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无人接听】

第六十七章 :无人接听】

第二天上午,任听澜打了六通电话。

第一家听完产品要求,说年前的排期已经满了,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以后。

第二家原本还有兴趣,问到品牌名称时停顿了两秒:“是最近网上那个器外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对面的语气很快客气起来:“那可能不太合适。我们主要做常规镶嵌,这种特殊结构经验不多,怕耽误你们。”

第三家让她先把资料发过去,半小时后回复,说现阶段不方便承接存在争议的产品。

第四家没直接拒绝,只反复说要等负责人回来再决定。任听澜追问负责人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含糊了半天,最终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吧。”

第五家是陈铭介绍的。对方昨天晚上还答应今天来看样,临到约定时间突然打来电话致歉:“任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刚知道你们品牌现在有纠纷,觉得这个时候接单不太合适。”

任听澜站在窗前,指尖一下下敲着玻璃:“我只需要打样,不用你们介入纠纷。”

“我们明白。但产品结构本身就是争议的一部分,我们也怕后面说不清。”

“合同里可以写清楚,文件权限和保密条款都按你们要求——”

“不是合同的问题。”对方打断得很委婉,“实在抱歉。”

电话挂断后,任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一排号码整整齐齐地列在屏幕上,每个都通了,又每一通都把她拒之门外。

第六家始终无人接听,她隔了十分钟又打了一次,对面依旧只有机械的等待音。直到电话自动断掉,她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器外账号首页已经换上了主视觉图,评论区里有人说“有棱”比“新叶”更有辨识度,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售。可现在,连下一批由谁做都没有答案。

上午十一点,青见的纸质律师函送到了。快递文件袋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称,拆开后是十几页装订整齐的材料。要求删除声明、停止侵害、公开道歉,每一项后面都列了法律依据和期限,比昨晚公布在网上的内容更加完整,也更有压迫感。

刘湘带着外部律师又开了一次线上会议。律师把器外目前掌握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结结论和昨晚并无二致:“民事追责不是看他们怎么说,但你们现在对外使用的是‘使用器外未公开结构’这类明确表述。继续公开回应之前,最好先固定更多证据。”

“高成不肯给记录。”

“那就只能考虑正式取证,或者在后续程序里申请调取。但是否能拿到、拿到多少,现在都不能保证。”

任听澜看着桌上的律师函:“如果我们不删呢?”

“可以不删,也可以正式回函。”律师停顿片刻,“只是青见一旦起诉,器外要为现有表述承担全部举证责任。在证据闭环之前,不建议继续使用‘盗用’‘偷取’这一类更强烈的措辞。”

会议结束后,律师发来了下一阶段的费用。正式回函、证据保全、持续沟通,加上可能发生的诉讼,都需要另外签委托协议。后续如果申请专业鉴定、调取记录或者进入诉讼程序,费用还会继续增加。

任听澜将报价单保存下来,打开器外的预算表。

工作室租金和首批六件产品的尾款都已经预留了,包装与拍摄费用也暂时付得出来。可梁师傅暂停合作以后,重新寻找工坊就需要重新进行工艺校准和试样验证。哪怕沿用现有数据,也没办法立即出成品批量生产。

律师费、保全费、二次打样费、档期延误产生的额外支出,每一项单独看,都还没有到让器外立刻撑不下去的程度。可这些钱,原本不该花在这些地方。

它们应该变成第二件产品,变成新一批料子,变成包装盒、吊牌和器外真正开始营业后的第一笔周转金。如今却要一点点填进这场凭空而来的风波里。

任听澜在预算表中新增了几样预算,数字填进去后,原本留给后续系列的余额立刻少了一大截。

她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默默删掉了第二件产品的预计打样日期。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的消息。

谢怀珩:“那天的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看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回一句“我也没生气”,显然是假话;回“我知道了”,又像是他们那场争执,仍要以她接受帮助收尾,所以她没有回复。

两小时后,谢怀珩又发来了信息:“吃饭了吗?”

任听澜还是没有回。

赵时予也给她发了消息,先是一份整理好的传播路径文件,列着调查稿的起量账号、转发节点和几组高度雷同的文案,下面跟了一句:“任总还活着吗?”

