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解药
城中搜查一日严过一日。
黑蝰帮那几人缩在地道里,已经三四天没敢露头了。地道狭小潮湿,挤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干粮已经吃完了,水也所剩无几,几个大男人窝在里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打探消息的人深夜溜出去,天亮前才摸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城里贴了告示,画着咱们几个的身形轮廓。虽然没有脸,但那身形,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灌了口水,压低声音道,“邵司领这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街上巡逻的比平日多了一倍,连城外都有人在盯。”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吃的呢?”有人问,“带的干粮昨晚就没了,这后面可怎么过?”
没人应声。
角落里,王墩子忽然开口:“我去买。”
众人看向他。
“我认识几户农家,住在城边偏僻处,不太容易被发现。”他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你们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老王,好样的。”
“这时候还肯出头,够义气。”
王墩子没应声,低着头钻出了地道。
。
城主府。
公孙凌云坐在上首,脸色有些不悦。
“琉光回城这么些天,竟一次都没来城主府。”她端起茶盏,又重重放下,“她对那华京来的公子,还真是上心得很。”
公孙成烽站在一旁,斟酌着开口:“娘,此事……咱们不占理。”
公孙凌云抬眼看他。
公孙成烽硬着头皮往下说:“若不是怕琉光回来看到咱们对那白公子动了刑,我们也不会赶在天将明之前匆匆把人打发走。不把他打发走,他也不会独自在外头遇刺……”
公孙凌云沉默了一瞬。
这倒是真的。那夜放人,本就是为了避免琉光回来撞见牢里的情形,闹得不好看。谁能想到,人刚出去就遭了毒手。
这几天,琉光没有亲自来城主府,只派人来传过一回话,说那白公子无罪,朝廷的目标在西岭。
话虽简短,意思却很清楚。
人,她护着。
公孙凌云心里明白,这事是他们理亏,但嘴上总归是不肯认的。
“那之前,谁知道他是无辜之人?”她淡淡道,“罢了,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给人送过去。”
听说那毒已经拖了四日,还没抓到黑蝰余党。若拿不到解药,那人多半也熬不过去了。
作为西岭城主,作为琉光的长辈,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
。
王墩子买了些米面菜蔬,用布袋装着,专挑小巷子走。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队巡城的人马。
他心头一紧,连忙侧身贴墙,低头等着队伍过去。余光里,他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
邵琉光骑着马,缓缓从巷口经过。
她脸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发干,像是许久不曾好好歇过。街上有百姓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百姓见她面色不佳,也不敢多说,声音都比平日小了许多。
王墩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已经四天了。
邵司领城里城外两头跑,白天巡城,晚上守在医馆。
他听人说,那白公子的毒还没解,人昏昏沉沉的,全靠耿大夫那些汤药吊着命。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捅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想着明杳唤他那声“王大哥”……
刀捅进去的那一刻,他闭着眼,没敢看。可那刀入肉的触感,那一声闷哼,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神……这几天夜夜都在他梦里。
他以为他是被逼无奈。
可那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看着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忽然觉得,他和七年前那些杀人如麻的黑蝰,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队伍快过去了。
王墩子忽然抬头。
“邵司领!”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布袋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
巡城的人马瞬间警觉,刀出鞘,将他团团围住。他举起双手,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邵琉光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目光沉得像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墩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司领……我……我知道解药……”
。
邵琉光回到耿大夫处时,天色已经擦黑。
耿大夫正在外间配药,见她进来,连忙问道:“司领,可有什么发现?”
“解药有下落了。”她言简意赅,“火阳草还能压制几日?”
