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负重而活
沈砚之在梦里又回到了刑场。
西市的青石板被血染成暗红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父亲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刽子手的刀举起,落下,头颅滚落,血溅三尺。
然后是母亲。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月白色襦裙,那是父亲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料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想告诉他活下去。
接着是兄长,伯叔,堂弟,族人...一个接一个,头颅落地,血汇成河。他想冲过去,想和他们一起死,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是寻芳阁。赵阔、赵琰的笑脸,付珏、张维之轻蔑的眼神,鞭子破空的声音,烙铁烧红的颜色,那些肮脏的手,那些恶心的触碰...
疼。好疼。
他想死。想跟着家人一起去。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为什么?
突然,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寒冬的风。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温暖。
沈砚之的意识从那片血海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猛地惊醒,浑身肌肉收紧,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结剧烈的滚动,汗水浸湿了床单。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床顶的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良久,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有死在刑场上,没有死在寻芳阁。
还活着。
本该如此,沈家血仇未报,他不能死,却混杂着一丝失望。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疼,不用再想起那些画面,不用再面对这样无能肮脏的自己。
那些残忍的画面。
他身体开始无法抑制的发出细密的颤抖,一只手痉挛般的抓着被子,骨节白的吓人,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散漫无光,只有泪水肆意的流淌。
窗外的光明明灭灭,在阳光再一次透过云层照进船舱的时候,沈砚之缓缓转过头。
当目光看到身旁有人时,身体猛地僵直,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然后他意识到,这是救他的人。他感受到了被监视的暴露感。
他观察到,陶姜靠在床柱边,闭着眼睛,睡着了。而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他又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他又拖累了一个人。
这些情感毫无联系,毫无章法的交替出现,沈砚之再次陷入混乱。
他痛苦的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试图赶走这些情绪。
他动作很轻,怕惊醒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不想面对她。
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身上那些伤口都被处理过,包扎整齐。大腿内侧那个最疼的烙印,现在盖着纱布,只有隐约的凉意传来,不像昨天那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不懂。
他盯着床顶,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和脚步声。陶姜被吵醒了。
她动了动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显然靠在这儿睡得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沈砚之感觉到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手心温暖干燥,动作轻柔。
“退烧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之屏住呼吸,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陶姜看到了。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转身出门了。
门轻轻合上。
沈砚之这才睁开眼睛。他不再压抑急促的呼吸。
好恶心,皮肤相接触的感觉真的好恶心。
门外传来陶姜和船工的对话声。
“姑娘起这么早?”一个爽朗的男声,应该是船上的水手。
“是啊,打点热水。”陶姜的声音,带着笑。
“热水有的是!我去给您提一桶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对了,早饭什么时候送?”
“马上!今早有粥,馒头,还有酱菜。姑娘需要别的吗?”
“这样就挺好,谢谢您。”
“客气啥!有事随时喊我!”
对话声渐远。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陶姜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另一只手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几个馒头,一小碟酱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关上门。
她走到床边,看着沈砚之。这次,沈砚之没有闭眼,但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床顶。
陶姜也不在意。她扶着沈砚之坐起来,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因为她的触碰发抖,她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
然后她走到水桶边,用木瓢舀出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最后,她把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到半干,走回床边。
“你自己擦,”她把布巾递到他面前,“还是我给你擦?”
沈砚之的目光飘忽,没有放到布巾上。
陶姜有些无奈,认命的给他擦脸。布巾温热,湿度正好。
温热的触感让沈砚之抗拒,他抑制不住身体的反应,紧紧的咬着嘴唇,垂放在身侧的手用力的抓着被子。
不要碰他。他在心中呼救,放过他……
陶姜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扔掉了布巾“抱歉……”
陶姜给他时间让他放松,也不催他,转身去桌边,开始吃早饭。
粥是普通的白粥,馒头是粗面的,酱菜咸得齁人,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味道真一般。”她边吃边嘟囔,声音不大,但沈砚之能听见,“米没泡透,火候过了,粥煮得太烂。酱菜盐放多了,应该先用清水泡一下...”
她像个挑剔的食客,一边吃一边点评,语气里带着嫌弃,但又实实在在地把东西都吃完了。
陶姜吃完饭,擦了擦嘴,然后端起另一碗粥,走到床边坐下。
“吃饭。”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沈砚之大幅度的往后躲了一下,但身后是床栏,躲不开。
陶姜感觉有些头大,不吃饭怎么行,难搞。
虽然陶姜也想用温柔治愈他,但也不能由着他不吃不喝。她动作有些粗鲁的捏着他的脸,迫使他张嘴,把粥喂进去。
沈砚之并没有躲开,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大幅度的起伏,引起一阵阵呛咳。陶姜等他停下来又继续喂。
好在是喂进去了。
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很普通的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煮得很烂,适合他现在虚弱的肠胃。
陶姜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不疾不徐。沈砚之开始机械地配合着,张嘴,吞咽,再张嘴。
“我们现在在去扬州的船上。”陶姜一边喂饭,一边自顾自地说,像是随口聊天,“船是昨天午时开的,现在应该过了通州地界了。我们乘的是快船,按这个速度,再有十七八天就能到扬州。”
她又舀了一勺粥:“扬州是个好地方。‘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听说过吧?那边风景好,气候也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适合养伤。”
沈砚之吞咽着粥,没有回应。
“扬州菜也好吃。”陶姜继续说,眼睛亮了亮,“淮扬菜,清淡精致,最讲究刀工和火候。有名的有狮子头、文思豆腐、扬州炒饭...”
她还是没得到回应,但也不在意。她夹起一小块酱菜,在清水里涮了涮,去掉多余的盐分,然后递到他嘴边。
她喂完最后一口粥,用布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转转,看看船到哪儿了。”
她端着空碗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阖上双眸,泛红的眼尾滑落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