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三·平安镇 if 番外 水边遇到……
“叽叽?”
狄荣蹲在笼子边,把新鲜的菜叶往小山兔嘴里塞。
“这兔子挑食啊。早上摘来的新鲜野苋菜啃一口就扔开了,塞给它还往外吐。哟,它还瞪眼睛,是不是在骂咱们?”
笼子就搁在围屏大榻边沿。
萧承宴躺在榻上。
伸出纱布包裹的伤手,拨开笼子插销,揪着耳朵把小山兔拎出笼子,攥在手里捏了捏,一挑眉。
“小母兔?”
“叽叽,叽叽!”
狄荣乐了,“主上,它盯着你骂呢。”
萧承宴视野模糊不清,只看到手里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挣扎。
他揪着兔子不放,摸索着取来一把苋菜,塞去兔嘴里。
小山兔的叽叽声更大了。
“唔,不爱吃苋菜?”
萧承宴扔开苋菜,摸索其他干草,“芦苇吃不吃?”
狄荣:“芦苇有花穗啊主上,小兔子更不爱吃。踩了两脚,踢地上去了。”
路边常见的野菜摘来五六种,蒲公英,车前草,荠菜,挑食的小山兔一样都不肯吃。
掰开嘴往里塞,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里就浮起雾水,泪汪汪的。
“萧侯,用点甜瓜。”明文焕捧着一碟新切的甜瓜进帐来。
清甜香气弥漫帐中。萧承宴掰下一小块甜瓜,放去小山兔面前。
狄荣惊奇地嚷嚷:“主上,这兔子吃甜瓜!”
萧承宴斜靠在榻上单手吃甜瓜。
从盘子里抓一片甜瓜,掰一小块,抛给对面的小山兔。
小山兔蹲在榻上,两只前爪捧着甜瓜,门牙吭哧吭哧地啃。
明文焕也隐隐察觉三分不寻常,凑近端详。
“兔子怎么坐得跟个人似的,放出笼子也不跑。是不是有点灵性?”
萧承宴不出声地想,山里修出灵性的兔子精?
刚见面就笔直撞上来,又蹭得他满脸水把他弄醒。
他满身杀戮报应,死后不知下哪处地狱,兔子成精也会知道离他远点。
恰巧撞上一只傻兔子罢了。
三两口吃完甜瓜,他抓着兔耳朵提来身前,揪起毛茸茸的长毛擦了擦手。
“有没有灵性看不出,与本侯有点缘分。”
被当做擦手巾的小山兔呆滞了……
圆眼睛露出明晃晃的震惊,悬在半空弓身,死活不让对方沾着甜瓜汁的手指再碰身上长毛:
“叽叽,叽叽!”
明文焕当场也震惊了:“真的有灵性?它知道萧侯想做什么?”
“是么?”萧承宴眯着眼把兔子提近面前三寸。
受伤的视野还是模糊。
只依稀看到一对红通通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单看眼睛倒有几分灵动。
“或许确实有些灵性。知道跟着本侯有好处,从山里一路跟来。但是。”
小山兔的长耳朵细微动了动。但是?
萧承宴把兔子放在榻上,毫不客气地一把握住,用兔子后背白绒绒的长毛擦干净两只手。
“但是,本侯麾下不养闲人,更不白养兔子。吃了本侯的甜瓜,总得有些用处。”
“叽叽,叽叽!”
小山兔被洗干净,湿淋淋地送回笼子时,还在骂个不停。
下一刻,染血的纱布掀开,甜瓜的清香气息被浓郁血气遮盖。
笼子里的小山兔瞬间安静下去。
“说起来,本侯摔在哪处镇子河岸?”
“平安镇。”
“平安镇?有印象。三月伪称女儿在桑林边救下本侯的黄郎中一家,也是平安镇人?”
