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破局
沈府最近的下人们都清闲了许多。
两位主子成日不着家,他们的工作量骤减。管家几次想找陶姜汇报府中事务,都扑了空。厨房准备的膳食热了又热,最后只能分给下人们吃了。
“陶姑娘又出门了?”新来的小丫鬟问。
“可不是。”老嬷嬷叹气,“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去酒楼监工。这都半个月了,日日如此。”
“那沈大人呢?”
“沈大人更忙。”老嬷嬷压低声音,“听说去了黄河边上,春汛快到了,治河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偌大的沈府,少了两位主子,竟显得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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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姜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图纸敲定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施工。沈砚之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工匠、监工的人手、材料的供应,一应俱全。
但陶姜还是不放心。
她坚持每天亲自到场,从早盯到晚。
“陶姑娘,您歇歇吧。”工头老张劝道,“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陶姜摆摆手,目光仍盯着正在搭建的二楼:“我看看才踏实。”
老张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暗暗佩服。
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干起事来还真是拼。
陶姜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时不时停下指点。哪里要留出通风口,哪里的楼梯太陡,哪里的采光不够......她一一指出,工匠们一一照办。
渐渐地,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工匠们也服了。
这姑娘,是有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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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砚之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天。
春汛将至,河面已经开始融化,冰凌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岸边的泥土被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沈砚之站在决堤口处,望着那三丈宽的缺口,眉头紧锁。
口门狭窄,水流回旋,冲击力极大。河床全是流沙淤泥,普通木桩打下去就陷,抛石瞬间被填平,这根本不是常规方法能解决的。
更棘手的是,预算压缩了三成,工期又紧得离谱。
付荣这一局,确实毒。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随行的工部官员小跑着跟上:“沈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回营帐,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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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灯火通明。
沈砚之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黄河沿岸的地形图。他手中的笔时而落下,时而停顿。
随行的乘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大人,您一晚没合眼了,歇歇吧。”
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仍盯着地图。
“乘云,你来看。”他指着图上的一处,“这里是决堤口,口门狭窄,水流回旋。上游五里处,有一条旧河道遗迹。”
乘云凑近看了看:“是,属下勘察过,那处土质坚硬,应该是几十年前的旧堤。”
沈砚之的笔尖在旧河道处画了一道线。
“如果在这里挖开旧堤,开辟一条二十丈宽的减水河,能分流多少水流?”
乘云愣了愣,随即快速估算:“至少……三成。”
“三成。”沈砚之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够了。”
乘云猛地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开河分流?”
沈砚之点了点头。
“不堵,先放。”他说,“把主口门的水压降下来,流速减缓,我们才有机会动手。”
乘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法子,从来没人想过。
别人治河,都是拼命堵口子。沈砚之倒好,先开个口子放水。
“可是……”乘云犹豫道,“万一开了减水河,洪水改道……”
“不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地形,“这条旧河道通往一片洼地,周围没有村庄农田。汛期过后,可以重新堵上。”
乘云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人,您这法子……绝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笔,继续在图上勾画。
这才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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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带着人再次来到决堤口。
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
“第一步,开减水河。”他指着上游的方向,对工部随行的官吏说“周通,你带人去勘察旧河道,计算土方量,三日内动工。”
周通领命而去。
沈砚之转身,看向决堤口。
“第二步,打桩。”
随行的工匠头领苦着脸:“大人,这底下全是流沙,木桩打不下去啊。”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不用木桩。用这个。”
工匠头领接过图纸,看了半晌,眼睛越睁越大。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种奇特的桩子。三棱形的桩尖,桩身刻着深深的凹槽,材质不是木头,而是生铁。
“这……这是……”
“铁棱桩。”沈砚之说,“桩尖如锚,可深扎淤泥。桩身刻槽,可卡住柳篱。工部已经在赶制,三日后送到。”
工匠头领捧着图纸,手都在抖。
做了几十年工匠,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大人,这法子……能成?”
沈砚之望着滔滔黄河,声音平静:
“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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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减水河开挖完毕。
三成的水流被分流出去,主口门的水势明显减缓。原本数丈高的水花,如今落了一半。
两岸的工匠和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真的……管用了?”
“沈大人这是神仙吧?”
沈砚之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继续指挥施工。
接下来,是第二步,柳石围篱。
两岸的百年老柳树被砍倒,粗壮的树干被编成巨大的篱笆,足有房屋那么高。篱笆中填入碎石与沙土,压实成半固体的墙体。
一堵,两堵,三堵。
柳篱被一根根打入河床,顺着水流的方向排列成行。柳树的根系本就发达,入水之后更是疯狂生长,将碎石和沙土牢牢固定住。
水流冲击在柳篱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却再也冲不垮河床。
“妙啊!”周通忍不住赞叹,“柳篱缓冲水流,碎石增加重量,比直接抛石稳多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更深的水下。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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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龙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这七天里,沈砚之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让人用粗麻绳编织了数十个直径一丈的巨型石笼,每个石笼里都填满了巨石。又让人在口门两侧打了两道斜向的八字形导流墙,把水流聚拢到中间。
最关键的一步,是铺设承重底垫。
枯水期的河床还露着一部分,沈砚之让人趁着这个机会,潜入水下,铺设了三层交织的粗麻绳网。
“大人,这麻绳能撑得住吗?”有人担心。
沈砚之摇头:“不是麻绳撑,是石笼自己撑。麻绳只是底垫,防止石笼直接陷入淤泥。”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七日,合龙正式开始。
数十个巨型石笼被滑轮吊车一一吊起,精准地放入口门缺口处。石笼落在麻绳网上,稳稳当当地停住,没有下陷。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沈砚之没有停。
“灌浆。”
工人们抬来一桶桶混合了糯米汁的熟石灰,顺着石笼的缝隙倾倒进去。
糯米汁是天然的胶水,遇水之后迅速凝固,将石笼与石笼、石笼与河床牢牢粘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桶浆液灌完。
沈砚之站在岸边,望着那道已经合龙的堤坝,久久没有动。
周通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大人,成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滔滔黄河从新修的堤坝旁流过。
水流依旧湍急,却再也冲不垮这道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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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那些等着看沈砚之笑话的人,全都傻了眼。
“怎么可能?预算压缩了三成,他怎么办成的?”
“开减水河?柳石围篱?铁棱桩?这都是什么法子?”
“闻所未闻!简直是神了!”
付荣坐在府中,面色铁青。
他精心布下的死局,就这么被破了。
不但破了,沈砚之还借着这个机会,在底层民工和士兵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那些参与治河的人回去之后,把沈砚之传得神乎其神。
“沈大人真是神仙下凡!”
“那法子,绝了!”
“跟着沈大人干活,心里踏实!”
乘云把这些话学给沈砚之听时,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
他没有在意这些虚名。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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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龙之后,沈砚之没有急着回京。
他带着人,在决堤口附近仔细勘察了一遍。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大人,您看这里。”周通指着河床下一处,“这地基土质异常松软,下方好像有空洞。”
沈砚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泥土。
确实是松软的,不像自然形成的河床。
他让人往下挖了挖,果然挖出了一条古代暗河的遗迹。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初修建这段堤坝的人,难道没有发现这里的地基有问题?”
周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沈砚之站起身,望着那道新修的堤坝,目光沉沉。
他没有说下去。
但周通好像已经明白了。
这一次,沈砚之不但破了死局,还找到了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