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0 章 送你的防身匕首呢?
现成的贺礼——乌木匣子装一颗新鲜砍的人头,就搁在马车里。
马车轮轴滚动不休,盒子里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也不消停。
跟车的狄荣兴致很高,一路跟南泱闲聊,主上是如何地快马加鞭,把原本六日的行程硬生生压缩到五日、四日,最终提前两日回京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萧侯新婚,归心似箭。”
狄荣哈哈地笑,“头一日中午接了豫王,下午便启程归京,豫王跟我们的车,那白斩鸡似的小身板,从早上吐到晚上哈哈哈……”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原来如此。”
萧侯砍了王媪的人头充作贺礼,第二次的回门显然来意不善。
南泱倒不担心他砍了阿父,毕竟那是她的生身父亲。但她有点担心他进门二话不说把嫡母宁氏砍了,再在卫家杀个七进七出。
虽然母家待她淡漠,嫡母面子一套暗地一套,众多仆妇捧高踩低,卫家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
丁香苑枯死了几十盆草木都叫人心疼,如果卫家横死得一茬一茬的,满地血水死尸……她这辈子再不能安睡了。
一辈子好睡还是很重要的!
下车进门时,南泱轻轻勾了勾身边夫君的手,小声叮嘱:“已经死了一个王媪,杀鸡儆猴,足够了。”
萧承宴唇边噙笑,反握住南泱的手,揣着木匣子贺礼悠然进门:“杀一只鸡够不够,得看鸡背后的猴子跳得有多高。”
“敢把手伸进侯府,好大的胆子。本侯倒要看看,卫家谁在背后指使——走快点。”
最后一句跟南泱说的。
她快走两步,堪堪跟上。
但萧承宴步子太大,她几步又落在后头。
不算长的一段路走走停停,前方高大的背影渐渐烦躁起来,攥着她的手往前一提,南泱一个悬空跨步跟上前头。
南泱:……这合理吗?!
新女婿亲自登门,卫家所有人都出面了。
永兴伯卫协,卫氏当家家主,打开女婿送来的回门贺礼,当场瘫倒干呕不止。
南泱今天是开了眼了。
阿父一把年纪,向来自矜身份,居然也有豁出脸面嚎啕大哭的一天。
阿父坐倒大哭的同时捶胸顿足,赌咒发誓,宣称卫府从无人指使王媪偷盗侯府账册,纯粹是王媪这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仆凌主,意图拿捏主人的错处。
刁奴死不足惜!萧侯杀得好!
萧承宴长刀横膝,姿态散漫地摆弄刀柄。
“卫家当真无人指使?侯府被盗的账册,老岳父不曾看过?这婆子口口声声道,她是卫家主母派给南泱的。”
卫家主母宁氏脸色苍白地站在堂下。
王媪的脑袋在会客堂的檀木案上滴溜溜地转。萧侯把脑袋当滚球玩,滚球转停时,两颗死不瞑目的眼珠子正好笔直对向主母。
“我是、是,出于好意……派遣、派遣……”
主母宁氏的牙齿格格作响,几乎吐不清字的口齿极力辩解,她派遣王媪,只为了帮扶二娘打理内务,绝对发自善意。
是王媪这刁奴,恶意揣测她的好心,王媪死有余辜!
萧承宴只听,不出声,渐渐显露出无聊神色,开始摆弄横在膝上的刀鞘。
把刀身拔出一截,又收回鞘。
反反复复,拔刀收刀,仿佛追魂索命的法器。
卫父撑不住了,开始愤怒地指责宁氏识人不清。把刁奴放在身边不够,竟还派给二娘,毁了卫家名声!说来说去,都是你这妇人的错!
宁氏的面色越来越惨白,摇摇欲坠。
南泱坐在气氛窒息的会客堂里,萧承宴的玄色袍袖在眼前晃动。她轻轻扯了下晃动的袍袖。
不知为什么,她又有点想吐,想走了。
萧承宴任她拉扯,搭在刀鞘的指节敲了几敲。
“卫南泱,我替你出头,你催我走?”