“正是。”
金创药开始清洗血肉模糊的创伤,明文焕满怀忧心。
“萧侯,少说点话吧。震荡冲击猛烈,额头裂伤至今还在流血,目力模糊的现象也未有好转。还要多睡多休养才是。”
萧承宴闭眼躺下。
极度平静地说出今天最后一句。
“平安镇是个好名字。可惜保不得平安了。”
“叽叽?!”小兔子扑通倒在笼子里。
它感觉一股拉扯之力,扯着外来魂魄离开这个身体。
耳边的动静逐渐远去:“——哎哟这兔子怎么了?主上,它突然直挺挺倒下了!”
————
南泱睁开眼,对着头顶房梁,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小声嘀咕:“甜瓜汁沾毛会打结的!”
“二娘子?”耳边传来惊喜的哽咽泣声,“你醒了?老天开眼,你终于醒了哟。”
阿姆面色憔悴,眼底黑青,坐在床边紧紧地拥住南泱不放。
南泱吃惊地坐起身,“阿姆,怎么了?别慌,慢慢与我说。”
阿姆又哭又笑地告知,她昏睡了整整一个日夜。
昨日阿姆戴着斗笠出门去,打算去镇子外河碰碰运气,摘点莲子莲蓬,结果被水边看船的妇人们劝了回来。
回家惊见南泱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如何推喊也无用。
阿姆急得又奔出去寻镇子上唯一的医馆黄郎中。然而镇子新出了大事,黄郎中只顾捶胸顿足,压根不理睬阿姆。
“淮阳侯那煞星,今早兵马封锁了整个平安镇,所有人不许进出,不知要干什么。”
“镇子上疯传遍了。淮阳侯天生坏种,穷凶极恶。他、他吃人!黄郎中他家送入京城的女儿,被那淮阳侯给生吃了……”
隔壁娘子家的哭喊声隐隐约约,“当家的没良心,自己躲去山里,丢下我们娘儿俩在镇子上,你好歹把柱儿也带走啊。”
整个镇子都乱了。
南泱坐在屋里,院墙挡不住远近嘈杂的嚷嚷声,女子哭泣声,孩童哭喊声,男人争吵声,重重噪声闷堵在炎热空气里。
此时此刻,唯一高兴的或许便是阿姆了。
她喜悦地拥住醒来的南泱,细细地查验:“二娘子没事就好。睡了一日一夜,发热也退了。厨房有粥,老身给你盛点。”
南泱边吃粥边困惑地回忆。
变成两个月大的山兔,在水边遇到摔伤昏迷的男人,把他撞醒,被他带回军帐,吃甜瓜……如此清晰而漫长的一整日,居然在做梦吗。
梦中的男人,旁人称呼他为“萧侯”。
现实中却也出现了一位远道而来的淮阳侯,领兵封锁了平安镇。
如此巧合。
南泱边用粥边回忆男人的长相。
极为标准的三庭五眼,鼻梁高挺,眼尾狭长。被纱布层层包裹的额头也挡不住天生俊美相貌。
就是面含煞气,眼神很凶,手劲好大。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她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一阵大喊。那声音耳熟,听得像镇子上经常喊话的里正。
但里正平日喊话拿腔拿调的,不像今日,惊恐得喊破了音。
“不好了!淮阳侯下令准备柴火,要烧掉整个镇子!板车别推了,鸡鸭衣裳都扔下,光脚跑!能跑的都往外跑啊!”
整个镇子都被惊动了。
有妇人响亮地质问:“俺家新盖的大瓦房呢?俺家新养的猪仔呢?你要俺们光脚跑,回来猪仔不见了谁赔?”
里正带着哭腔大喊:“连人一起烧了,你这妇人还舍不得房子跟猪!咱这平安镇完了,完了啊!整个镇子都完了啊!”
