吸,屏风座下晃动的纤细影子,偶尔一句小声自语,抚摸兔子长毛的细微声响,都会越过屏风,彰显存在,无处不在。
睡不着。
烦躁。
越烦躁越睡不着。
南泱如今能听到屏风对面的声响了。
确实睡得不好,在大榻上翻来覆去,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不断。
所以,还是天气太燥热的缘故?
南泱平心静气地抚摸白兔长毛。
她够小心了,轻手轻脚,比呼噜大睡的小山兔还安静。
萧侯自己睡不着,如果赖在她头上,她是不认的……
刚想到这里,屏风对面传来吱嘎一声大响。
躺着休养的重伤患毫无预兆直坐起身,沉声喝令,“来个人!把屏风撤了!”
门外奔进两个亲兵,二话不说把屏风扛走。
南泱震惊地回身望去。
失去屏风遮挡之后,整个凉棚的景象在明亮烛火下显露出来。
四周放冰盆的围屏大榻,面色浮现戾气的年轻萧侯,露出纱布的敞开的健壮肩头。
玄色衣袍被他松松散散敞在胸前,衣带并未系好。
刚才那一下剧烈起身,左上臂包裹的伤口又不知怎么了,新换的白色纱布缓缓渗出一片粉红色。
南泱:……
凶名在外的淮阳侯,征伐手段如何的惨酷极恶,她没见着;
折腾起他自己来,确实比谁都狠呐。
“萧侯,”她谨慎地指指上臂伤口,“不请明先生进来看看吗?”
萧承宴半靠半坐着,压根不搭理身上的伤。
下令抬走屏风之后,他的目光便斜睨过来。
视线再无遮挡。乖巧坐竹席的女郎转过身,微微张着嘴,震惊的神色暴露在烛火下。
人落进视线里,仿佛抓到了什么,萧承宴心底如同地狱业火四处乱窜的熊熊心火,突然之间消退了五六分,没那么旺热了。
“不碍事。”他姿态随意地把敞开的衣袍拢起。
“想本侯把平安镇各处堆满的柴火挪开?简单的很。”
“先把兔子喂胖了,再把你自己吃胖了。”
南泱:……她问的好像是伤口。
你听听你自己答了个啥?
半个时辰后,南泱震惊地望着面前丰盛的食案。
你来真的?!
浓郁肉香充斥凉棚,丰盛的六菜一汤摆在面前。
六道全是大菜,鸡鸭鱼羊皆备,唯一的汤还是肉汤——她一个人吃。
明先生走进凉棚时,南泱面前的六道肉菜有四道下了筷。色泽晶莹、粒粒分明的梗米饭用去半碗,正端着汤碗,慢吞吞地喝肉汤。
萧承宴躺在大榻上,人依旧清醒未睡,盯着南泱用饭。
“多吃点。”
她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
“多谢萧侯,吃饱了,真的饱了。”
萧承宴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就这点胃口?外头鸟吃得都比你吃的多。吃不下肉食,米饭再吃半碗,汤再喝几口。”
南泱捂着吃撑的胃:……谢谢厚爱。消受不起厚爱。
平日吃的少,再吃要撑吐了。
她连汤匙都放下,坚决不肯再用:“歇会,歇会。”
明文焕赶在这时进了凉棚。
一来,给主上送吃食;二来,查看兔子情况。
“发动将士四处寻觅鲜草,寻来草根草茎四十余种。刚刚小山兔有没有醒?来吃草。”
南泱赶紧把分毫未动的两道肉菜交付过去,接过满满一大捧的新鲜草茎,堆放兔笼前。
泥土青草的气息弥漫,冲淡了肉香。
她抓着山兔耳朵来回摇晃,“醒醒,醒醒!”
萧承宴的主食并不多,只有一道肉菜,一道野菜,一道肉汤。
重伤患忌口,许多发物不能吃用。
就着两菜一汤,他风卷残云用了两大碗米饭。
肉汤里熬煮的羊大骨都没落下,敲开骨髓吃了个干净。
吃完把空碗往食盘里一搁:“卫二娘歇好了?吃的太少,叫她继续用米饭。”
明文焕回头瞅瞅卫二娘……
呃,卫二娘歇得很好。
就在萧承宴用饭的短短半刻钟功夫,南泱坐在竹席上,手肘趴靠着小案,兔笼几乎对鼻尖,手里还抓着一把嫩叶。
顺顺当当地沉入甜美梦乡。
……睡着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萧承宴扯了扯唇。
“本侯都睡不着,卫二娘一闭眼就能睡?她倒是心大。”
不止在半刻钟里睡着了,脸颊睡得红扑扑的,香甜得很。
明文焕瞧着都有点不忍心:“吃得饱、睡得香是好事。既然人睡下了,咳,索性让卫二娘子继续睡吧。”
萧承宴起身下榻,慢慢走近兔笼,居高俯视女郎安稳恬静的睡颜。
梦中也不知梦到什么景象,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伯府出身的女郎,盛夏大热天气,被扣在凉棚养兔子,满袖满衣襟的草屑,靠着兔笼,她竟然也能不燥不怒,安安稳稳地入睡。
卫家二娘,无论轮廓还是个头都生得纤小,天生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容色并不让人一眼惊艳。
但近处细看的话,其实五官生得精致。
看她放松入睡的姿态,仿佛入睡之地不是盛夏水边临时搭起的简陋凉棚;身边相伴的也不是强留下她的恶徒。
倒像身在自家后院,不惊不惧,坦然入梦。
眼前这般恬静的睡颜适合她。
萧承宴俯身在近处盯看片刻,一言不发往回走。
明文焕惊喜的呼喊声在这时传来:“萧侯,小山兔醒了!”
——
南泱一睁眼便看到男子精悍身躯。
包裹在玄色暗纹交领袍里,庞大得仿佛一座山,需要抬头仰望。
她站在一只手掌上,手掌还在不断上升,上升。
南泱吃了一惊,垂下的长耳朵瞬间支棱起来,警惕竖在头顶。
她意识到了什么,伸出双手……
很好,又变成毛茸茸的两只前爪。
一根修长手指伸来,戳在翕动的粉色鼻子上,她猝不及防,直接被戳了个跟头:
“叽叽?!”
萧承宴戳了下兔子,啪嗒,小山兔仰面摔了一跤,翻起身叽叽个不停。
眼见小山兔不像生病萎靡的模样,萧承宴唇角微微一翘,露出点罕见笑意。
“昏睡整日才醒,精神倒不错——别骂了。”
从大堆草根草茎当中抽取一根嫩茎,递给小兔。
小山兔凑近闻闻,啪嗒,扔地上踩了踩。
萧承宴抽出一根更嫩的草茎,掰开三瓣嘴往里塞。
“吃点草。昏睡一整天,当心挑食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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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