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三·平安镇 if 番外 水边遇到……
南泱带着斗笠站在水边。
六月盛夏阳光暴晒地面,泥土炙烤的气味夹杂着热浪、汗味,激得人汗流浃背。
平安镇有采桑经历的小娘子都被传召来,十人一组,整整齐齐列开三排。南泱来得晚,站在第三排末尾。
水边哭声一片。
她险些被泪水冲走。
身边两个差不多年岁的小娘子一边抽抽嗒嗒地哭一边问她,“你是哪家娘子,平日怎么不见你?我们都要死了,你、你怎么不哭?”
南泱吃惊不小:“如何会死?镇子上放榜寻找采桑的小娘子,里正一家家上门催促,说什么救救镇子老小。正好三月我曾入林采桑,我便来了。”
身边圆脸的小娘子哇的哭了,“你也是被里正哄来的?俺来了才知道,放榜寻人的是淮阳侯,他最近挑食,想吃桑叶口味的小娘子,呜呜呜……”
南泱:……
数十双泪眼里,只见文人打扮的明先生摇着大蒲扇走出凉棚,高声喊话:“娘子们莫慌,萧候寻人而已!寻到必有重赏!”
珠光宝气的珍宝匣子当众打开。
小娘子们抽抽噎噎停了哭声,等待点名。
军中主簿抓着名册走近挨个点名画勾。
后排的小娘子们带惊惧眼神,目送前排小娘子们两人一组,仿佛走向刑场般,哽咽着走进凉棚。
南泱的目光从珍宝匣子挪开,若有所思盯着明先生。
这位越看越眼熟啊。
之前的古怪梦境,她化身小山兔,捧着一盘甜瓜走进帐子的,不正是明先生?
她默默吸了口气。如果透过山兔眼睛看到的梦境都是真的。
差点摔死水边、醒来后面无表情投喂她甜瓜的那位年轻萧侯,正是穷凶极恶的淮阳侯本人?!
身边圆脸的小娘子绝望哀叹。
“完啦。第一排十个都没选中,第二排进去了。马上便是俺们了呜呜呜……”
南泱怀疑地问身边几个小娘子,“淮阳侯其实不吃人吧?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在寻人?”
身边几个小娘子齐齐抽泣起来。
“都快被吃了,你还不信。非要下锅了才信吗?”
南泱:……
第二排小娘子也没被挑中,一个个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神色哭着奔出凉棚,逃生般散去了。
主簿抓着名册走近第三排小娘子,挨个点名。
“卫氏二娘,今年十六岁,京城人氏,暂居平安镇。出身永兴伯……嘶。”
主簿蓦然住嘴,古怪地扫来一眼,匆匆走回凉棚。
片刻后,明先生扇着大蒲扇走近,仔细打量南泱:
“卫二娘子回去吧。萧侯寻的是本地穷苦出身的一位采桑小娘子,与卫二娘子应不相干的。”
南泱:“哦。”果然走出队列,打算归家去。
沿着河道走出四五步,身后传来明先生的催促声:“各位小娘子还请入凉棚。萧侯在凉棚中等候,问询几个问题便好。”
水边刮来的热风裹挟着水声哭声,圆脸小娘子的哽咽声格外明显。
边哭边大声质问,“俺死之后,整匣子的珠宝,都归俺爹娘?”
明先生叹着气道:“问几个问题而已!谈什么死活呢。”
圆脸小娘子的哭声带着绝望:“呜呜呜呜,俺就知道,你们没打算把珠宝留给俺爹娘。那俺岂不是白死了?”
四五个小娘子围住明先生边哭边问:
“俺们几个家里都是专门采桑养蚕的,身上桑叶口味最正宗。贵人吃得痛快,能不能把镇子堆满的柴火运走?俺们死了,好歹把镇子留下,放过俺们一家老小,呜呜呜……”
明先生的高声回应里带出几分崩溃,“勿传谣,勿信谣啊乡亲娘子们!萧侯不吃人,萧侯在寻一位三月桑林邂逅的采桑小娘子!”
“各位务必如实回答问题。等萧侯寻到了人,心情好了,自会撤去镇子各处的柴火堆!各位好好回答啊!”
有个女子嗓音嚷嚷:“我知道贵人在寻哪个!贵人不是早寻到了吗,医馆郎中家的黄娘子!三月就送去京城了,怎么又回来找人!”
小娘子们纷纷哭喊:“就是,就是。淮阳侯把黄娘子吃完了,觉得好吃,又回来吃我们。说什么找人的借口呜呜呜……”
军中主簿高声呵斥:“不许造谣!不许哭!两人一组,入凉棚觐见主上!”
水边哭声铺天盖地,小娘子们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拉都拉不开。
南泱脚步渐渐停下了。
站在热浪熏人的岸边想一会儿,又走回人群。
“萧侯当真在寻人?寻到了人,当真会撤去柴火,不再烧了镇子?”