南泱和阿姆停下用粥,惊愕地互相对视。
——
萧承宴打开笼子,面无表情把小山兔托在掌心。
柔软的、毛蓬蓬的小身体,摸起来依旧温热,心脏也还在缓慢跳动。
这兔子当然没死。
但以灵敏奔逃著称的山兔,心脏跳得缓慢,被人抓在手里毫无反应,直挺挺躺着,显然不好了。
萧承宴当然不会为一只兔子的死活伤怀。
然而,水边捡来的这条小小生命的无声流逝,是个危险的信号。
它掀开了某些深不见底的东西,释放出原本蛰伏于黑暗的无形无影的暴虐。
萧承宴刚刚以甜瓜逗弄小山兔的悠闲神色褪尽。
漆黑瞳仁幽幽倒映烛火,仿佛地狱深处的业火无边燃烧。
“本侯一条性命险些丢在平安镇水边。不能这么算了。”
“谋害相关的所有人。主犯,从犯,经手者,知情不报者,山阳郡官场从上到下的地头蛇们,乃至平安镇,都要付出代价。”
“狄荣。”他慢慢地抚摸着动也不动的小兔,“准备得如何了?”
狄荣罕见露出迟疑:“兵马已封锁平安镇。柴火堆即将准备妥当。但主上,镇子人可不少!两三百户人家,八九百的丁口。当作袭击贼子一把火烧了,人数是不是有点多……”
萧承宴捏着软塌塌的兔耳朵,唇边噙冰凉冷意。
“本侯躺在水边等死的那个时辰,只有一只兔子来了。平安镇人在何处?他们在窝藏山匪,逃窜躲避,谣传本侯吃人。”
“本侯不吃人,只杀人。镇子一把火烧干净,算他们运气不好。去准备。”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危险沉下。
狄荣抱拳道:“诺。”大步出帐子点兵。
明文焕脸色都变了,“萧侯!”
“怎么。”萧承宴并不睁眼,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动也不动的小山兔。
“明先生又要劝谏了?掂量掂量再开口。”
明文焕头皮发麻。
萧侯杀意已现,警告他莫开口。此刻凑上去强行劝谏的话,就是把自己脑袋往刀口上撞。
但这次围住的平安镇规模可不小,足足两三百户人家!
被激怒的萧侯升起报复之心,不管不顾一把火把镇子烧成平地,他这做属臣的可以直接拿根绳子上吊去了!
明文焕硬着头皮,试图唤起萧侯心中温情。
“三月仲春时节,萧侯曾路过平安镇,大醉倒在桑林边。当时似乎曾偶遇个小女子?后来萧侯寻了不少日子……”
萧承宴唇边露出嘲讽:“呵。我早忘了,明先生还没忘?”
明文焕硬着头皮往下劝:“那小女子多半是平安镇本地人氏。一把火烧了平安镇,桑林边偶遇的那位小娘子,可怜便要殒命在大火之中……”
萧承宴把一小片甜瓜塞进兔子嘴里。三瓣嘴居然嚼了嚼,咽下去了。
装死?他揪着耳朵把小兔拎在半空晃悠几下。
依旧动也不动,耳朵软绵绵的垂在两边。
不像装死,倒像是昏睡过去喊不醒。昏睡当中还在本能地吃甜瓜。
萧承宴心底暴烈燃烧的心火没那么猛烈了。
毁灭镇子的念头其实也只在短短一瞬间划过脑海。
被昏迷当中还在吃甜瓜的兔子打了个岔,又被明先生提起的桑林小娘子打了个岔。
仿佛山火爆燃到半途被急雨当头浇下,瞬间收了火势,只剩满地焦黑火苗乱窜。
他又掰下一小块甜瓜投喂兔子。
边投喂边平淡地吩咐下去。
“镇子进出路口堵死,柴火堆满各处。”
“镇子上贴告示。给三日时限,寻人。”
————
南泱睡梦中被推醒时,舌尖甜滋滋的,似乎含着一块甜瓜。
厨房只剩粟粥。
甜瓜什么的当然在做梦。
摇醒她的阿姆面色紧张,以护卫的姿态坐在床边,两人一起听半夜门外传来的纷乱人声。
里正扯着嗓子带哭腔大喊:
“三月进桑林采桑的小娘子,都出来,赶紧站出来!救救全镇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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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