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民不与官斗
小张师傅和那三个闹事的顾客被放出来后,街上的议论风向就变了。
“你看,官府都把人放了,说明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就是就是,要是冤枉的,官府能放人?”
“陶记那点心,我吃过好几次,倒是没事……”
“你没事不代表别人也没事,人家一家老小吃坏了,还能假?”
陶姜坐在店里,隔着窗户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还不算完。
从那天起,官差就像苍蝇一样,三天两头往她店里跑。今天查卫生,明天查税,后天查原料。查来查去,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可架不住他们天天来。
客人被吓得不敢来。
本来热热闹闹的铺子,现在门可罗雀。伙计们闲得发慌,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看着陶姜。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陶姜也扛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得关门大吉。
陶姜很不甘心。
可她更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时代,民不与官斗,是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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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陶姜带着周福,封了五百两银票,去了知县府上。
五百两,是她的诚意。
知县姓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油子。陶姜打听过,这人能在定王的肃清下保住官职,应该和付丞相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能在扬州官场立足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门道。
陶姜不敢大意。
到了府门口,周福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他们两眼:“找谁?”
“劳烦通传一声,陶记茶点掌柜陶姜,求见曹大人。”周福赔着笑脸,把名帖递上去。
门房接过去看了看,撇了撇嘴:“等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陶姜和周福站在门口,等了约两刻钟。
门终于又开了。
门房探出脑袋,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人说了,不见。”
陶姜心里一沉。
她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这位大哥,我们带着诚意来的,能不能再通传一次?”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门房手里。
十两。
门房低头看了一眼,眼珠转了转,脸上的不耐烦消了几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大人既然说不见,那就是不见。我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扬州城最大的酒楼,知道是谁开的吗?”
陶姜一愣。
门房飞快地说:“是我们大人的小舅子。”
说完,他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缩回门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陶姜站在原地,愣住了。
周福凑上来:“掌柜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姜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红封。
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她当然知道。
那地方她去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得罪?
可门房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她,问题出在醉仙楼身上。
陶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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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陶姜一直在想。
醉仙楼,她什么时候得罪过?
那是一家大酒楼,做的都是大菜,和她这种卖点心的小铺子,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陶姜忽然停住脚步。
除非,她的点心生意,影响了醉仙楼的点心生意。
醉仙楼那种地方,虽然主做大菜,但也卖点心。那些有钱人去吃饭,总要点几道点心佐酒。以前他们没有竞争对手,现在陶记茶点异军突起,抢走了不少客人。
茶点钱能有多少,知县小舅子未免太小心眼了吧?难不成是看上她的配方,想要先敲打再提要求?
陶姜想到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更乱了。
如果只是几个地痞流氓捣乱,她还能想办法应对。可现在是知县在搞她。
她可以送钱,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送钱能解决的问题。人家要的,不是她的银子,是她的方子,甚至是想要她这个人滚出扬州城,把市场让出来。
陶姜心烦意乱,脚步越走越快。
周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走了一会儿,陶姜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看着远处的梧桐巷。
这是她生活了近一年的地方。
她在这里开了铺子,交了朋友,赚了钱,有了家。
她不想走。
可如果知县铁了心要搞她,她能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灰溜溜地逃到别的城市去?
陶姜有些出神。
“掌柜的?”周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掌柜的!”
陶姜回过神,看向他。
周福犹豫了一下,说:“掌柜的,知县不管,咱们就往上报!定王刚刚整顿了官场,我不信所有当官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陶姜眼睛一亮。
对啊,往上告!
她怎么就没想到?
“咱们去找知府!”陶姜说。
周福的表情僵住了。
“掌柜的……上一任知府被罢了官,新知府还没到任呢。”
陶姜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忘了这茬。
淮河漕运案牵连太广,扬州官场被撸了一大片。知府、同知、通判,全换了个遍。新知府据说已经定了人选,但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任。
陶姜叹了口气。
“周福,麻烦你去打听打听,新知府什么时候到任。”
周福点点头:“好嘞,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掌柜的,你也别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有办法的。”
陶姜勉强笑了笑:“去吧。”
周福走了。
陶姜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西斜的太阳。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冷得很。
这个时代,阶级分明,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一个平民百姓,就算再有钱,再有本事,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这次的事,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无力。
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新知府也是个官官相护的货色,那她就真的无法在扬州立足了。
陶姜忽然无比盼望沈砚之能够成功。
盼望他真的能肃清吏治,盼望他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盼望他……
能回来给她撑腰。
她想起他临别时的那句话。
“别忘了我。”
她怎么会忘呢?
她每天都在想他。
陶姜垂下眼睛,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打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花已经开了,红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梧桐树绿得发亮,晚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陶姜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忽然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