南泱捂着嘴,小声说:“想吐……”
话音刚落,萧承宴动作很大地侧转过身来,怒道:“你敢!”
南泱:“呕~!”
萧承宴当即扯住她起身往堂外走。
——
客堂外的大风把窒息欲吐的感觉吹走七分。
南泱想起最大的一桩心事,抱着门柱子不撒手,回头对阿父说:“周姨娘女儿已接走了。上次回门,女儿想讨要阿父的恩典,放姨娘出卫家。阿父可想好回复了?”
卫父愕然瞬间,大悟。
难怪女婿刚回京便气势汹汹寻上门来,原来竟是上次回门的事未了,把人勾来的?
为个疯婆子,他堂堂伯府主人,吃今日这场惊吓!
卫父暴跳如雷,指着宁氏大怒:
“你这无知妇人,二娘求我做主的事,你竟自作主张瞒我不报!二娘是家里最乖巧的女儿,难得求我一件事,我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应她!”
噗通一声,宁氏支撑不住,白眼上翻晕了过去。
南泱愕然对着突然摆出一副慈爱姿态的阿父。
上次归门,阿父分明就在家中,不想见她而已。
今天俨然变身慈父模样,满口成全女儿的心愿,不过片刻功夫,卫家管事便准备好一份出妾书,阿父当场签字画押,笑容满面地把文书交给南泱。
又亲自送出卫家大门。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阿父,卫家之主脸上挂起的笑容仿佛人皮面具。直到坐进车里,她还紧握着薄薄的一张出妾书。
阿娘半辈子蹉跎在卫家后宅,她唯一能带走阿娘的机会只有出嫁。
反复嘱托陆三郎,都没能把阿娘带出卫家。哪怕嫁给了萧侯,母家依旧牢牢拿捏着阿娘卫氏妾的身份。
原以为脱离卫家多么困难。
如此简单便办成了么?
南泱有些恍惚,车里何时多出个人都没察觉。
萧承宴在身边突然开口时,惊得她肩膀一震。
“你家人演戏太精彩,看得入神,忘了吐了?”
这辆双马大车正是从山阳郡一路拉回来的那辆,敞阔华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身边多了个夫君,不知怎么的,南泱觉得车还是不够大,挤得慌。
或许是衣裳的缘故?
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玄色云山纹袍袖叠上石榴色长裙摆,叠了好几重。
又或许是坐姿?
萧侯坐下自带气势,一人霸占了两人的位置。
南泱被挤去窗边,倒也不介意,往边上让了让,仔细收起出妾书。
“太欢喜,忘了吐了。”
嘴上说起欢喜,情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心底密密麻麻地生出许多陌生的欢喜来。
她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小声道谢,“多谢萧侯。”
萧承宴姿态倨傲地坐在车里。
他的腿原本就长,大喇喇地岔开腿,占据大部分地盘;臂展惊人的双臂也两边伸开,把南泱挤去角落里。
“真不吐了?”萧承宴语气带出点陌生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南泱诧异地看他一眼。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前脚出门,又不高兴了?
萧承宴手长,直接伸过来薅一把南泱被姨娘发病咬伤的沾血的肩头布料,长指捻了捻。
“里外几层衣裳都没换,沾着血就出门了。血气冲鼻子,也没见你喊吐?”
“装人头的贺礼匣子就放车里,你一路对着人头匣子去卫家,也没听见你喊吐?”
“这么巧。”他放开肩头布料,眉眼浮现一丝戾气。
“每次和本侯待一处,待久了,你就想吐?让你想吐的到底是血气,还是本侯?如实说。”
南泱一怔。送命题?
出门就发作?
萧侯想多了吧!
南泱按住发闷的胸口:“刚才客堂闷得想吐,出门吹吹风好多了。但现在又有点……”
“是么?”不等说完萧承宴便直接打断。
“卫家客堂敞阔,哪里让你闷得想吐了?扯谎也不会扯点像样的?你不妨直接告诉本侯,看到我便想吐。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便想吐。”
南泱当真凑近,耸起鼻尖四处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声,实诚地说:“萧侯身上有血气汗味,确实有点——”
萧承宴给活生生气笑了。
“卫南泱,你有本事,最会顺杆子爬是吧。”
南泱挨着车板坐得笔直。同车共乘的夫君指节一声声地敲木板窗。笃、笃。
“怕我,想避开我,又故意接近我。”
“既做出主动接近的姿态,勾勾手指、拉拉手,你以为便够了?”
