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藏于微末】
交警处理完所有手续、做好事故登记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事故责任划分清晰明了,后方白色SUV车主未保持安全行车距离,操作不当引发连环追尾,承担本次事故全部责任,谢怀珩和任听澜的车均为无责车辆。
按道理,责任书落地、保险对接完毕,这场意外就该彻底落幕,可那位SUV车主心里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戾气,全程脸色阴沉得吓人。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刚核对完定损信息、转身离开,他便抬脚狠狠踹向路边的金属护栏。
“真他爹晦气!”
他低声啐骂着,眼神怨怼地扫向不远处的任听澜,“堵成这样还开跑车出来晃,纯粹没事找事。”
任听澜哪怕隔着几步距离,也听得一字不落。她原本正低头对着手机,和拖车公司核对车辆救援信息,听到这话,她抬眸转头看去。
“你刚刚说谁?”
男人本只是私下发泄怨气,没想到会被当场抓包,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摆烂,语气愈发蛮横刻薄:“谁接话我说谁!本来就是你们的问题!前面好好的突然急刹,堵路就算了,还开个豪车故意挡道,真当普通人好欺负是吧?”
任听澜被他颠倒黑白的歪理气笑了,眉眼冷了几分:“按你这个逻辑,我今天要是不出门,全天下的交通事故都不会发生了?”
“你纯属强词夺理!”男人脸色涨红。
“还有。”任听澜双臂环胸,眼神清亮又锐利,“交警刚走,事故责任书上的‘全责’两个字你看不懂?没理的是你,违章的是你,凭什么倒打一耙?”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周遭看热闹的路人纷纷侧目。
身侧的赵时予憋得肩膀微颤,差点当场笑出声,暗自佩服任听澜的嘴皮子。
SUV车主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戾气彻底上头,说话愈发难听暴躁:“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开豪车吗?嚣张什么?有钱人就可以不讲道理、随便害人是吧?我看你们这些富二代就是被惯坏了,仗着家里有钱为所欲为!”
任听澜闻言不怒反笑:“纠正你两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缓:“第一,我不是富二代。”
SUV车主正要嗤笑反驳,她却继续字字清晰道:“我家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很有钱。真要论资排辈,你该叫我一声富四代。连骂人都找不到准头,难怪连开车都分不清刹车和油门。”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真诚又刻薄:“第二,把自己的无能发泄在陌生人身上,到底是谁被惯坏了,是谁不讲道理,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我家的钱是传了几代没传走,你家的素质是一代都没传下来。”
旁边的赵时予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看向任听澜的眼神里满是大写的佩服,心里默默给她记了个“嘴炮王者”的称号。
那男人被她这样回怼,瞬间觉得颜面尽失,情绪彻底失控,眼神凶狠地往前压了两步,朝着任听澜逼近。
赵时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下意识就要上前护住任听澜。
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谢怀珩方才一直站在侧边,安静和保险专员对接后续理赔事宜。察觉到这边的冲突和扑面而来的戾气,他身形微动,径直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了任听澜和暴躁男人中间。
他身形挺拔修长,往那一站,瞬间隔绝了对方所有的攻击性。清冷矜贵的气质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硬生生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哪怕对上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事故责任已经法定认定,你全责。如果你继续当众争执、寻衅滋事。那今晚可能就不是回家睡觉,而是去警局做笔录了。”
他垂眸看着对方,目光沉静淡漠,不带半分威胁,却自带威慑力。
男人前冲的脚步一顿,心底莫名一慌。
谢怀珩视线未移,语气平淡收尾:“保险流程正常赔付,损失都会妥善处理。继续纠缠,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几秒无声的对峙,彻底击溃了男人最后的戾气。他看着谢怀珩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模样,心知再闹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憋屈地攥紧拳头,不甘地啐了几句。
“神经病!”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晦气到家了!”
