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定王的麻烦
春汛安渡,黄河安澜。
沈砚之自河堤返京那日,天朗气清,官道两侧百姓自发夹道相迎。
他一身浅青色常服,风尘未洗,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沉静如渊的气度。乘云紧随其后,手中捧着治河卷宗,一路沉默入京。
沈府早已等候多时。
陶姜得知他归来,特意从酒楼赶回,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小菜。见他进门,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上,心头微涩。
“总算回来了。”
沈砚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关外的微凉,语气却柔得不像话:“让你久等了。”
短短几日相逢,温存未久,京城的天,便彻底变了。
三日后,北境八百里加急,直递皇宫。
云州遇袭,守将战死,北戎铁骑十日连破三寨,掠走百姓两千余口,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消息传入京城的那一刻,整座皇城都陷入了死寂。
早朝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加急军报,指节泛白。龙案之下,文武百官垂首噤声,无人敢率先开口,生怕触了龙颜。
定王站在武将队列最前,一身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接到军报时便已连夜核查,此刻面色沉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戾气,却依旧保持着亲王该有的沉稳。
半晌,皇帝才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定王,你来说!”
定王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儿臣,御北不力,请陛下责罚。”
他未辩解,未推诿,先领了罪责。
可这份坦荡,落在皇帝眼中,反倒成了心虚。
皇帝本就因已故嫔妃旧事对他心存芥蒂,如今北境出事,第一反应便是认定定王治军无方、懈怠边防。
不等定王细说战况,文官队列中,已有一人快步出列。
是御史大夫张谦,付荣一手提拔的心腹。
张谦手持朝笏,面色肃穆,声音朗朗,字字如刀,直指定王:“陛下!臣有本奏!”
“定王殿下久镇北境,手握边防重权十余年,素来以勇武治军闻名。可如今,北戎不过小小部族,竟能十日连破三寨,杀我守将,掠我子民!”
“若非殿下军备废弛、军纪涣散、边防形同虚设,北戎蛮夷怎敢如此猖獗?!”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这话极重,直接将“守土不力”钉死在了定王身上。
不等定王反驳,张谦再度躬身,语气沉痛:“臣恳请陛下,严查定王御北失责之罪,以安边境亡魂,以慰天下民心!”
有人开了头,付荣一系的官员立刻紧随其后。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定王治军不严,致使北境失守,罪责难逃!”
“臣请陛下削去定王兵权,令其戴罪立功!”
“北境接连失守,国之颜面尽失,定王难辞其咎!”
无数指责如潮水般涌向跪地的定王,他垂着眼,一言不发,周身气压却冷得骇人。
他心中清楚得很。
北戎此次进攻,路线刁钻,时机精准,专挑他旧部驻守的薄弱环节下手,进退有度,根本不像蛮夷胡乱劫掠。
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泄露了边防布防图。
可他无凭无据,此刻开口,只会被视作狡辩。
百官弹劾正烈,丞相付荣缓步出列。
他一身紫色丞相蟒袍,面容苍老,却气势沉稳,走到殿中,先是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无尽自责与沉痛:“陛下,臣有罪。”
皇帝皱眉:“丞相何罪之有?”
付荣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演技逼真至极:“臣身为百官之首,辅佐朝政,却未能及时察觉北戎异动,未能提前加固边防,致使北境生灵涂炭,是臣之过。”
他先自领罪责,瞬间博得了皇帝的几分心软。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定王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北戎历年虽有小扰,却从不敢如此猖獗。定王殿下镇守北境十余载,一向安稳,为何偏偏在此时,出了这般大乱子?”
他没有直接指责,却字字诛心。
潜台词便是:不是你定王失职,还能是谁?
皇帝本就偏心太子,对定王心存不满,被这番话一激,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定王御北不力,致使边境失守,百姓受难,朕念你宗室身份,不夺你王爵!”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月之内,击退北戎,收复失地!”
“若一月之内不能破敌,朕便以畏敌不前、守土失责论处,绝不轻饶!”
“儿臣,遵旨。”
定王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心底却一片冰凉。
一月。
北戎有备而来,背后更有朝中黑手操控,一月之内退敌,何其艰难。
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步步紧逼的死令。
朝散之后,百官陆续出宫。
付荣走到定王身边,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无声示威。
定王冷眼相对,未发一言,径直离去。
沈砚之自始至终站在队列之中,沉默旁观。
他未参与弹劾,未贸然进言,只是将朝堂之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待众人散去,他才缓步走出太和殿,立于白玉阶前,望着北方天际,眉头紧锁。
乘云低声道:“大人,这事儿不对劲。”
沈砚之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冷:“不是不对劲,是根本就是一场戏。”
北戎的进攻路线、时间、兵力调配,完美避开了大启精锐,精准打击定王旧部。
这般周密部署,绝非蛮夷所能为之。
只有一种可能。
付荣暗中联络北戎,故意挑起边境战事,借刀杀人,栽赃定王。
他要一步步削去定王兵权,断去他所有臂膀,最后再将整个北境兵权,顺理成章地交到太子手中。
沈砚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付荣这一步,比黄河捧杀更加阴毒。
这是要借外敌之手,毁宗室根基,揽天下兵权。
他抬眼望向皇宫深处,眼底寒光微闪。
这一局,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退,则万劫不复。
进,亦是步步杀机。
而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付荣的杀招,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