萧承宴抬起长腿,斜睨对面的新婚夫人:“想勾我替你做事?区区卫家一份出妾书又算什么。”
“本侯能做的事,超乎你的想象。做了本侯发妻,这世间能有的富贵荣华你都可以享受,你的父亲兄弟会殷勤巴结你,无数人抢着讨好于你;得罪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也只需你一句话。”
“确实是本侯强抢了你,卫南泱。不管你心里如何的畏惧于我、怨恨于我,表面你得装装样子,莫让本侯看出破绽来。”
南泱困惑地:“但是——”怕是有点怕,哪来的恨呐?
不等说完便被萧承宴打断,长腿直接杵来面前,“对着本侯就想吐?忍着。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东西?
她这位夫君,不止心情不好起来会整夜整夜地折腾不睡觉……他生起气来不说人话啊。
大车疾行,车里发闷,那股隐约的想吐感觉又回来了。南泱疑惑地耸耸鼻尖,四处闻嗅,寻不到根源。
萧承宴显然濒临发作边缘,她只得慢吞吞起身,鼻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衣袖袍子……没忍住又干呕一声。
南泱终于意识到什么,在萧承宴几乎吃人的目光里,取出一张帕子,探头去车窗外喊:“狄将军!”
狄荣拨马赶上,“夫人何事吩咐?”
帕子递给狄荣,“劳烦取点水,把帕子打湿了。”
轻骑队伍有的是水囊,很快取回湿漉漉滴水的帕子,她用湿帕子擦了擦萧承宴的衣袖。
沾了一帕子血。
深色衣裳乍看不出异样,其实早沾满干涸血迹。打湿以后,浓重血气弥漫在车里。
南泱擦过衣袖的血还是觉得味道冲,顺手揪起对方的衣摆闻了闻。
被熏得一个激灵。
王媪掉脑袋喷出的血箭全溅在袍子上了吧!
浓郁十倍不止的血气夹杂着男子汗味,还有城外带来的堆积几日的尘泥,都阴干在这片玄色衣摆上。
南泱终于找着根源,人也快熏晕了。
强撑着把湿帕子翻了个面,屏住呼吸,继续擦衣摆:“萧侯这身袍子该换了。”
对面没出声,她呼吸屏不住了,只好捂着口鼻,单手坚强地擦衣摆上的血迹脏污。
边擦边商量:“萧侯回去洗个澡吧。婚房新换的澡豆很好闻的,把袍子换下来洗一洗。多少日没换了?气味实在是……”
下巴忽地又被握住,往上一抬。两边视线撞在一处。
萧承宴垂眼往下,神色莫测。
“当真只是受不了气味想吐?不是因为旁的?”
南泱捂着口鼻不放手。
气味熏得慌,放开手怕吐在车里。这辆双马宝车可是淮阳侯府的门面!
眼前视野忽地一黑,玄色袍子兜头罩了过来。
她猝不及防,一头栽进血气汗味浓重的衣摆里。
“呕~~!”
“……”
萧承宴被吐了一身,眉眼寒意却散个干净。
仿佛褪去警戒的豹子,重新恢复平日的慵懒姿态,把杵去夫人面前的长腿收回。
“受不了污气早说。不就是个袍子。”
解开衣襟,把沾满干血污渍的外袍脱下,当场从车窗扔了出去。
南泱:……
两边车帘子都敞开了:“再闻闻看。现在气味还想吐?”