明先生汗流浃背地摇着大蒲扇。
“当然。我家主上言出必行。”
南泱瞅瞅地上蹲着哭得半死不活的小娘子们。
“我虽然不是正宗桑叶口味的……但阳春三月,确实有几天入桑林采桑。我先进凉棚回答萧侯疑问吧。”
哭声小了下去。许多双泪眼瞄过来。
明文焕也觉得,先请一个小娘子进凉棚破除恐慌,抛砖引玉,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了。
他引南泱走向凉棚:“请。”
水边临时搭建的几处大棚子,深而阔,里头黑魆魆的,看不清动静。
南泱慢慢走进凉棚。
踏入陌生地界,视野昏暗,心头本能升起紧张,很奇异的,却不怎么觉得恐惧。
凉棚深处果然放着一张三面围屏的檀木大榻。
大小制式和梦境里一模一样。
修长的暗色身影斜靠大榻,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黑暗里看不清眉眼,只见一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迎面仿佛剖开身体般审视。
似曾相识的沙哑男子嗓音道:“卫二娘?”
南泱心里一跳。
这声音耳熟!
传说中残酷如人间恶鬼的淮阳侯,确确实实,就是她化身小山兔,在水边撞醒的那位重伤男人!
入凉棚时稍微悬起的心安稳放下了。
谣传吃什么人呢,他连兔子都放着没吃。
“小女子曾于三月入桑林。”
南泱规规矩矩地坐在竹席上,“萧侯有何疑问,请问吧。”
黑暗里传来低低嗤笑,“胆子不小。”
萧承宴在黑暗里注视着亮光中走近的小娘子,看了有一阵了。
个头不怎么高。单薄的肩膀,小巧下颌,纤细腰肢,背光看不清五官,一双小鹿般清润的圆眼。
永兴伯府养在乡下的二女儿,及笄了?怎么养得这般瘦小?
胆子确实不小。
之前进来十几个小女子,一个个不等走近就惊恐地哀戚哭泣,上坟似的,吵的他脑壳疼。
这还是第一个看见凉棚里放置的竹席,自己坐上去等问话的。
可惜不是他要寻的人。
“永兴伯府之次女,乡下养病的高门闺秀,家教严整,从不出门。”
萧承宴意兴阑珊地扔开名册,“凑什么热闹?回家去。”
南泱平心静气道:“出门的。三月初五,初八两日,都曾出门采桑。萧侯要寻怎样的小娘子?圆脸长脸?年纪大小?说话清亮还是柔软?”
萧承宴原本已经面朝里背过身去,忽地一个大转身。
三月初五,日子对上了。
“走近些。”
跪坐在竹席上的单薄身影起身,三两步走近屏风大榻。
凉棚深处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南泱在近处依旧看不清榻上男人的面容五官。
只见他懒洋洋翻了个身,从单肘侧倚的姿势换成平躺,瞳仁幽亮,从茶几取来个冰凉物件塞进她手里。
南泱站在榻边,吃惊地捏了捏。
入手光滑釉面,塞来的应该是个茶盏。茶盏里水声摇动。
指尖小心探了探,冷茶水。
萧承宴眯眼打量近处身影片刻,吩咐:“泼我。”
南泱:……
脑壳撞坏了?
她端着半盏凉茶,“不太好吧。”
躺在面前的这位重伤患,是摔伤。自高处摔下,确实可能撞坏了脑壳。
想到这处,南泱顿时心平气和起来。
病人么。
明先生和狄将军,赶紧来看看你们主上,额头撞裂的那道大口还是趁早治一治的好。
她身子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从榻边走去门口喊人。
躺在榻上的男人瞬间动了。
动作快得在昏暗视野里显出残影,把她手腕牢牢锁住,低嗤一声:“水还没泼,跑什么跑?”
被扯住动弹不得的南泱:……
脑壳不灵光,动作快得像闪电。这对吗?!
好好好,按你说的做。天气太热,浇水浇个凉快。
她照着对方膝盖部位的衣摆泼点冷茶水上去,试图扯回手腕。
“萧侯,我泼了?”
对面不放手。
重伤沙哑的嗓音不悦沉下了。
这次明确指令道,“照着脸泼。”
南泱:……
脑壳确实撞坏了吧?
刚刚死里逃生的年轻萧侯,额头裹扎的厚重纱布不停渗血,每隔半个时辰需要更换一次纱布。
照着脸泼,不要命了?
南泱把茶盏从右手换去左手,冷茶水全泼去地上。
耐着性子,放柔嗓音,以哄病人的语气哄道:
“茶水都泼干净了。容我出去寻人照顾萧侯……松手,松手。”手劲好大松手啊啊!