任听澜点开看了一眼,没说话。

几分钟后,对方的玩笑便收了起来:“澜澜,回个句号也行。”

工作室群里同样没有消停。刘湘问她新工坊要继续联系上海本地的,还是把范围扩大到广州;周林晚说晚上过来陪她,保证不劝她冷静,只负责骂人和带饭;陈铭发来一串号码,说是高成前合伙人的联系方式,或许能查到他的文件存储习惯。

所有人都在找她。

任听澜一条条看过去,只觉得每一条消息背后,都悬着一个她暂时给不出的决定。

连谢怀珩也在等,等她松口,等她原谅前天的争执,等她允许他再靠近一步。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决定。

下午四点,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灰。

任听澜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通讯录,最后停在“爸爸”的字眼上。

她很久没有这样想回家了。她想让任东川处理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让陈清乐替她把所有证据和逻辑整理清楚,让明珠出面告诉所有人,“有棱”和《东方》没有关系,任听澜没有从任何地方拿过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图。

任东川一定有办法,陈清乐也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她甚至不用解释得多清楚,只要回去坐在餐桌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说出来,父母就绝不会让她一个人继续扛。

她最终还是按下了去,等待接通的声音刚响了一下,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的推送。

又是一篇关于器外的文章,标题并不新鲜,内容也只是把这几天的争议重新拼接了一遍。最上面的高赞评论赫然写着:“闹这么大有什么好怕的?最后还不是任家出面撤稿,大小姐创业,失败了自然有人收场。”

下面有人回复:“等着看明珠怎么替女儿封口。”

任听澜盯着那则评论,指尖僵在屏幕上。

电话又响了一声,她直接挂断了。

几分钟后,任东川打了回来,铃声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响了很久,她迟迟没有接。

任东川又打了一次,她依旧坐着没动。

第三个电话来自陈清乐,任听澜却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父母不会拒绝她,甚至只要她接起电话,说一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就会立刻过来。

可那些评论像一根绳子,死死缠住了她伸出去的手。

所有人都说她靠家里,她便不能回家。

所有人都说没有谢怀珩她做不出这些东西,她便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

好像只要接受了其中任何一种帮助,她过去几个月熬过的夜、改过的图,都会在一瞬间失去意义。

屏幕暗下去,很快又被新消息点亮。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群聊提醒,一层叠着一层。任听澜看着它们,胸口却越来越空。

每个人都在等她继续往前,等她回应律师函,等她找工坊,等她发下一条内容,等她证明有棱是自己做的。她必须表现得足够冷静、足够坚定,才配得上照片里那个不肯低头的任听澜。

她拿起手机,关掉社交平台的所有提醒,又点进工作室群。群聊最下面是刘湘刚发的:“听澜,看到消息回复一下,律师那边还在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页面右上角——“删除并退出。”

确认弹窗跳出来,她没有犹豫。群聊从消息列表里消失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安静了大半。她又打开飞行模式,合上电脑,抓起车钥匙和包,直接离开了器外。

车驶出园区时,天边只剩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任听澜在导航里输入一个陌生地址,确认路线后,一路驶离了市中心。

车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房子不大,藏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深处,门口只亮着一盏低矮的壁灯。她按照赵时予当初发来的提示,在门边第三块木板后面找到一只小盒子,钥匙果然在里面。

推开门,感应灯依次亮起。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小,却样样齐全。靠窗放着一张很宽的沙发,旁边是落地灯和矮柜,斜对角靠墙处是一张单人床,铺着素净的亚麻床品;开放式厨房里摆着崭新的杯子和咖啡机;书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设计图册,投影幕布收在墙边,衣柜开着一半,里面备了几件没有拆封的家居服,颜色、材质全是她会喜欢的样子。

任听澜站在玄关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碰。她把包随手扔到门边,脱掉鞋,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在窗边坐了下来。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器外,没有青见,没有任何一条评论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

房间越安静,前几天的声音反而越清晰。

任听澜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她原本以为自己还会生气,可到了现在,她连生气都觉得累。

工作室开起来以后,她没有真正停过一天。从选料、打样、装修、离职,到第一件成品完成,她总觉得只要再多做一点,事情就会往前走一步。出了问题也一样,查记录、发声明、找律师、换工坊,她一直在做下一件事。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停下来过。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到手背上。

最开始只有几滴,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像胸口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塌了下去。她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里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等着她作出正确的决定,也没有人会把她哭过这件事截下来,解释成示弱、心虚,或者豪门大小姐受不了一点委屈。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窗外最后一点灯光落进来,房间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任听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行模式下,屏幕上仍然堆着切断网络前留下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妈妈、爸爸、谢怀珩、赵时予、周林晚、刘湘……每一个名字都在找她。

她看了一会儿,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彻底关掉。

屏幕暗下去以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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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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