耿大夫道:“最多五日。五日后若还没有解药,毒性压不住,恐怕……”
“五日够了。”
耿大夫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面露难色:“不过司领,他现在的状况……吃不进药。这几日都是用勺子强灌,但灌进去的十有八九又吐出来。这不吃药,可不行啊。”
邵琉光伸手接过他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推门进了里间。
榻上,明杳昏昏沉沉地躺着,眉心紧蹙,似乎正被什么梦魇纠缠,身子偶尔轻轻一颤,手紧紧攥着被褥,呼吸微弱而紊乱。
邵琉光在床边坐下。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手上,那只手微凉且僵硬,却在她掌心下渐渐松开了些。
她没动,就那么握了一会儿。
待他适应了些,邵琉光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药汁刚触到唇瓣,明杳便本能地偏过头,眉头皱得更紧。
她又试了一次,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濡湿了枕巾。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第四勺……
虽然人不清醒,但对苦药的抗拒却是印在了骨子里,他索性闭紧了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再张嘴。
邵琉光放下药碗,思忖片刻。
然后,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但语气沉沉地:“张嘴。”
那声音像是穿过层层迷雾,落入明杳混沌的意识里。
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些。
邵琉光直起身,一手托住他下颌,手指微微用力,撬开他的齿关。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将那勺药汁半哄半灌地送进他嘴里。
明杳呛了一下,眉头拧紧,药汁没有立刻滑进喉咙,含在嘴里,苦味翻腾,下意识就想往外吐。
邵琉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咽下去。”
她看着他因抗拒而拧紧的眉头,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听话,咽下去。”
这几个字颇为有效。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咽了下去。邵琉光又喂了几勺,这回他虽仍皱着眉,却没有再抗拒。
一碗药喂完,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外间,耿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耿大夫,这几日,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把药喝下去。”邵琉光道,“强灌也要灌进去。”
耿大夫点点头:“司领放心,老夫晓得轻重。”
邵琉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耿大夫。”
“司领还有何吩咐?”
“那药……能不能做得甜一点?”
耿大夫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老朽加几味甘草,保管不那么苦。”
邵琉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医馆。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稀疏的星子,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
明杳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邵琉光总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隔着一层薄雾,一道看不清的光。
他朝她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可每次快要触及她衣角时,她的身影便会倏然远去,依旧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时,四周骤然暗下来,黑暗如同潮水涌来,将他淹没。
那水是苦的,呛进喉咙,灌进肺腑,他在黑色苦水里挣扎,拼命往上游。
而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挣扎着喊“琉光救我”,张嘴却灌进更多苦水,声音淹没在黑暗里,传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浑身湿透,喘不过气。
身体开始燥热。
像有一团火从骨缝里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想扯开衣襟散热,可手抬不起来,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被火灼过,发不出声。
身体在冰与火之间反复徘徊。
许久后,浑浑噩噩中,终于飘进一个真实的声音。
“……解药是真的,不过毕竟拖了些时日,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加之那火阳草虽能压制毒性,但有一定副作用。”是耿大夫的声音。
“副作用?”
“火阳草属阳,性燥。毒解了,燥性却还没散完……”耿大夫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说白了,就是会催动气血,可能会有——嗯,男子夜间容易亢奋的症状。需有人帮忙疏导,否则憋着反倒伤身。”
一屋子人沉默了。
明杳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却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妙。
书梁的声音率先响起:“我来,我帮少爷……”
耿大夫瞥了他一眼:“你?算了吧。手脚还不利索,自己都顾不好,别添乱了。”
书梁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便蔫了。
长啸大咧咧道:“我来吧。都是男人,为了治病,没什么大不了。”
明杳在混沌中想:不行……
一直沉默的邵琉光忽然开口:“你要巡城,哪有时间?”
长啸一愣,讪讪闭了嘴。
七影道:“我来吧。我本就在照顾公子,时间也合适。”
他是被邵琉光派来照看明杳的,身份、时间确实都最合适。
无人反对。
耿大夫点点头:“夜里守夜,若是听到动静……便可动手了。”
事情定下,大家各自散去。
明杳迷迷糊糊听完了全程,内心充满了拒绝。他努力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有人走近。
“醒了?”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杳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她眼底有青黑,脸色有些疲惫,但看着他的目光,还算平静。
邵琉光问:“感觉如何?”
他摇了摇头。
她在榻边坐下:“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伤口疼?”
明杳艰难地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不要……”
她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他攒着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要七影……我自己……可以……”
这次,邵琉光听清了。
她蹙着眉,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状态,抬手都费力,怎么可能自己行事?