桎梏的手仿佛铁钳子,听若罔闻,牢牢钳握她的手腕不放。
躺卧的人在笑。尾音却带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意味,南泱心里一跳。
“你不是她。”黑暗凉棚深处回荡幽幽的声音,仿佛对话,又仿佛自言自语。
“高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春日出门踏青,岂能少了车马仆妇跟随?你当然不是她。”
“卫二娘,来,告诉我。三月初五当日,你入林采桑,可曾见到本侯大醉倒卧桑林边?泼了本侯一脸水又离去的小娘子,她高矮胖瘦,年纪几何?”
南泱震惊地停下挣扎。
等等,你再说一遍?当日醉倒桑林边的人,原来就是你?!
难怪。
难怪时隔三个月之久,梦里用山兔的眼睛观察,还是觉得眼熟!
耳边嗓音越来越低沉,滑向危险深渊。
“你运气好曾见过她,如实描述,本侯寻到了人,便放过你卫氏一家主仆。你运气不好未见到她,本侯心情不好,呵,卫二娘,你这条小命不必留着了。”
南泱有点发懵,张了张嘴。
“泼了萧侯一脸水又离去的小娘子,就是,呃。”
“是谁?”受伤低哑的嗓音放慢吐字时,尾音回荡,飘飘渺渺,仿佛阎罗殿的催魂幡。
“你敢说是你自己?”
南泱:……
怎么落到如今局面的?她手里还抓着空茶盏。
事到如今,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下令泼去脸上的半盏冷茶,并非萧侯撞伤后的胡言乱语,而是清醒试探!
试探自己会不会像三月桑林边那样,毫不客气泼他一脸。
但今时不比往日,对着额头裂个大口的重伤患,她泼不下手啊。
南泱无语地抓着空茶盏。
想想镇子各处堆满的柴火,无奈往下解释:“泼了萧侯一脸水又离去的小娘子,其实,真的,就是我。事情是这样的——”
扣着手腕的力道突然加大,她身不由己往前栽,一头栽进大榻。
鼻下传来浓郁血气。他身上伤口从未彻底止血。
南泱呼吸都屏住了。静悄悄趴在榻边,屏息静气,一点点往后退。松手,松手啊……
铁钳般的手放开她的手腕。
带着可怕力度和灼热体温,握住她的后颈,厚茧指腹不轻不重按压在跳动的大动脉上。
“往后躲一步试试。”
小巧的下巴被猛然抬起。
萧承宴盯着面前瞪得滚圆的小鹿般的眼睛:
“再说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明文焕高喊“手下留人!”冲进凉棚时,南泱人已被放开,靠着榻边坐在地上,神色发懵。
一双清亮圆眼浮起薄雾,对着明先生无言控诉。
说好只问几个问题呢?
明文焕叹着气点起蜡烛,顺便把倒霉的卫家女郎往边上拉开几步。
之前十几二十个小娘子进凉棚都好好的,怎么轮到卫家小女郎就出事了呢。
“问她自己说了些什么。”萧承宴又懒散地单肘斜靠大榻,仿佛刚刚把人吓得半死的不是他似的。
南泱默默腹诽,她说什么了?说两句实话而已。
刚刚被那只手按住后颈不放,掌心传来可怕的压迫力道,她险些以为脖子要被咔嚓扭断。
“萧侯高抬贵手。”明文焕边点灯边劝说:“京城高门出身的小女郎,留着毫无威胁,杀了反倒成了甩不脱的大污点。”
山阳郡陆太守昨日送来一封求情书,声称和卫家有表亲,专门为卫二娘子求情。
“及笄不久的小女郎而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萧侯留她一条性命又何妨。”
萧承宴借着灯火明光,打量躲得远远的卫二娘。
她又坐回竹席上去了。
不声不响,两只手交握放在身前,搭配那对水汪汪带着雾气的圆眼,瞧着倒老实。
——表面老实,睁眼撒谎的小女郎。
不知怎的,对着角落里的纤瘦身影,萧承宴明知这小丫头撒谎保命,心里却罕见地生不起杀意。
他的指腹摩挲几下掌心。
刚刚卫二娘的脖颈动脉在他掌下细细跳动,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太瘦了。
细嫩肌肤下伶仃骨头硌手。
卫家怎么养女儿的,养成这样?整年不给吃肉?
“本侯心情实在不大好。”萧承宴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卫二娘不放走——”
南泱呼吸都屏住,侧耳静气细听下句:
“——留在帐子里。正好缺个养兔子的人手,让她留下养。”
“……”
南泱无言对着小笼。
笼子里四仰八叉躺着动也不动的白毛小山兔,不就是她梦里化身的那只吗?
她提着兔子耳朵来回晃荡。
一夜不见,你怎么睡死过去了?你给我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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