男人狼狈地转身离开,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现场终于彻底恢复安静。
任听澜站在原地,微微怔了怔。她方才已经做好了继续争执的准备,没想到谢怀珩会率先站出来替她解围。
这种感觉格外微妙。她从小到大,被家人、朋友护着是常态,可她和谢怀珩算不上熟人,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甚至每次见面都拌嘴互怼、氛围尴尬。
但那点微妙的感觉转瞬即逝,大小姐的嘴硬本能瞬间上线。她微微抬着下巴,故作无所谓地开口:“其实不用你出手,我自己也能解决。”
谢怀珩淡淡看了她一眼:“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噎得任听澜瞬间语塞,心里愈发郁闷。
这人居然半点都不客套谦让一下!
一旁的赵时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眸微微眯起。他说不清具体是为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这个清冷沉稳的谢怀珩,远比看起来危险得多。
不多时,拖车和4S店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落地已是夜里十点半。三辆事故车依次被拖上板车,缓缓驶离。拥堵了一整晚的城市快速路,终于恢复了畅通。
任听澜站在空旷微凉的路边,看着自己的爱车被拖走,眼底满是心疼和烦躁,忍不住低声吐槽:“真烦。每次遇见你,我就没碰上过好事。”
她说着,还不忘瞥了身侧的谢怀珩一眼,眼里是满满的怨念。
谢怀珩沉默着,没有辩解和反驳,坦然受下她的吐槽。
赵时予立刻顺势接话,笑着附和,还刻意拉近和任听澜的距离:“那以后咱们离他远点,避开霉运。”
“我举双手赞成。”任听澜毫不犹豫点头。
谢怀珩:“……”
若是陈铭在场,此刻怕是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赵时予抬眼扫了眼夜色,轻声道:“快十一点了,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折腾了一整晚,堵车、事故、争执,任听澜早已身心俱疲,没有多余力气推辞,于是干脆应下:“行。”
她转身准备跟着赵时予离开,脚步顿了顿,莫名下意识回头。
路灯昏黄温柔,谢怀珩立于沉沉夜色里,眉眼沉静,让人猜不透心绪。
四目短暂交汇,一秒的对视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各自敛了心绪。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车流尽头,现场彻底只剩谢怀珩一人。这时,他的手机震动响起,来电备注:父亲。
谢怀珩接起电话:“爸。”
“事故处理完了?”谢秉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嗯,追尾小事故,人没事。”谢怀珩言简意赅地汇报。
谢秉文明显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谢怀珩打了个车,回到谢家老宅时已经临近午夜。
老宅书房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谢秉文正坐在案前翻看线装古籍,见他进门,放下书本,抬眼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追尾出事?”
谢怀珩上前,将今晚路上连环追尾的前因后果简单复述了一遍。
提及任听澜时,谢秉文微微诧异:“是东川家那丫头?”
“嗯。”
“你下午才去任家拜访过,这才几个小时,又碰上了?”
谢怀珩无言以对,一个“又”字,精准概括了两人这离谱又难解的缘分。
谢秉文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玩味:“你们两个,倒是难得的有缘。”
“东川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女儿,一直挂在嘴边念叨个不停。可惜这孩子一直在国外念书,我倒是从没见过真人。”他忽然来了兴致,看向自家儿子,“怎么样?你接触下来,那丫头是什么性子?”
谢怀珩沉默几秒,认真回想这段时间的短暂交集。
“很聪明,观察力敏锐,性子有点任性,胜负欲很强。”
“和东川形容的一模一样。”谢秉文笑着点头。
谢怀珩垂眸,视线落在桌面的青瓷茶杯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今晚的事故现场。
他想起任听澜明明被事故折腾得心烦,却依旧先去安抚受惊的代驾、自掏腰包补偿对方;以及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和蛮横车主对峙,心软却有锋芒。
静默片刻,他轻声补了一句:“但人很好。”
这一句评价,让谢秉文微感意外。谢怀珩生性清冷疏离,极少主动评价旁人。他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看来,你对她印象很不错。”
谢怀珩没有接话,默认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夜色深邃,书房静谧无声。
他压下心底的思绪,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在玉石店里,她低头盯着原石,努力辨认种老种嫩时的侧脸。
他缓缓垂落眼眸,没再深想,只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悄悄藏进了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