罪魁祸首的外袍都扔了,车里两面通风,令人憋闷的气味很快散去。
南泱又被萧承宴拉来身边坐下,谨慎地四处闻了闻,好多了。屏住的呼吸陡然放松。
她这位喜怒不定的夫君,现在心情突然转好,喊亲兵递进水囊,供南泱漱口,又接过湿帕子试图给她擦脸。
南泱:……谢谢你了,一帕子的血……
萧承宴把帕子也从车窗扔了出去。
显露威慑冷意的那句【过来,坐本侯身上!】的喝令,被他自己吞了,再没提过。
突兀而起的一场风波,就这么以扔东西结束,消弭于无形。
回到侯府之后,萧承宴接过不知哪个亲兵递上的袍子,随手往身上一披,下车要往前院议事。
走几步忽又转回车前,伸出手,把拢起长裙打算自己跳车的南泱抱下车来。
南泱的手被握住,两人并肩跨进侯府正门。
裙摆下的步子还是走不快,不过萧承宴这次走得很慢,走两步略停一停,显然在刻意等她。
走着走着,不回头地问一句,“没吓到?”
南泱乌圆的眼睛眨了眨。虽然萧侯说话没头没尾的,她居然衔接上了。
“吓到了。”
萧承宴脚步一顿,不悦道:“吓到了你不哭?”
南泱:“紧张,没顾上。”
萧承宴:……
萧承宴狂风骤雨般地走回来,面对面问:“匕首呢?”
这句才真的叫做没头没尾,南泱愕然对视,萧承宴又追问:“送你的防身匕首呢?”
她恍然记起。
萧侯离京第二日,托亲兵送回一把匕首防身。
匕首薄而窄长,开了刃,极度锋利,不小心会割伤手,她把玩几下便闲置在婚房。
现在还在案头搁着。
“以后记得带身上。”萧承宴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院去。
“防身匕首,就是给你防身用。”
“下次我再吓着了你,拔出你的匕首,往我身上刺。刺哪里都可以。”
——
阿姆急切地越过人群,搀扶南泱回婚房,细细追问第二次回门的动向。
听得惊骇万分。
在阿姆看来,顺利拿到周夫人出妾书的喜悦,远抵不上马车里和萧侯一场争执的惊险。
“怎么和他争执起来了?”阿姆惊白着脸劝南泱:
“活阎王心情不好,手起刀落便杀人,死了也白死!那就是个疯子,二娘子不必跟疯子较真,言语多迎合一些,总好过召来杀身之祸啊。”
有自己真疯的亲娘作对比,南泱倒不觉得萧侯是个疯子。
“他脾气确实不好,但去卫家为我出气也是真的。”
想起那句无疾而终的【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不太确定地:“杀身之祸……应该不至于。不过他生气时说的那些气话,没法迎合吧?”
萧侯做事毫无征兆,想迎合也无处迎起。
比如刚才抛下一句“拔出你的匕首,刺哪里都可以。”
刺哪里都可以?拿匕首扎心口吗?
南泱无语地往婚房方向走。
她夫君当然没有疯,但行事确实和寻常人大不一样。
总之。
嫁都嫁了,回门也回过两次了。
只要萧侯不提刀砍她,她就能领着姨娘和阿姆把日子过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躺一天赚一天,侯府的新婚日子也不是不能凑合着往下过……
婚房就在前方,南泱喜悦地加快脚步。
折腾大半天,累了,想回屋,想躺进暖和的被窝里头。
婚房大屋门外的中庭,齐刷刷站着三排美人。
燕瘦环肥,高矮婀娜,各有千秋。
南泱一个,对面十个。她瞬间停步,怀疑地瞅瞅美人们背后的青瓦大屋——
是婚房,没走错。
两边十一双眼睛互相打量。
下个刹那,对面三排静立的美人似乎认出了她,忽地动了起来,整齐划一地福身行礼,莺声燕语绕梁不绝:
“奴等见过夫人。”
南泱:……
再见。转头就走。
片刻后,南泱被明先生堵回中庭。
明文焕晃悠着不合时令的大蒲扇,笑呵呵一指对面的三排美人:
“夫人莫躲。这些是今日新赐入侯府的美人们,背后来头不小,都需要夫人看顾啊。萧侯不耐烦这些,发话道,任凭夫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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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泱:生气不说人话是吧?
萧侯:惹夫人生气了?拔出你的匕首,往我身上刺。
南泱:……叫你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