“你别怕。”她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七影有分寸,不会伤着你。”
他仍是摇头,还想奋力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喊“邵司领”。
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他说:“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去忙了。
莫千机进了西岭城后,暂时住在鲁墨家中。
莫千机告诉邵琉光,朝廷那边需要他做事,但防他也防得紧,不过他还是悄悄看见过那谋士手里的地图。
他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整体类似于陵墓结构,且规格不小。
邵琉光看着那图,眉头紧锁:“我从未听爹娘提过,西岭城下有什么墓穴。”
但莫千机的话,与她从那谋士口中逼问出的信息,确实能对上。
这几日她派人暗中查探,已大致可以确定,朝廷此番大动干戈,以罪臣之后为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西岭城下的古墓。
几人正对着那疑似陵墓内部结构图商议之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长啸大步走进:“老大,那几个黑蝰余党审出来了。”
邵琉光收起图纸,示意他继续。
“他们效忠的是肃王。几年前咱们大肆清剿黑蝰帮,他们因职级过低侥幸逃脱,便在西岭城潜伏下来,直到那机关鸟传信,命他们取白兄弟人头,几人才迫不得已重操旧业……其他的,一概不知。”
邵琉光眸光微凛:“新皇登基前,不就是肃王?”
长啸一愣:“是。”
邵琉光沉声:“本以为他当年是想借西岭屯兵养马,没想到是觊觎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
但究竟是真有宝藏,还是以此为借口图谋西岭,谁也不知。
眼下大致局势已经弄清,邵琉光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未去城主府了,公孙凌云差人来问过几次,她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未得空回话。
她策马去了城主府。
公孙凌云见了她,一句未提明杳的事,只是言语关切,说她这几日憔悴了不少,又命言金去库房挑了些上好的补药,送到邵琉光府上。
其余的,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
邵琉光也未提明杳遇刺之事。
城中有黑蝰之流要暗杀明杳,这是他们都未曾料到的。
她唯一的疑惑,便是明杳为何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街上。
城主府带走他,本应是询问那两只机关鸟背后的牵扯,且不说她已经放话要亲自审问,就算不是为了审问此事,也不应天还没亮就把人放走。
这几日她忙着找解药,还未来得及过问那几日的事情,心忖着等空一些再问长啸。
城中部署未完,护城营还需调派人手去寻古墓线索。
那些话必非空穴来风。
她也想知道,西岭城下,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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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城营处理了几日,邵琉光终于抽空回了城。
明杳已从耿大夫处挪回榆林巷的院子,与她的宅子隔着不过两条街,便顺路策马去了那边。
刚进院子,便见孟大夫身边的小医师在廊下守着。小医师在此,那孟大夫必然就在屋内。
邵琉光眉头一蹙,转向门口的七影:“孟大夫怎么来了?”
七影见了她,微微一愣:“邵司领。公子的伤口……裂开了,孟大夫正在屋里重新缝合。”
“怎么会突然裂开?”她心一沉。
明杳的伤口是耿大夫亲手缝合的,怎会轻易裂开?
七影支吾了一下:“昨夜……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我本欲为公子疏解,但他不肯,将我赶了出来,说是自己行事。许是……牵动了伤口。”
话音刚落,房门推开,孟大夫提着药箱出来,见到邵琉光,立刻几步上前:“邵司领。”
邵琉光点头:“孟大夫,他如何?”
“伤口已重新缝合,这几日切记不可再剧烈动作,否则往后怕是要落下疤痕。”
邵琉光眉心拧紧,不再多问,推门进了屋。
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明杳卧在床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为了方便包扎,他这会儿上半身是半裸的,只腰间缠着刚包扎好的白色纱布,虚虚搭了条锦被,遮住腰腹以下。
邵琉光走近床边。
明杳似有所觉,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她先开了口:“为何不让七影帮你?”
他抿紧了唇,只摇了摇头。
邵琉光略一思忖:“那我唤书梁来?”
他还是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男的……不行……”
邵琉光:“……”
七年前,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像一根刺,忽然扎进脑海。
她一时失语。
明杳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轻声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下次……小心点。”
她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话梗在喉咙里,翻涌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口。
“你……好好养伤。”她有些干巴地憋出一句,转身离开。
“琉光。”
邵琉光停下脚步。
“听他们说,多亏了你寻来解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正要说什么,明杳又开口了:“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吧?要说欠……也该是我欠你的。”
邵琉光站在那儿,没有动。
见她沉默,他自顾自地补上最后一句:“谢谢你,琉光。”
她侧着身子站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道:“不用谢。”便推门走了出去。
明杳躺在榻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谁真要谢你啊。