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嘉陵
他们从扬州出发,一路向西。
沈砚之说要跟着陶姜走,陶姜也不客气,当真做起了领路人。她在地图上随手一指,说“去这里”,两个人便收拾行装上路。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期。
走了十几日,到了嘉陵。这是川北的一座小城,夹在两条河之间,四面环山。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卖山货的、卖药材的、卖蜀锦的,摊位从街头摆到巷尾。空气里弥漫着麻辣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湿润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陶姜站在城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她说。
沈砚之也闻到了那股香气,微微挑眉。“这里的人,很能吃辣?”
陶姜笑了:“何止能吃,简直是无辣不欢。等会儿带你尝尝,保证你一辈子忘不了。”
两人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像连珠炮。“两位是外地来的吧?来嘉陵做什么?走亲戚还是做生意?”
“游玩。”陶姜说。
掌柜的更热情了。“那可来对了!我们嘉陵啊,山好水好,人更好。前面那座山叫翠屏山,山顶能看到整个嘉陵城。河边那条老街,全是几百年的老房子。还有晚上的夜市,好吃的东西多得很!”
陶姜被她逗笑了,又问:“掌柜的,城里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看?”
掌柜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要说热闹啊,后天城隍庙有庙会,可热闹了。不过……”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今年庙会怕是有点不太平。”
陶姜和沈砚之对视一眼。“不太平?”
掌柜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城西有个姓马的大财主,仗着家里有人在府城做官,在城里横行霸道好几年了。今年的庙会,他要在城隍庙前搭台唱戏,还要强征各家铺子的份子钱。不给?哼,他那帮打手可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掌柜的脸色一变,连忙往外走。“又来了又来了……”陶姜和沈砚之也跟着出去。
街上围了一群人。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央,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他面前跪着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捆药材,瑟瑟发抖。
“马爷,马爷,这是要给县太爷上供的药材,您不能拿走啊……”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财主冷哼一声,一脚踢翻老汉怀里的药材。“上供?县太爷的药材,也是你能碰的?识相的,赶紧把份子钱交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老汉磕头如捣蒜:“马爷,小老儿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啊……”
“拿不出?”马财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拿不出就用你的铺子抵。反正你那破药铺,也不值几个钱。”
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有几个年轻人握紧了拳头,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陶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砚之,他正安静地看着场中的一切,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马财主见老汉不松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的铺子给我砸了!”
打手们应声而动。
陶姜正要出手,被沈砚之轻轻按住了手腕。她疑惑地看他,他微微摇头,示意她再等等。
打手们还没冲到药铺门口,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挡在药铺门口,张开双臂,怒视着马财主。
“姓马的,你别欺人太甚!”
马财主眯起眼睛。“哟,这不是柳家的小丫头吗?你爹呢?又去山里采药了?啧啧,可怜啊,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也不怕嫁不出去。”
年轻女子脸涨得通红:“我爹就是采药摔断了腿,你才敢来欺负我们!若是我爹好好的,你敢来?”
马财主哈哈大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爹就是好好的,也不过是个穷郎中,能奈我何?”
年轻女子的眼眶红了,却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一步不退。“你砸吧,砸完了我去府城告状!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马财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告状?你去啊。府城的知府大人,可是我姐夫的同窗。你告到天边去,也没人理你。”
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陶姜再也忍不住了,自己一身武艺打这几个瓜根本不是问题,自己有个丞相兄长,何况沈砚之可有太子的信物,左右吃不了亏。
她挣开沈砚之的手,大步走了出去。沈砚之没有拦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跟在她身后。
“等等。”陶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马财主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又来一个。怎么,你想替她出头?”
陶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问:“她欠你多少银子?”
马财主一愣。“什么?”
“份子钱。”陶姜说,“她家该交多少?”
马财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珠转了转。“五十两。”
人群一阵骚动。明明是二十两,到他嘴里就翻了倍还多。
年轻女子急了:“明明是二十两!你……”
陶姜抬手,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马财主面前。“五十两,够不够?”
马财主愣住了。他没想到真有人肯出这个钱。他接过银票,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是真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够了够了,姑娘爽快!”
他转身要走,陶姜又叫住了他。“等等。”
马财主回头。
陶姜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却让马财主莫名觉得后背发凉。“银子给了,该算的账,也该算算了。”
马财主警惕地看着她:“算什么账?”
陶姜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汉,又指了指挡在药铺门口的年轻女子。“你踢翻了他的药材,吓坏了她的父亲,还当街欺辱良善。这笔账,怎么算?”
马财主的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陶姜不紧不慢地说:“药材是给县太爷上供的,你踢翻了,是藐视官府。当街欺辱良善,是目无王法。强收份子钱,是鱼肉乡里。这三条罪,你觉得值多少银子?”
马财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八道!”
陶姜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是不是胡说八道,我们去找县太爷评评理就知道了。正好,我这里有一封京城的信,是当朝丞相写的。不知道县太爷看到这封信,会怎么判呢?”
马财主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盯着陶姜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砚之。沈砚之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让马财主腿都软了。他这些年横行乡里,靠的就是一双会看人的眼睛。眼前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他能惹的。
“我……我赔。”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汉,“这是药材的钱……”又掏出一张,递给年轻女子,“这是给柳大夫的赔礼……”最后又掏出一张,递给陶姜,“这……这是给姑娘的……”
陶姜没接。“我不要你的银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马财主连连点头。“姑娘说,姑娘说。”
陶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世上,是有王法的。”
马财主点头如捣蒜,带着打手们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老汉抱着银票,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要给陶姜磕头。陶姜连忙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
年轻女子也走上前来,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姑娘。”
陶姜摆摆手:“举手之劳。”她看了看身后的药铺,又问,“你父亲的腿伤得重吗?”
年轻女子点点头:“摔断了骨头,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我正发愁呢。”
陶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瓶药,递给她。“这是我家乡的伤药,接骨很有用。你拿回去给你父亲试试。”
年轻女子接过药,愣住了。“姑娘,这……”
“不用谢。”陶姜笑了笑,“你父亲是大夫,救人无数。如今他有难,有人帮他,是应该的。”
年轻女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紧紧握着那瓶药,朝陶姜深深鞠了一躬。“姑娘大恩大德,柳儿没齿难忘。”
人群渐渐散去。陶姜和沈砚之并肩站在街边,看着年轻女子扶着老汉进了药铺。
“解气了?”沈砚之含笑看着她。
陶姜哼了一声。“解气?这才刚开始。明天我们去县衙走一趟。别等我们一走,他要报复。”
沈砚之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客栈走去。身后,夕阳将整条老街染成金红色,远处传来庙会筹备的锣鼓声,热闹而喜庆。
陶姜忽然觉得,这样走走停停,路见不平的日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